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词结束,剑身狂震,李东方差点把握不住,等再抬起头时,四周的一切都消失了。
爷爷不见了,乡亲们不见了,那些坏人都不见了。
滔滔亿万年流淌的时空长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天地只剩一片白茫茫,天水一色,无边无际,让人感觉没有了去路,也没有了来处。
李东方茫然四顾,不知从何处飘散而来的万千萤火,在半空聚成一尊巨大的金身神像,青色长发和银色羽带如河底水草一般,在空中无尽蔓延舒展。
那神明冷漠地俯视着少年,在天地间发出了雷霆之声。
“李东方!”
少年仰着头,丝毫不惧神明。
“冥王神荼!”
互相确认了对方姓名后,一神一人就这么沉默着,僵持着,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尊至高无上的神明先绷不住了,面上的威严神圣一扫而光,一脸讨好地弯下腰来:
“哎哟小东方,你倒是说话呀,五千年了,你是第一个能跟我说话的人,你都不知道我被憋成什么样子了!”
“说什么?说一句好久没见?……还是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这话看似矛盾,却说的极有道理:
早在许多年前,出生的那天开始,少年与剑就已经相遇了,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第一次看到剑中的神明。
所以两人即算是好久不见,又算是初次见面。
神荼见少年这么不会说话,也不在意,找了个话题客套道:
“话说咱俩第一次见面,是多少年前来着?”
“十五年前!……整整十五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居然记得那么详细?”
“因为那天和今天一样,是我生日,生日嘛,总要比其他日子记得清楚一些。”
冥王神荼沉默着,回忆起了当年的画面:
女人在井底深处不断坠落,腹中胎儿有力的心跳声,就像是一块小石头扔进了小河,在黑暗中激起了一圈圈发光的涟漪。
神剑从沉睡中醒来,好奇地打量着那个新生命。
剑与少年,命运的齿轮从此开始运转。
……
当初那个婴儿终于长大了,神明也终于从剑中被唤醒。
神荼摸着自己胖胖的肚腩,笑眯眯道:
“小东方啊,你一定有很多困惑,作为见面礼,我回答你三个问题吧。”
李东方看着神明的眼睛,问了第一道问题:
“当初为什么要救我?”
神荼的回答合情合理:
“什么话?你这说得什么话?几千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跟这把剑产生共鸣的人,我要是不救你,现在这时候谁来救我?”
“那为什么只要我握剑,就会死?”
“你现在不是握剑了吗?”
“是啊。”
“那你死了吗?”
李东方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我怎么没死?……当初不是你说,握剑之日,就是还命之期,难道是我理解错了?”
“我借给人银两,为得是要回银两吗?我要的是利滚利息滚息的利息!
何况我借给你的是命,那就更不可能是为了让你还一条命而已,我要让你拿命来还无数利息!”
“那……利息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你就会知道了,着什么急呢?……再换一个问题!”
李东方继续问:“第三个问题,这个世界是真的吗?”
“从万剑焚夜到现在已经一万年了,这一万年里一共出现了九个天命人,其中四个认为弥天大陆是假的,一辈子都在寻找回去的办法,另外五个认为前世的世界是假的,一辈子都在否定前世的记忆,最后疯的疯,癫的癫,反正都不得善终……
其实真真假假,还是要你自己出闯一闯,看一看!问我,问不出个结果的。”
“你不是天神吗?”
“难道神就必须知道天命吗?”
“不然呢?如果连神都不知天命,那修行大道的意义何在?”
这番有理有据的抢白,让许久没有与人说话的神荼,的确有点吃不消:
“你别上来就问这么高深的问题,你慢慢来,我五千年没说话了,我需要循序渐进,闲聊懂吗?我需要的是闲聊!”
“我没有时间陪你闲聊了!”
李东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道:“外面人命关天,开始谈判吧!”
“谈判?谈什么?”
“以后你就是我的剑了,按规矩,咱们两人,要在剑契三约里选一种缔结关系。”
“剑契三约又是什么?”神荼无辜地摇了摇头:“这几千年里到底发生了多少事?现在就连找个剑奴,都有这么多破规矩了吗?”
李东方虽然是乡下孩子,见识浅薄,按说对于剑道修行的问题应该一问三不知,但是他自从知道自己神剑送子的来历后,为了以防被神剑纠缠,所以专门托人在县城买回一本《剑学启蒙》,这本书写的都是最浅显的剑道修行知识,在各地早已烂大街,但书里提到的剑契三约,却是至关重要的事情。
好在李东方当时背了下来,现在只得耐心给冥王大人解释道:
“凡是要修天落神剑道的人,人和剑中神明都要互相签订剑契,一共有三种选择,所以叫剑契三约。
这第一种呢,是以剑入身,人剑共生。顾名思义,就是让剑寄生在自己体内,代替身体的某个部分,比如胳膊腿或者脊椎,然后拿自己的血肉供养神剑,以达到共生关系。”
神荼多多少年有些洁癖,当即反对道:“不要不要,让我插进凡人的血肉里,想想都恶心。”
李东方也比较反感这种方式:“那很好,我也不想选这一种,我不怕恶心,但我怕疼!”
“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人为剑用,作为剑奴,奉剑中神明为主,代表神明的意志行走天下,直到身死形消,重归大道。”
冥王大人听到这一条可算高兴了:“对,对,那就选这种吧!……”
继而又给李东方画饼道:
“哎呀,不得不说,我是真羡慕你小子的机遇,这么年轻就碰上我了,我年轻那会儿怎么就没这么好的福气呢你说……”
“啧啧啧,冥王之仆,神荼剑奴,听听这名头就拉风,嘿哟!你小子以后算是平步青云喽,那啥,咱俩开始起誓吧!”
李东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冥王,继续说道:“第三!”
冥王脸色骤变:“什么第三?没有第三!不用念后面的了,我已经决定了,选第二种!”
李东方不理他,自顾说道:“第三,人做剑主,剑为我用,以凡人之躯感悟剑中的神明之力,从而修行剑之大道,升仙成神。”
“升仙成神?……痴人说梦!小东方,你听本王一句劝,做人呐,一定要脚踏实地!”
冥王耐心劝说李东方要脚踏实地,却忘了自己一直悬浮在半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李东方看着他浮在空中的那双胖脚丫子,忽然轻笑了一下,这可瞬间激怒了敏感的冥王:
“你笑什么?”
“我在想,当年剑开天海,把你们这些神仙全都打趴下的那个狂人,是个脚踏实地的人吗?”
“……”
“如果他眼里只有脚下的地,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头顶的天呢?所以……”
冥王忽然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所以?”
李东方声音极度平静道:“所以……我选三。”
冥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选三……”
“你难道能舍得放弃当剑奴?那可是我的剑奴?”
“冥王大人,我李东方,要做你的主人!”
轰的一声,天雷炸空,冥王彻底绷不住了: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我呀?冥王神荼!”
“你现在就是一把剑。”
“我九幽黄泉之主!”
“你现在就是一把剑。”
“……我十殿阎罗之尊!”
“你现在就是一把剑。”
“我……我……我拒绝!”
冥王双手气鼓鼓地抱在胸前,别过脸不肯看李东方,嘴里还小声嘟囔道:“我手握三千阴兵,我掌管亿万生死,我也就是暂时落魄一下下,你就顺杆子爬到我头上当主人,门都没有!”
“那你只能在井底摆烂了!”
“你还不是一样,就在这破村子摆烂吧。”
李东方丝毫不气,现在轮到他画饼了:
“我烂不烂无所谓,本来就贱命一条,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有对比,就更无所谓好坏,生在这里,死在这里,才是最正常不过的。
可你不一样啊!你是天上地下最风光的冥王神荼,你看过最高处的风景,你一辈子只不过就输了一次,结果一次就输个彻底,像垃圾一样,被困在井底几千年,现在我有机会带你重见天日,你能甘心放弃?”
“我……我当然……!”冥王沉寂多年的热血差点被李东方搅动成功,还好及时反应过来:“别给我画饼,我心甘情愿放弃,怎么啦?大不了我等你嗝屁了,你我机缘散尽,新的有缘人还会再来的,几千年我都等了,我还差这点时间?”
“你就等吧,反正我不会选二的!”
“以我神格发誓,此生绝不选三!……”
见李东方态度很坚决,神荼又想到了一个理由:
“小东方,你好好想想,外面还有一个大坏人活着,她很厉害的,你现在不答应我,出去就会被人杀掉的。”
“被杀掉也好过给一把剑当奴隶!”
卑微凡人,竟然不识好歹,冥王彻底怒了,当即化为地狱忿怒相,神甲之上,燃起了幽蓝色的熊熊业火:
“无知小儿,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居然敢跟我讨价还价,不听我的,你就等死吧!以后千万别来求我!”
李东方也不惯着他,冲着天空摆手道:
“好走,不送!”
这下两人彻底谈崩了,各自转过身去不看对方,随着白茫茫的雾气消散,神明渐渐隐去身形。
李东方缓缓睁开眼,自己还在井口旁,仿佛从未离开过一般。
只有那柄老剑愤怒地挣脱了他的手,一头扎回井里,剑鸣之下,巨龙哗啦啦全部解体成三千神剑,纷纷落回井底,再不露面。
剑去,人空。
李东方低头,看着自己一直伸着,却已经空空如也的手心,不由苦涩地笑了下。
李家老头儿走过来揉了揉他的头发。
“跟剑里的那位神仙谈崩了?”
李东方叹了口气:
“崩得不能再崩了。”
李家老头儿安慰道:“好事多磨,没事的!”
“没事?死到临头了,你们还觉得没事?”
那个绣衣女人竟然还没死透,浑身失血地站起身来,癫狂地看着所有人。
“你们摊上大事啦!你们完了,知道吗?……杀了那么多绣衣卫,你俩还想没事?”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报讯用的焰火,高高举起。
“这个村子处于三洲交汇之地,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有孤山剑宗的弟子巡视这片天空,只要有一个人看到我绣衣卫的求救信号,你们这些蝼蚁的死期就到了!”
说完便一把扯下引芯,嗖的一声,焰火点燃,直冲云霄而去。
与此同时,天边正好传来了密集的御剑破空之声,巡空的剑仙们马上就要来了。
孤山剑宗本就与天夏皇族世代交好,只要那女人求救的焰火能够顺利绽放,那些孤山弟子一定会替绣衣处出头,以他们的剑道修为,随便一个人抬抬手,就能片刻间摧毁整个村子。
如何让一朵耀眼的烟花消失在夜空?
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李东方也不能,他连哄带骗召来的三千剑,现在也全部翻脸离开了,眼下无论怎么看,大家都是死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