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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此时烟花此时天

剑出东方 安徒生Ami 4891 2024-11-12 07:29

  等死过程中,全村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却没有一个人埋怨李东方。

  李家老爷子还是一脸笑呵呵,平静地跟大孙子唠着家常:“这回死定了吧!”

  “好像是死定了。”

  “在乎吗?”

  “有点不甘心!”

  “唉,其实有个秘密我没告诉你,咱们李家,从没想过让你握剑,原本就是想把你养成一个废物的!”

  “我知道。躺平摆烂,啥也不干,多美好啊!……可惜要成为一个合格的废物,实在是太难了!”

  “是啊,太难了!”老头子深表同意:“……所以,爷们儿,以后由着性子活吧!”

  “……我想握剑!”

  “那就握剑!”

  老头子最后一次拍了拍李东方的肩膀表示鼓励,他笑得满脸灿烂,颤巍巍掀开棺材盖子,爬了进去。

  “之前得到绣衣处来抓人的消息,我就提前在棺材里准备了些东西,本来是想跟那些官老爷们拼命的。”

  李东方这才看到,棺材里面,竟然塞满了火药。

  老头子像是完全不知道危险,大大咧咧坐在火药堆上,满脸骄傲地说道:“我是真没想到,我大孙子这么厉害,能叫来那么多剑,嘿,三千天落神剑哇,可真给咱老李家长脸。至于这堆火药嘛,买也买了,咱也别浪费!”

  老头子的烟袋锅敲在棺材壁上,溅出微弱的火星子,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一样,无声落入黑色的火药里。

  刺啦一声轻响。

  剧烈的亮光瞬间充斥在爷孙俩之间。

  “爷爷老了,不中用啦,在你有能力握住那把剑之前……爷爷再给你争取几年太平吧!”

  这一刻,李东方终于明白老头儿想做什么了,他不顾一切地伸手,大声喊着好久没有喊出的称呼:

  “爷爷!”

  那片耀眼的光明里,老头儿笑了,他骄傲地抬起头,望着天空,那里都是御剑飞来的强者,是天外天,是人上人。

  老头儿却满脸不屑地呸了一声:“待爷们儿上去,吓这些仙人一跳。”

  一声长久不绝的啸叫,棺材被火药催动,拉着一条凄美的火线直上云霄,隐入夜的黑暗里……

  声不可闻,光已渐熄……

  突然,整个天空都被一团巨大的烟花照亮,五彩斑斓的星辰碎成漫天大雨,每颗雨滴里又炸裂出万丈光芒,璀璨了整片天空,最后化作万道流火,耀眼溅落。

  那是一片烟花的海洋。

  从前此后,百年千年,再也没有比今晚更绚丽的烟花了。

  李东方看着漫天的花火烧在自己眼睛里,心头却觉得格外的冷。

  绣衣女人慌了。

  是真的慌了。

  那根带着她所有希望的求救焰火,虽然如愿在空中燃放了,但是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如何让一滴水消失?

  把水滴入海洋。

  如何让一粒沙子消失?

  把沙子扔进沙漠。

  如何让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失?

  答案是燃放更多的烟花,把这夜空烧透。

  李家老头儿以肉身为火引,燃放出漫天烟花雨。

  绣衣女人的求救烟花顿时就像浩瀚大漠里的一颗沙砾,就像苍茫大洋里的一滴水珠,实在是太渺小,太不起眼了。

  绣衣女人原本已经想好了,用焰火讯号引那些孤山的剑宗强者落下地来,再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去控诉这些村民的暴行,好引起他们的同情心,将这些无知渺小的愚民们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可是她打死都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这次御剑的修行者们来了不少,被半空中突然绽放的烟花海洋所阻,吓得纷纷停剑,有十几个剑心不稳的新弟子,哗啦啦像饺子一样从半空掉落下来,好在同门眼疾手快,御剑俯行,将他们一个个捞了上来。

  奇怪的是,这些剑仙并没过多理会突如其来的变故,反而像是要着急处理什么大事,慌忙地御剑而去。

  等天上的救星们渐渐走远,绣衣女人站也站不稳了,这次看来是要输在这里了。

  不,还没输!

  浑身是血的绣衣女人愤愤站起身来。

  还有尸体!

  这么多绣衣卫的尸体躺在这里,不出半晌就会被人发现,到时候援军赶来,自己一定能翻盘,把这些贱民全都铲除干净。

  想到这里,绣衣女人自信地转过身,然后她看到了比老头儿炸烟花更荒唐的一幕:

  亲爷爷在天上炸成了烟花,作为孙子,李东方似乎一点都没感受到悲痛。

  不光是他,就连被爷孙俩救下的村民们,也没有一个人表示悲痛。

  所有人都在李东方的指挥下,忙着办着一件大事:

  清理尸体。

  尸体很多,百十来具。

  好在村民也多,将近三五百人。

  他们两两成组,有人抬头,有人抱脚,有挤不进来的,就在旁边喊着劳动号子,嘿哟嘿哟地给大家伙鼓着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所有尸体就都被扔进了井里。

  谁都知道,此井无底,尸体扔进去,那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找不回来,当然就是没证据了。

  绣衣女人脸上终于有些不自在了:

  “那老头儿可是你亲爷爷,就这样死在你面前,你难道不悲伤?”

  “老头儿常说,悲伤是这个世界最没用的情绪。……他活够了,一心想要寻死,谁能拦着?”

  “可他死得这么惨!”

  “惨吗?我倒觉得挺拽的!”

  李东方望着天空上烟花的余烬,无比向往地说道:“我家卖棺材的,什么样的死法没见过?……可这老家伙是坐着棺材上天,炸成满天烟花,吓到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剑仙一大跳,我要是能这样死上一回,那可真是死而无憾了!”

  扑通一声,最后一具尸体被扔进了无底的枯井之中,村民们打水冲去血迹,捡起了地上的武器,逐渐围拢在李东方身后。

  “东方啊,要怎么办,你说!”

  “对啊李家小哥,咱们大家伙都听你的。”

  自从见识过李东方从井里召出三千剑后,村民们心思立马敞亮起来,知道李家才是天边村的主心骨,这么多绣衣处的人死在村子里,谁都脱不了干系,眼下只有跟着李东方,天边村才有活路。

  “都活得不耐烦了吗?”

  面对村民的围困,绣衣女人彻底怒了,两条长袖如青蛇缠绕,卷起了地上的两段残刃。

  剑刃虽断,好歹也是天神之剑,绣衣女人挥舞着两袖青蛇,气场完全爆开,直吹得人面目颤动不已。

  “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没人让开。

  李东方不动,所有村民都没敢动。

  绣衣女人杀气十足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都不让是吧?那好,谁第一个出来受死?”

  “为什么你们杀了人,总是那么心安理得?难道在你眼里,不能修行的凡人就不是人吗?”

  李东方有些不理解地挠了挠头,然后弯腰捡起了那根破烂不堪的木剑,木剑现在除了剑柄,只剩下一段还没断尽的木茬子。

  李东方也是一根木茬子:

  “我不服!”

  他系紧草鞋,往前踏出了一步。

  “天边村,李东方!……以剑,问道!”

  “什么意思?”

  自报家门,剑指对手,这是天下修剑之人默认的决斗邀请仪式。

  绣衣女人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

  但她不明白的是,这个瘦弱的乡野少年,已经被井里的三千神剑抛弃,现在浑身是血,手里只有一把破木剑,凭什么敢站出来挑战自己。

  李东方很平静:“你的剑断了,我的剑也断了,现在决斗很公平!”

  绣衣女人笑了:“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你手里的只是一把破木剑,我的两袖青蛇,就算碎成渣,它也曾是一把天落神剑!拿破木剑对天落神剑,你不要命了?”

  李东方道:“如果以剑论高低,那么要握剑的人何用?打架之前只需要亮亮兵器,报一下剑名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

  “输赢生死,打过才算!”

  天下修剑之人,凡被决斗邀请者,断不可拒绝,因为这关乎修行中的剑心是否纯正。

  绣衣女人无奈,绕住两袖青蛇残刃,做出进攻姿态:

  “绣衣处,童颜儿……以剑,问道!”

  童颜儿?听到这个名字,一旁的乡亲们这才敢仔细打量绣衣女人,她虽说看上去年纪不小,倒真是长了一张不显衰老的娃娃脸,但这也只能勉强算得上童颜儿罢了。

  直到大家目光再往女人丰满的胸前一看,纷纷恍然大悟,忍不住赞叹道:

  果然是配得上“童颜”两个字的女人啊!

  李东方自报家门后,再不废话,直接提剑朝对方刺了过去。

  绣衣女人似乎很无奈地摇摇头,出手便是雷霆手段,两条青色的绸缎甩出,两段残剑犹如惊蛇一般,狂戾地冲向李东方面门。

  李东方的剑很可笑,也不懂什么剑法,以一把破木剑对战天神残剑,这绝对是一场必输的战斗。

  两人的剑刚一碰触,李东方的木剑就碎了,手里只剩下可笑的剑柄。

  可是少年却赢了。

  而且赢得十分干脆!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两袖青蛇剑便如被人抽走软骨的死蛇,软绵绵落在地上。

  绣衣女人从半空重重摔在地上,吐了好几口黑红的血,像是受伤极重,她不甘心地抬起头,她有个巨大的疑问要问李东方:

  “我自问一直都保持气息稳定,绝不可能被人猜到毫无还手之力了,你又是怎么猜到的?”

  李东方一点都不意外,似乎一切都在他计算之中。

  “我承认你很强,就算被三千剑重伤后,你要杀我们这些乡下人,仍然如杀蝼蚁,可是你却一直不出手,只是出言恐吓,你连我们这些蝼蚁都要恐吓,证明了什么?

  ……你受的伤要比想象得重,很有可能已经重到毫无还手之力。

  ……所以,我的赢面很大。”

  “你胆子太大了,万一……”童颜儿挣扎着要爬起来,话还没说完,突然噗的一声闷响,像是饱墨毛笔透过了一张宣纸。

  一柄残剑从她后心而入,透胸而过。

  动手杀她的,谁都想不到:

  那个爱吃糖葫芦的小女孩!

  童颜儿还记得她,可爱乖巧,仰头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纯真,所以童颜儿觉得很可爱啊,大方地花了两文钱买下她,谁知这女孩儿的爹爹不识抬举,竟然敢跳出来反对。

  所以童颜儿只好为难地杀了小女孩的爹爹!

  这一夜跌宕起伏的故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天道好轮回,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她打死都想不到,她竟会死在了两文钱买来的小丫头手里。

  她好不甘心,她有太多的疑惑,但是小丫头这一刺实在是太快了,她根本没反应过来,便昏死过去。

  小女孩大仇得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当啷一声,朝童颜儿扔了过去。

  竟然是之前的两文铜钱。

  “钱还你,命还我,咱们两清!”

  做完了这一切,小女孩很是疲惫地看着李东方,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小女孩姓白,是扎纸匠白大叔的独生女儿,和李东方一样,都住在小河街,两家本来就十分亲近,李东方宅在棺材铺里躺平的时候,唯一敢来棺材铺玩耍的,就是小白。

  小白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东方哥哥,我爹爹死了!我没家人了。”

  听到小女孩的话,李东方也有些想哭。

  他相依为命的爷爷也死了。

  他现在也没家人了。

  但他不能哭,村子遭此大劫,还有好多事等着他去善后。

  所以他扔了剑柄,抱住小女孩,用最温柔的语气说道:

  “小白不哭,以后,我就是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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