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马背上快把屁股颠烂的钱不举,终于望见逃难长龙的尽头:
乐阳关。
作为抵御吐蕃的重要关隘,乐阳关距离乐都城,不过百里。
而乐都城既是守卫长安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胡商往来安西与西域各地的咽喉要道。
沿途车马徐急,人流如梭。
钱不举捂着酸疼难忍的腰,在乌泱泱的逃民中,下马徒步。
他沿着官道,狂奔了整整一日,等完全离开黄源县的制辖范围,才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
那种无时无刻萦绕身后的危机感,也在目不暇接的苍凉美景中,渐渐平息。
直到此刻,终于有空整理始终跌宕的混乱思绪,顺带着想起那一袭绯红官袍,独挡在魂兵面前,只为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的决然身影。
钱不举重重叹了口气,想不通是何种力量,竟能驱使着外表文弱的刘义康,坦然赴死。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气节吧,他猜。
与此同时,身边行满了衣衫褴褛,肩披行囊的逃难流民,不停与钱不举擦肩而过。
他们大多是从黄源县逃出,几乎人人神情落魄,更有甚者只着寝衣,显然是来不及收拾打扮,便由家人从睡梦中拉起,被迫加入逃亡之路。
而在难民之中,还夹杂有十分惹眼,乃至格格不入的逆行小队。
就连现代人钱不举也能一眼看穿,这些“最美逆行者”,绝非能与敌兵奋命厮杀的好手。
且不说身板太过单薄,单是那细皮嫩肉的五官,让人隔老远就能感到一股子弱不禁风。
偏偏一路上还吆五喝六,连声怒斥逃民让道,好像走得稍稍慢了,便凉了他们手撕贼兵的满腔热血。
牵着一头瘦驴慢悠悠赶路的瘸腿老卒,也不屑地暗自冷哼,他与退伍多年的骁字营老弟兄们,见多了这类养尊处优的少爷兵,更明白这帮人绝非打心眼里为了保护百姓安危,才带兵前往边陲,反而各自打着如意小算盘。
比如跟着振武大军拼杀的空当,侥幸抢几颗吐蕃贼头,比如抓到一两个刺探大煻军情的吐蕃游枭,当场捆了押到安西都户府,换一份盖着印章的《军功书》,好回到长安,跟狐朋狗友们在酒肆里可劲儿地吹嘘卖弄。
老卒不禁唏嘘,这帮衣食不愁的少爷们,委实低估了战争残酷。
便是紧随其后的二三十人兵马,瞅着威风凛凛,却不过是临时抽调的家丁组成。
这帮人仗着少爷势大,欺负欺负寻常百姓自然不弱,可一旦面对杀人饮血的吐蕃贼兵,立马会领略到职业军人的实际凶悍。
不过转念一想,老卒又觉得自己瞎操心。
那帮长安来的少爷们,个个可都金贵的紧,必然有修为不弱的高手跟随。
哪怕真到了战场上,一众低贱扈从都死绝了,这些不显山露水的高手,也能确保豪门大族的软骨头们,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
老卒苦笑着摇头轻叹,安抚似的拍了拍驴子,继续前行。
另一边,钱不举始终在琢磨,为啥大理寺丞刘义康,一定要把密信托付给他?
托付仆僮也行啊,关键仆僮还没伤,腿脚也麻利。
再者,虽然颇费一番周折,在刘寺丞面前洗清了嫌疑,可长安那边,是否抹了自己的罪身,还是未知。
总不能信送到了,自己反被继续关到牢房里,那就得不偿失。
除非找矿营的人为自己作证……
可钱不举抬头张望,楞是没找到一个脸熟的……
他不免失落,索性换个方向琢磨,结合原主记忆,探索身上的特殊能力。
但他惊讶发现,原主似乎从没加入过修炼门派,也不精通某种修炼秘术。
说白了,原主就是空有几分力气的普通人,可为什么每到关键时刻,自己总能回溯时空?
要说是幻觉,也就罢了,可每次回溯时空,总能回到生死攸关的关键节点。
接连两次通过回溯得到的线索,都帮他绝地逢生,这就不能简单用“幻觉”来概括。
再联想地牢内断裂的指甲,钱不举下意识打量手腕,果不其然,被铁镣勒破的道道血痕,早已无声复原,根本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思来想去,钱不举愈发头大,干脆决定,先把信送到再随机应变。
恰在此时,忽响起一声叱骂,连带着马蹄急近,钱不举反应及时,堪堪避过,便见一个面如冠玉,胸前绑着护心镜的公子哥,坐骑高头大马,在他眼前一越而过,而后跟着统一着装的家丁扈从,气势之煊赫,一时无两。
“让开!!”
公子哥蛮横驱嚷着逃难人群,扈从们更是连踢带踹,把面前的拥挤难民,毫不手软地赶至路旁,过程中不断有人惊叫,不断有人跌倒,引起颇多不满与指责。
“我乃当朝驸马之子杨鼎天,尔等速速让开,切莫误了本公子为国杀敌!”
话音刚落,恰巧一名老妪脚下踉跄,直接跌坐在杨鼎天的马匹前,胯下骏马当即受惊嘶鸣,在原地高高仰起双蹄,顺势就要踩下。
旁边难民立马吓的纷纷躲避,唯独那老妪大惊失色,竟是被吓呆了,僵坐不动。
眼瞅着马蹄即将踩中老妪,难民俱是脸色大变,任谁都看得出,若被那硕大如碗的马掌踩中,老妪必定非死即伤。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自人群中,冲出一道纤细身影,伸出双手抱住老妪,又双脚蹬地,迅捷闪至路旁,同时他仰头怒斥公子哥:
“你赶路就赶路,凭何驱嚷百姓!”
听了这话,身为当朝驸马杨回长子的杨鼎天,立马不悦。
他上下打量着灰头土脸,左腮还长了一颗大痦子的小哥,十分嫌恶地冷笑:“哪来的丑陋穷酸,敢跟本公子叫板?”
谁知小哥丝毫不怵,反而前踏一步,正义凛然道:
“我就是看不惯仗势欺人!个个吃的白白胖胖,却把气力撒在百姓身上,就不觉得愧对大煻朝廷?!”
仗义执言一番话,说的杨鼎天一愣一愣。
好似在他的印象里,从小到大还没有被任何人如此责问,哪怕受武惠妃恩泽而在长安城有头有脸的杨家长辈,见了他也是眉眼带笑,从未高声言语过。
更别提一个浑身脏兮兮的丑小子,竟敢连声斥责。
他哪来的狗胆?!
杨鼎天倍感受辱,恼羞成怒道:“民犯上,官打死你!”
言罢举起皮鞭,使出十成的力,作势就往小哥脸上猛抽。
始终站在杨鼎天右侧的钱不举,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刚想事不关己赶快躲开,结果反被朝下挥动的皮鞭掠过鼻头,那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小哥灵巧躲过,钱不举反倒毫无准备,立时被打的鼻腔剧痛,鲜血喷涌。
杨鼎天只是瞥了钱不举一眼,便没事儿人似的继续对小哥怒目相向。
对“不小心抽到无辜路人”,他压根没有半分歉疚。
钱不举用双手死死捂着鼻子,忍不住在心里草他大爷,疼的连连跺脚。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来,且见那小哥挡在自己身前,打抱不平:“无故殴伤百姓,立马道歉!”
杨鼎天嗤之以鼻,而是朝身后扈从摆摆手,似乎懒得跟小哥废话。
“好你个小厮,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扈从当即大骂,直接下马拉开架势,抓住小哥的右腕,另一手挥拳就要揍。
怎料小哥也不是吃素的,手腕虽被人拧着,但瞬间回旋身姿,用左臂手肘,重重击中扈从左脸,后者当即甩头吐血。
这一招旋身回击着实不轻,能看出白面小哥有些身手,但也只是停留在练过的水平,若对方人多,恐难招架。
果不其然,其余扈从见自己人吃了亏,也迅速下马,将白面小哥和钱不举团团围住。
小哥虽然身手不俗,可是双拳难敌四手,他不免有些慌神,便提声壮胆:“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算什么本事?!”
他朝杨鼎天招了招手:“有种就单挑!”
杨鼎天冷笑着摇头:“不敢不敢,本公子还得留着力气去杀敌。”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
另一边,本就对少爷兵看不惯的牵驴老卒,正忍不住要上前帮小哥脱身。
突然,一声呼喝,从某个毫不起眼的角落传来:
“慢着!”
众人转头四顾,想循着声找出是谁喊话。
可瞧了半天,楞是没找见发声之人。
结果就在杨鼎天及护卫茫然之时,一小块银鱼袋,顶着闪眼阳光,从小哥脑后缓缓举起。
只听仿佛感染风寒的闷声传来:
“我乃大理寺丞刘义康,尔等休得鲁莽!”
钱不举学着大理寺丞刘义康的口吻,边手持银鱼袋狐假虎威,边捂着鼻子站了起来。
却是抹了一脸血污,活脱脱跟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
根本看不出长啥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