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定!”
姜守诚怒斥通传甲兵,迅速展现出煻将应有的素质:
“传我军令,营中矿工及所有百姓,速速有序撤离后方,其余振武军,沿途护送,务必稳住撤离秩序!”
“喏……喏!可是都尉……”
甲兵望了望身后的内院大门,除了几名姜守诚的随身护卫,再无一人。
姜守诚作势拔刀:“不用管我,误了军令,我先斩你!”
那通传甲兵连忙领命,满脸仓皇地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传都尉令,有贼……有兵来袭,营中矿工百姓,随振武军速速撤离!”
“营中矿工百姓,随振武军速速撤离!”
一声连过一声,很快,矿营内响彻百姓惊叫与慌乱。
又听阵阵甲兵维护秩序的大喝,顿时乱作一团。
钱不举只顾瞪大双眼,瞅着那道浮于天空的玄奥身影,来自前世的认知,几乎被彻底击碎。
年少中二的时候,他也不是没幻想过,有朝一日得到某种机遇,获得某种感召,展开一段光怪陆离的神奇冒险。
可当他真正面对异世界的超强存在,那点儿年少幻想,完全被充斥内心的震撼所折服。
诰咒郎是何人?
他不清楚,甚至在原主记忆里,对于卯薪司的认知,只不过是每月按时发俸的衙门。
只知道卯薪司独立于三省六部,但究竟是如何“独立”,即便是从长安长大,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论到底,原主不过是巡查矿营的卯夫,类似前世保安。
他这种小人物穷极一生,可能只听说远在云端的近仙城,殊不知脚下的世界,存在着无数比之喂云娘,还要玄之又玄的族群异士。
看着那道浮于天空的身影,听着萦绕耳边的玄奥律曲,钱不举把前世描述惊讶的词语,全在心中过了一遍,仍是找不到准确形容词,来表达心头那股无法言说的绝望。
仿佛诰咒郎,就是绝望本身。
单是凝视,便叫人发乎内心的胆寒。
“这,这咋办……?”
钱不举心神晃动,扛不住地扶着门柱,摇摇欲坠。
同样不好受的刘寺丞,转头瞥他一眼,急切提醒:“别看他,心智会被影响!”
虽然刘寺丞故作镇定,可任谁都能看得出,他一张瘦削脸庞,比之腊月飞雪还要苍白。
似乎相比而言,深谙当下世界法则的刘义康,更能体会诰咒郎的恐怖。
唯独在边关杀人如麻的姜守诚,尚有几分静气。
他抽出腰间佩刀,用锋利刀刃割破掌心,将鲜血涂抹在胸口甲胄。
立时,那抹血丝,顺着山文甲的“山”字缝隙,迅速游走,绽放出莹莹辉光。
姜守诚连续深呼吸,感受着略微稳固的心神,不确定的问向刘寺丞:
“本将依稀记得,在卯石上方,诰咒郎的咒术会有所减弱?”
刘寺丞点头:“正是。不过卯石虽克制寅水,却无法克制受咒术操控的我方兵马,毕竟兵马已被转化,乱了心智……”
钱不举边低头找趁手的家伙防身,边趁机追问:“寺丞的意思,是我们站在卯石上方,不会受到那个人的咒术影响?”
“对,但只是一部分,凝视的久了,仍有被蛊惑的可能。”
刘寺丞的喉结滚动,匆匆看了浮立的诰咒郎一眼,连忙低头:
“诰咒郎的咒术本源,来自于寅水,而寅水与卯石相生相克,所以我们站在卯石之上,才没有被咒术转化。若是你我脱离卯石矿的范围,眼下必然也会失去心智,成为咒术驱使的魂兵。”
怪不得!
钱不举恍然大悟,他刚才还纳闷儿,怎么自己也听见咒术念叨,却没有受其操纵,原来脚下的卯石矿,是诰咒郎的天敌!
“诶?”钱不举不免惊喜:“那我们拿卯石砸他不就完了?”
话音刚落,只见面前两人,全都看傻子一样看他。
钱不举当即反应过来,卯石最大的特性,正是不管往哪个方向施加力,永远只往上飞。
换言之,无法像扔正常石头那样,瞄准任意方向进行投掷。
想起牛顿祖坟被刨干净的骇人场景,钱不举黯然神伤。
他下意识看向刘义康,本以为胆小甚微的大理寺丞,会趁机脚底抹油,直接跑路。
然而刘义康的反应,完全超乎他的意料。
“都尉。”刘寺丞请示姜守诚,“眼下该当如何?”
姜守诚目光冷冽,眺望院外影影绰绰的兵马,沉声道:“你们只管逃路便是,一介文官,外加一个寻常卯夫,自不是我振武军的对手,更何况若没有卯薪司的高品强者出手,待会儿杀起来,你们绝无活路。”
“逃?”刘寺丞迟疑地看着姜守诚,拭去额头冷汗。
他这辈子在长安稳扎稳打,审讯的犯人虽多,且个个凶神恶煞,出言狂妄。
甚至指着他鼻子,说要杀他全家的悍匪,也不是没有。
但仰仗着朝廷赐予的官身,仰仗着小半生所学圣贤书,练就的所谓“浩然正气”,刘义康对那些凶犯从无半分怯惧。
然而此时此刻,闻听着越发接近的奔雷踏地,刘义康却陷入抉择。
本能告诉他,应该逃,果断逃,立马逃。
可一想到若真逃了,那后头正在撤离的百姓,见他一身绯红官袍,在逃难人潮中策马疾驰,又该是如何丢人现眼?
半辈子积攒的清誉,都会因这一“逃”而摧毁殆尽。
求生欲驱使着他应该逃,但是身为大煻官吏的傲气告诉他,若真逃了,必定有愧于这身官服。
于是身形消瘦的刘义康,努力喘了几口重气,又沉默了几秒。
而后,他转头回望,仿佛在看向长安。
继而吩咐仆僮:“拿刀来。”
他又看了眼钱不举:“两把。”
仆僮小奔入内堂,又快步奔回,将怀里的两把刀,分别递给刘义康和钱不举。
“本官身为大理寺丞,领朝廷禄,受圣人恩,担折狱之责,平日检察罪案,审罚犯人,为的是我煻法纪严明,护我煻百姓周全,此等危急时刻,本官更应挺身而出,舍命掩护百姓撤离。姜都尉,且让下官随你御敌。”
刘义康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受到某种力量感召,慌乱的眼神,随之镇定。
再面朝钱不举,他认真道:“你是下级卯夫,并非边军,即便此刻逃了,也不会有人怪你,再不逃,可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堂外立时响起震天喊杀,留下护卫姜守诚的几名振武军,开始抽刀砍向失去理智的昔日同袍。
一时间鲜血飞溅,院门被重重撞开。
几名甲兵失去重心,被一众双目血红的魂兵砍翻在地,虽强撑着爬起身,但很快,还能站着搏命的甲兵,便所剩无几。
姜守诚面露不忍,但他心知,即使那群魂兵,仍是披山文甲的振武军,可已然善恶不分。
于是他晃了晃粗壮的脖颈,理了理略微松弛的护腕,嘿笑道:“刘寺丞,你我二人等了如此之久,仍不见卯薪司有何后手,看来诰咒郎这一招,朝廷也未能预料,恐怕你我今日,难逃死劫。”
说罢,他提了提手中刀:“姜某先上了。”
刘寺丞躬腰,敬重叉手:“都尉,请。”
紧接着,他交代后事般,从腰间扯下银鱼,又掏出火漆封叠的密信,拿给钱不举:
“此乃大理寺六品银鱼,凡我大煻地界,除皇城外,凭此银鱼皆可畅通。若遇紧急,亦可遣大理寺各县驻地的衙役。而这封信,是本官昨日收到的塘报,信中内容已经加密,你即便拆了火漆,也无法参悟。”
钱不举一脸懵逼地接过,隐隐约约预感到什么:“寺丞的意思……?”
“堂后有两匹快马,你骑黑色那匹,经后院暗道,尽快逃离卯石营!这封信事关我煻机要,更事关千万百姓安危,务必火速送至大理寺。”
话音刚落,一旁仆僮便跑去后院牵马。
刘寺丞神情郑重,向钱不举施了叉手礼:“刘义康以命相求,还望壮士为我煻安危,务必将信送达。”
“这……这……”钱不举凝视低头恳求的大理寺丞,一时间手足无措,他万万没想到,刘义康竟在危急时刻,托付如此重任。
“本官已是将死之人。”刘寺丞头也不抬,身后魂兵愈发接近。
钱不举隔着刘寺丞的后背,亲眼所见失去心智的魂兵眸中,只有猩红鲜血,再无一丝眼白。
舍命搏杀的姜守诚,已然被乱刀包围,眨眼间便断了一条手臂,豪迈大笑:
“刘寺丞,还不速来与我奋命搏杀?拖沓什么,嫩不爽利!”
说罢,他用力踹开身前魂兵,反被一把角度刁钻的钢刀,整齐削断半只耳朵。
立时鲜血喷涌,几乎染红了整张脸。
怔怔注视着无比血腥的一幕,呆立当场的钱不举全身打颤,内心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狂呼: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看向躬身行礼的大理寺丞,狠狠咽了口唾沫,终于下定决心,一把夺过银鱼袋和密信,便手忙脚乱地回礼,斩钉截铁道:
“交给我了,寺丞!!”
刘义康再无遗憾,起身持刀,斜指地面,凝望着一众杀疯的甲兵,看了眼趴在地上四肢不全奄奄一息的姜守诚,想起当年考中进士后,春马蹄及,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潇洒快意。
他心头默念了一声“娘,义康没逃”后,决然奋呼:
“大理寺丞刘义康,开沅十七年三甲进士,特来领死!”
言罢,他挥刀迈步,冲进乱军。
钱不举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不由得心神一凛。
紧接着,他把信和银鱼揣进怀里,持着刀跌跌撞撞地冲进后院,跑向早已牵马等候的仆僮,最终狼狈地翻身上马。
闻听着耳后喊杀震天,钱不举头也不回,顺着眼前的昏暗小路,策马狂奔。
目送钱不举离开后,仆僮轻轻关门,从马棚里抽出另一把刀。
朝跪在地上,拄着刀只剩一口气的刘义康,深深作揖。
而后,他一语不发地挡在门前。
从始至终,面无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