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没啥异常
会不会有点太过于巧合了。
叶无妄拱手拜别,消失月色之中。
此后,他又寻了几处人家,打听来打听去,竟无一人知晓张嫣所在。
暴雨冲刷的坑洼不平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
叶无妄气喘吁吁瘫坐路旁,找了个不知何人遗留的蒲扇扇风。
照做自己的脚力,这距离应该不下七八个监狱来回。
张嫣家没见到,倒像是跑了个马拉松。
“最后一家,最后一家……累死了!”
垂头丧气大喊一声,他朝黑暗处隐约的光亮走去。
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墙边,有大理石打磨成的桌凳。
光滑桌面上,刀刻了一副楚河汉界,几颗棋子叠放一起,最高处的“车”,高高俯视残局。
“呵呵,可被我逮住异常之处了。”
叶无妄抓起“帅”棋,只取敌方大营的“将”。
“张嫣,你给我出来!”
落棋,他冲屋内一喊。
紧闭的房门传来横木挪动的“咯噔”声,张嫣抱了一簸箕,缓缓走出。
“先生?”
“不知有何贵干?”
叶无妄问道:“昨日我托你问的三个问题可有了答案?”
张嫣将簸箕放于身后,在门前石阶随意而坐,全然不顾女子礼仪。
“那位先生说,他名为叶无妄,是湘南大学历史系的学生,最爱野史,自知不学无术。”
“他说自己不知从何而来,也迷茫将去向何处。”
“可不久前,他在迷茫中似乎有了一点方向……”
“那位先生还托我问您,这答案叫您满不满意?”
叶无妄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眼头顶上的一片星河烂漫。
难怪一切都这么熟悉。
他转身离开,又看了眼石桌上的象棋盘。
呵,哪里来的楚河汉界……
出了张家庭院,叶无妄顺着前路一直走。
只是这一次,路旁的万家灯火没有无休止的拉长下去,颠簸难走的路终于有了尽头。
叶无妄临渊而立,身后尽是泡沫幻影。
篱笆墙的牵牛花枯萎败落,丝瓜架轰然倒塌,家犬低沉吼叫后没了声响,破落小土墙上遍布裂缝……
那缝隙越开越大,连同叶无妄身边的空间一同撕碎,碎片般滑落而下。
叶无妄闭眼,身旁是清脆的玻璃破裂声。
“回来了。”
低头看去,一扇铜镜碎成几半,零散掉落于叶无妄脚边。
暗黄镜面中全是少年扭曲变形的脸,八九个叶无妄透过铜镜,审视着自己。
“那些方士用来招摇撞骗的铜镜?”
镜面破碎,镜框却是完好无损。
古朴典雅的铜镜后,雕有一长相怪异的凶兽。
它像幼犬一样蹲坐,全身毛发卷成条状,两根向上的獠牙歪曲着左右打开。
脸部无毛,略有人形,黑豆似的双眼略显忧郁,眼角处挂有凸起的秽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锻造工艺的失误。
它咧开的嘴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总之给人一种异样的怪诞感。
叶无妄捡起铜镜,拂去上面灰尘,拿衣袖打磨下凶兽眼角。
他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粘上的垢,只是刻意打造的两行泪痕。
收好收好!
铜镜往裤腰间一收,叶无妄继续去找张嫣家。
“呜呜呜呜!”
破开夜间静谧的一声悲鸣,引得几只狗全都叫了起来。
东郊瞬间热闹起来。
叶无妄寻声找去,却见那金光缠绕的巨大身影正高悬于一处矮墙之上。
它持鞭挥舞,不怒自威,朝身下杵打了几下,终于金光散尽。
狐狸悲鸣之中,掺杂了少女断断续续的幽怨哭泣。
张嫣将玄狐抱于怀中,泪滑过香腮,一点点打湿柔顺明亮的狐狸皮毛。
雕工精细的木偶,安安稳稳站于石磨之上,空洞双眼静静审视着身下一切。
叶无妄不知发生了什么,绕过插着荆棘的木栅门。
“张嫣姑娘,你从铜镜中回来了。”
见了来人,少女反倒哭得越发厉害,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
叶无妄静静坐于石磨,捧过持鞭木偶。
安慰人这种事情,他实在不擅长,也不这少女在铜镜中经历了什么。
可铜镜中所遇,皆为记忆和意识的具现,甚至事情会按照入镜人的心愿发展。
莫非是黄粱一梦后,大梦初醒的悲恸?
叶无妄失神之际,小玄狐“蹭”得从少女怀中窜出,像一团墨,晕在了夜色里。
“张嫣姑娘,就全当做一场梦了。”
“还请明日告知邻里,将门上铜镜取下。”
“这木偶既然是小玄狐报恩之物,又确实有除阴破祟之能,还请姑娘收于房中吧。”
泣不成声的张嫣摇摇头,平息了好久,这才啜泣着说道:
“木偶,还是送于先生吧。”
“小女实在是不想见到它了。”
叶无妄摸索下木偶手中金鞭,抹去尖端的一抹血迹。
“这是为何?”
既然是玄狐报恩,那这木偶多半与自己没啥缘分。
取了他人行善的凝缘之物,可是要遭天谴的。
“不为何……”张嫣擦拭下眼角溢出的泪,拼命摇了摇头。
“我……”
“我并没有救那只小玄狐……”
“那些方士装神弄鬼来这里闹事的时候,我正在另一个家里缝制衣裳……”
叶无妄一下愣住。
如此说来,那玄狐衔木偶至此,是为了了结自己的救命恩人。
“先生,你能告诉我,何为异常吗?”
叶无妄没多想,“超脱寻常,就是异常。”
“可她与我也没啥两样不是吗?”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每日活在被打杀的恐怖阴影中,却也为兄长准备好了伙食,将田地菜圃打理的井井有条……”
“我听见小狐狸夜夜哀鸣,却不得已将它救命恩人送往死地,难道它眼中的异常,又是另一副模样?”
叶无妄闻言,终于下定决心将木偶收下。
这些事情细想下去,就进了死胡同。
他搀扶起跪地少女,“这些事我会给你答案,但不是现在。”
张嫣轻点下头,答案于她,似乎并不重要。
她挂念的是那只小狐狸。
叶无妄掂量下木偶,和铜镜一同绑在了裤腰带上。
出了庭院,将荆棘藤条扎就的门一横,用把手上的绳索缠了几圈。
转身欲走,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张嫣姑娘,还请不要因为玄狐一事而心有郁结。”
“姑娘都说了,她和你无异,若昔日姑娘在场,也会作出同样的决定吧。”
神魂落魄的少女一下僵在原地,望着远去的少年背影发呆。
良久,夜里的一阵清风拨弄过她眼前的一缕发束。
“谢谢先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