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目的,就是要制造不在场证明。”
“等溴冰彻底解冻,真正的案犯,也早已逃离遁走。”
言罢,钱不举遥望月亮,娓娓点破:
“案发当日,恰是钱某值守粮仓。
酉时初,龟兹运粮队抵达。
一个时辰后,即申时初,卸完货的龟兹运粮队,以‘还有公务在身,尽早回程’为由,径直离去。
直到三个时辰后,即亥时末,粮仓爆炸。”
话音刚落,有过十年折狱经验的刘寺丞,拍案而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眼中闪烁着狂喜,浑身不受抑制地抖动。
姜守诚似也明白了什么,语调急切:“为何先前没有怀疑运粮队?”
“守仓符守仓符!本官全被守仓符给带偏了!”
刘寺丞头皮发麻:“本官虽怀疑过运粮队,可守仓符并未启动,证明当日没有火源接近,运粮队亦会经过搜身,不可能带火器进入。换言之,本官终究被火误导,认定凡是燃爆,必定因火而起,幸好,幸好死囚……”
他稍稍停顿,慌忙改口:“幸好钱不举此番操作,证明不必用火也可燃爆,若龟兹运粮队按类似方法,在申时初离去前,将那卤冰放置在粮仓内,静等卤冰解冻,那他们便可先行离开,而不留下任何在场嫌疑!”
“对咯,这正是利用延时引爆,制造不在场证明。”
钱不举轻轻拍掌,适时补充:
“我方才所用卤冰,是刘寺丞从县衙里借的,数量有限,但龟兹运粮队带着整整六斗苦卤,冻他个几大桶卤冰都没问题。”
他眼神愈发深沉,自信点拨:“所以查案,即折狱,不能使用惯性思维,您老之前就是被惯性思维所驱使,可既然是悬案,又怎可依常识度之?所谓悬案,必反常理。”
一番教导般的言语,说的刘寺丞一愣一愣。
他万万没想到,前夜提审的卯夫钱不举还痴傻不聪,怎隔了仅仅两日,便能窥破粮仓爆炸之玄妙?!
姜守诚同样激动站起,捋着思绪说:“待运粮队离去,卤冰经过三个时辰的解冻,变成溴液,最终滴落在红磷粉尘上,引发。”
钱不举顺势接续:“引发灌满乙炔的南瓜爆炸,此为一级爆炸。然而南瓜足有一百颗,巨大的能量再传导至如山的面粉,而恰巧,粮仓前几日修缮的更加密封,因此,在环境与条件合适的前提下,整座粮仓便成了。”
他抬起双手,比成圆筒状:“一个无比巨大的炸药桶!”
“而那些溴液受高温催发,飞散在空气里,形成含有剧毒的溴气浓烟,营中矿工闻则中毒。
症状恰是阻滞呼吸道,再侵入神经中枢,引发精神紊乱。
如此,寺丞可立时传告矿营,所谓‘神罚’流言,便可自动平息。”
钱不举一连串的总结,令姜刘二人心中,再无迷障。
整个爆炸案的真相,水落石出。
刘寺丞立马冲到案前,提笔沾墨,草草书写。
很快,他捏着两张字迹未干的令纸,一张递给堂内扈从,嘱咐他到营中宣读,解释案发原因,抚慰人心,又唤来仆僮,想要把另一张转交送出。
钱不举瞧的真切,纸上赫然写着,命县衙即刻派人,抓捕前几日修缮矿营的“将作大匠”。
“早逃了。”
钱不举挥挥手,示意刘寺丞别想了。
后者瞪大双眼,匪夷所思:“你你,你早就想到了?”
“哎。”
钱不举揉着发酸的太阳穴,“这种案子一看就很明显,那么多防范措施,可最终还是被钻了空子,只有里应外合才能做到。即便‘将作大匠’并非从犯,但看到亲手修的粮仓爆炸,捅了这么大的娄子,寺丞以为,他还能待得住吗?”
钱不举暗自叹气,也就是原主还没来得及逃,就被你们给捉了。
不过幸好本天才替换了原主,从满是比基尼的21世纪,来到还不让妇女穿衣自由的古代,给你们这帮古人长见识。
一想到这个世界还没有比基尼,钱不举又忍不住连叹三声。
刘寺丞诧异道:“为何叹气?莫非还有从犯?!”
钱不举有些尴尬地笑笑:“肯定还有,寺丞可否记得,往常运粮队只送粟米,而最近一年,因为关中丰收,粮仓充盈,安西转运使特地调拨了一批面粉,还有去瓤南瓜,说是犒劳卯石营,对吧?”
听钱不举点出“安西转运使”,姜守诚的眼角抽动。
“对对,难不成……”刘寺丞咽了口唾沫,因所涉官员级别较高,他不敢妄言,便看向姜守诚。
后者起身,走到钱不举面前,居高临下道:“你有几成把握?这可是涉及通敌谋逆的大罪,若查实,恐怕整个安西都护府,都要变天。”
“五成。”
钱不举老实回答:“毕竟没与转运使当面质证,钱某不敢轻言,不过,二者委实太过巧合,况且运粮队从碎叶城装运粮草,肯定需要转运使本人签发的过所。”
姜守诚闻言沉思,但无形中,他对待钱不举的态度,已悄然转变:
“钱郎君,本将还有一事不解。”
“但说无妨。”
“本将只是不明白,他们处心积虑谋划此案,意欲何为呢?”姜守诚低头凝思,“毕竟炸毁一个粮仓,再差人垒建便是,即使毁了粮草,可先从黄源县府借调米粮,支撑个半月,等新粮运到,也不麻烦。”
刘寺丞也深表赞同:“都尉所言甚是,且如果破获此案,告知营中矿工,知晓是人为使然,流言自动破除,矿工便可恢复生产,一来不影响营中吃饭,二来不影响继续开采,那凶犯们折腾这场爆炸案,究竟为了什么?”
说完,二人同时望向钱不举。
就连被钱不举扇地鼻腔流血的甲兵,也忍不住侧目。
钱不举感受着三人希冀,脑海浮现关于前世的记忆,若按人名来推算,这个世界,好像和前世史书里记载的大煻,颇有几分相似。
不,确切来说,到目前为止,除了存在极其玄妙的修仙体系,历史走向并无太大改变。
于是他抬头问向刘义康:“寺丞,现在是什么年月?”
“年月?”刘寺丞反应有些迟钝,“而今是开沅二十九年,腊月初七。”
开沅二十九年,腊月。
号称通读历史,实则就背过那么几篇《唐书》的钱不举,仔细搜索着相关记载。
忽然,脑海中灵光一现,一行简短而充满悬疑的小字,浮现心间:
(开元二十九年)腊月丁酉(初八),吐蕃入寇,陷黄源县及振武军石堡城,节度使盖嘉运不能守。
钱不举心中一颤,脱口而问:“敢问都尉,如今的安西最高军事长官,是哪位?”
姜守诚神情肃然,语气敬仰:“自然是统领安西四镇的节度使,盖家运大将军!”
钱不举情不自禁的喝了口茶,皱眉追问:
“都尉今日赶来驰援之前,可是和吐蕃人作战?”
“正是。”
“战况如何?我方与贼兵,各有多少人马?”
“因斥候在吐蕃边内,发现敌军动向,本将便率军主动出击。而我麾下统领三万五千兵马,贼军区区八千,不足为虑。”
“那平日,乃至此刻,都尉兵马,各驻扎于何处?”
“平日里驻扎于石堡城,城中守军共七万余人,本将带半数前来驰援,距此十里外扎营。”
看着略显倨傲的姜守诚,钱不举突然想起曹操的“经典片段”:
“所以,军事重镇石堡城,眼下只有往日一半守军,若吐蕃此时率大军攻袭……”
他话只说一半,剩下一半,让姜守诚自己品。
姜守诚不以为然,更不屑道:“呵,区区吐蕃贼兵,再多也不足为虑,本将也不是吃素的,来之前自然是用过手段,测算吐蕃大军今日会否突袭石堡城,答案为‘否’,若非如此,本将也不敢冒然分兵来援。”
刘义康反倒搭话:“求是船?”
“正是。”
求是船?
钱不举搜寻原主回忆,惊讶发现竟全无了解。
“但下官……”刘寺丞欲言又止。
姜守诚下意识以为,他要质疑自己的统兵能力,便不悦道:“直说。”
刘义康低声道:“下官记得,昨日密报,诰咒郎疑似叛煻,逃往吐蕃……”
姜守诚疾言厉色:“当真?!”
“护送玉漱公主,前去吐蕃和亲的右骁卫,亲眼所见,当然,也有可能是看错,还需卯薪司核议……”
话音刚落,姜守诚的瞳孔骤然微缩,脸色大变,嗓音也难掩颤动:
“诰咒郎……他能隐蔽禄命郎的命数推演,扰乱求是船,使其失效……”
钱不举迅速想通个中关联,适时补刀:“因此,粮仓爆炸案的真相背后,还有真相。”
他注视着姜守诚,沉声道:“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闻听此言,姜守诚全身血液上涌,绝望的心绪,如狂潮般涌动。
他又转身看向微露晨曦的天边,却猛地睁大双眼,山文甲的鳞片,随之抖颤。
钱不举也随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去。
只见西南方的高空中,燃起无比粗壮,而又暗红如血的烽燧狼烟。
刘寺丞悚然一惊,想起赤燧等级,不由得复念出声:
“烽燧分‘赤黄白灰’,灰表一炬,明示敌扰,白表二炬,明示敌袭,黄表三炬,明示交战,赤表四炬,明……明示沦陷。”
顷刻间,一股通天彻地的号角声,响彻四野。
又似万马奔腾,擂动大地,仿佛千军万马,疾涌而来。
而后,一道如米粒般的渺小身影,自远方天际迅捷飞近。
距离不断缩小,身影在钱不举视线中,逐渐放大,直至矿营外,高空悬停。
钱不举怔怔注视着浮空躯体,满脸惊愕。
那是两具身躯,合二为一,双脸四臂,共用一体。
左脸猩红如血,右脸通透如玉。
且听他双口齐开,靡音阵阵,雌雄难辨,更似九幽吟诵:
“大义谕众曰诰,罚灵御体曰咒。”
“四方之众,听我阴律。”
“以咒为引,凭我诰御。”
一阵玄奥难明的古曲,悠然奏响。
云宵随之卷涌,天光随之黯淡。
钱不举内心无比悸动,面朝如神明降世的诰咒郎,满脑子卧槽卧槽!这特么是神仙吧?!
而一名甲兵仓皇奔入内堂,因太过慌张,失足绊倒。
等他狼狈爬起,边手忙脚乱捂正头盔,边哀嚎道:
“都尉!大事不好,驻扎于营外的数千同袍。”
“全朝着我们,杀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