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浪拍打着大地,像只恶兽一般,吞噬着它面前的一切,溅射出去的水花,直接打湿了李东方的背脊。
受到冰冷的河水刺激,李东方立刻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两条腿甩得飞起,都快出残影效果了,终于在力竭的一瞬间,抓住了林七尺的竹筏,然后不顾一切地拼尽爬了上去。
这么神奇的竹筏,既然能在麦子上漂浮,那绝对能救小爷一命吧?
李东方宽慰地想着。
可还没等他喘口气,竹筏瞬时往下沉了一大截,行进速度明显变慢。
全速逃走的林七尺见到竹筏受阻,转头看到李东方,像是看到鬼一样:
“你上来干嘛?”
“逃命啊!”
“这竹筏就能撑起一个人的重量,这下咱俩都要完蛋了!”
说话间又一个巨浪在半空聚集成形,即将从天而落,而竹筏已经沉到了麦丛之中,再也往前走不了半分距离。
林七尺手忙脚乱地拽住四肢上的锁链,想要往上提起竹筏,见李东方傻乎乎坐在那里不知所措,只得出声道:
“我现在忙不过来,快帮我摘掉铃铛!”
铃铛?
李东方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
“想活命,就快点!”
听着少女身上叮叮铛铛的响声,李东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环抱住林七尺,双手伸在她后背上,努力解开紧贴她曼妙身躯的那些银铃铛。
少女看脸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可胸前的丰满程度,简直超出了李东方贫瘠的想象力。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少女为什么名字叫七尺了。
“解一个就好,千万别都给解开了,喂,喂喂!我去,你怎么那么笨!”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因为第一次怀抱异性的缘故,李东方手止不住在发抖,一个不留神,竟然拆开了银链,所有铃铛全部被解开了。
那一串铃铛一离开林七尺的身体,突然就变得异常沉重,直接将竹筏砸落进泥土。
而林七尺脱离了那串铃铛,好像忽然轻盈了许多,四肢拽紧了锁链就往上飘升。
如此两股力道上下齐齐用力,直接将竹筏扯碎,林七尺四肢的锁链崩脱开来。
与此同时,第一波黄河巨浪终于来了,卷着竹筏碎片颠动起伏,将它们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竹筏上若是还有人,此刻只怕早已摔成肉酱了。
李东方没死。
擦去扑面而来的浑浊河水,努力睁开眼后,李东方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他的双脚竟然莫名其妙离开了地面,脚下黄河汹涌吞没了麦田,整个大地都在一点点离他远去。
李东方过了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
我在飞?
我竟然在飞?
他忙抬起头,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林七尺头下脚上地倒悬在半空,像是要马上坠入天空一样往上飘升。
她死命抓住他的手,原本阳光明媚的脸上,现在写满了深深的恐惧:
“救我!”
救你?现在不是你在救我吗?
要不是你带我及时飞起来,我现在早被大水冲没了。
李东方完全不理解林七尺的话,但他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怎么救?”
“抓紧我,不要放手!一定一定不要放手!”
少女的语气一点不像开玩笑,甚至都快哭出声来了。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此刻受到的重力方向,与李东方刚好相反。
大地在此刻成为了她的天空,而原本星辰灿烂的夜空,此刻对她而言,反而变成了恐怖的深渊。
这种庞大的恐惧感,李东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浑身发冷,所以手上拼命用劲,想要抓住少女的手。
可是吸引少女的那股力量太强大了,拽着两人直飞到了几百丈的高空。
眼看两人的手即将分开的一瞬间,李东方双腿一蹬,借力往上窜了一下,然后狠命拉住林七尺的细腰。
于是,少女往人间下落了那么一点点。
于是,少年往天空升起了那么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两人终于缠抱在了一起,悬在半空缓缓浮转起来。
两人谁都不敢松手,无论是谁放开谁,都是一死。
此刻他们的脚下浊水滔滔,麦田偃伏,掀起了惊天巨浪。
他们的头顶星辰点点,远处一道天上黄河横卷出惊艳的弧线。
一轮满月就在麦田和天上黄河中间,发出清冷的玉辉。
在天地明月之间,两人看到了彼此的眼睛。
这一眼,便是万年。
……
洪水退去的时候,天才刚刚发亮,一抹鱼肚白挑破了黑暗的天际。
两人悬浮了大半夜,又冷又饿,最后还是李东方想出一个主意,将身上的麻衣撕成一条条的布条,又拆下脸上缠绕的白麻布条,紧紧绑在一起,很快便拧成一条结实的绳索,他一头缠住林七尺的腰,然后顺着另一头滑落在地上。
正要将林七尺拽回地面的时候,却被她阻止道:
“先找铃铛!”
没有那串奇重无比的铃铛,林七尺就算落地也无济于事,而她此刻浮在半空,视野辽阔,刚好也可以帮着李东方寻找铃铛。
就这样,少年像放风筝一般,牵着飞翔的少女四下寻找起来。
刚被洪水冲刷过的平夜原沟壑丛生,快要成熟的麦子伏倒在黄泥里,饱满的麦穗散落一地,格外凄凉,两人足足转悠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循着竹筏碎片找到了那串银色铃铛。
擦去铃铛上的泥土,李东方将林七尺一寸寸拽回地面,然后实在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你怎么会飞呢?”
“那么狼狈,那叫飞吗?那顶多叫失重,天引力懂不懂?”
李东方摇摇头:“啥天引力,我只听过地球引力。”
“你真想要这种能力?”
李东方再次摇头,你让我天天头上脚下,随时担心掉入天空,太恐怖了,那绝对不能要:
“不过你人好端端的,怎么就会失重呢?难道这就是冥族人的种族天赋吗?”
“跟冥族没关系,跟剑有关系。天落神剑你听说过吗?”
天落神剑?
李东方挠挠头,这个我肯定知道啊,但是……情况太复杂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还是装作不知道好了。
林七尺见他犹豫,以为他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孤陋寡闻,所以“体贴”说道:
“我就是多余问你,你连七剑天都没听过,当然也没听过天落神剑。”
她八卦之魂再次熊熊燃烧:
“这事儿啊,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你可千万别说出去了……这天落神剑嘛,就是很早以前天上掉下来的神剑,传说每一柄里面都封印着神仙,当初万剑焚夜,全天下都在抢,我们冥族祖先一共抢了七七四十九柄,传到我手里的,就是这柄重剑。
这剑上开的是月光葵花,花朵向月而生,也只在月光下盛开,等到天一亮出太阳了,那朵葵花就会缩成剑柄。
于是我的祖先给这柄重剑起名叫白夜葵花。
我那时候年纪小,就想选个大家伙不被人欺负,再加上我又爱吃瓜子,所以才选了它。
但是选了没几天,我就后悔了,它是真的重啊,足足一百来斤!
“一百来斤?”李东方知道这柄剑很重,但没想到这么重:“那岂不是比你人还要重一些!”
“那可不嘛,可累死我了,直到有一天,那剑突然轻了许多,原来是我日夜对着剑感悟剑意,破二重楼境界的时候,感受到了剑中神明的剑识,从那一刻起,我才终于踏上神剑道的修行之路。”
李东方这时心里惊讶了一下,原来要先对着剑感悟修炼那么久,才能跟剑中神明沟通。
那自己跟神荼剑之剑,剑意没剑意,神识没神识,就这么随随便便开始沟通了?
直觉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林七尺继续说完:
“这剑里封印的神仙,我们冥陆管她叫太阴真君,你们地上的人一般叫她广寒仙子,仙子也好真君也好,不过就是一个为了如意郎君不惜奔月,然后终生孤苦的可怜人。
李东方听到太阴真君的时候还蒙了一下,听到广寒仙子,奔月啥的,立马就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嫦娥嘛!
看来这个世界的神仙体系,和他重生前的世界差不多,幸好那个唠叨老妈讲过这些个神明故事,要不然又是两眼一抹黑。
他继续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和太阴真君签订剑契三约,我想来想去,选了第二条,成为她的剑奴。”
“啊?”这下李东方是真的被震撼到了!
他为了不当奴隶,拒绝了三千剑主神荼,差点连小命都没了,谁知道居然真的有人,主动给一柄剑做奴隶?
“是啊是啊!”林七尺露出一副快看我厉害吧的表情:“我这人吧,特别没主见,就喜欢别人给我做决定,告诉我做这做那就行,千万别让我费脑子。
所以我只要按照她的意志行事,就能无限增强她的巨灵神体,然后我自己也能力大增,简直就是躺赢哈哈!
当然每个好处后面,都有代价!
才过没多久,我就感受到了天空中出现了一股引力,而且越来越强大,先是吸引着我从地底的冥陆来到地面,随着我剑道修炼的境界越深,那股引力就会越强,直到现在这种状况,我已经彻底重力相反了,随时都有可能离地而去,永坠天渊。
幸好大叔找了古蜀西洲的巫祝,改造了这把剑,让它能在开花之际吞噬他人,然后变成同样重量的银铃铛,助我抵住天空引力。
这串铃铛我可从未离身,要不是昨夜为了救你……哼!”
林七尺戴上铃铛后,来回踱步了一会儿,发现果然能够行走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一个穿着草鞋,提着木剑,浑身披麻戴孝的乡下小子,竟然大半夜不睡觉,跑到荒郊野外杀人,这家伙太令人好奇了。
林七尺突然凑近李东方,想要看清楚昨晚上救下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李东方此时脸上白布尽去,五官轮廓在晨间的曦光里,锋利如剑,被女孩子贴近身来,竟然害羞地退了一步,硬朗的面容也因为双颊通红而柔和下来。
七尺昨夜没看清少年的脸,此时认真看了一眼,轻咦了一声,明显有些诧异,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再也没有挪开视线。
李东方一辈子也没被人这么瞧看过,下意识以为自己脸脏,擦了两下后才觉得不对劲起来。
此时早已夜尽天明,他从女孩的眼睛里,看到的却全是星光。
爱慕的星光。
这女的怎么回事?怎么像是花痴一样看着自己,难道说?
李东方觉得有些不可置信,但还是颤声问了出来:
“难道……你是……被我帅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