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长生幻梦
“如果子君可以放大人心的缝隙,那老王立于庭院,或是从房前经过,似乎都不重要了。”
斗让绞碎脑海中凭空浮现的幻想,有种醍醐灌顶的顿悟。
“这么说来,那些尸体上的淤青红肿,实则是因为相互斗殴。”
“没错,如果部分尸体上有抓痕,那另一幅尸体的指甲缝隙中也该留有人体组织···额···我是说,碎肉之类···”叶无妄说道。
“可是裘山妻儿又该如何解释,裘氏身上并无伤痕···”
叶无妄转动茶碗,凝视涟漪中那抹黯淡不清的混黄。
“裘氏清醒要更早于裘山。”
“在那份猜忌如野草般荒芜心田之时,裘氏就想过自杀了,可能她抵不过子君,但又确实···深爱着他丈夫吧···”
斗让一怔,也学着叶无妄看向身前的茶碗。
阴暗环境中看不真切,水面中倒映着扭曲歪斜的,他自己的脸。
直到此时,他才知眼前博雅之人,为何要借自己虚构一出低俗无礼的戏码。
“啪!”
斗让聚力挥掌,狠狠抽打在自己右侧耳旁。
清脆掌掴声将叶无妄吓一激灵,他身子一颤,投以纳闷目光。
你小子这是突然干嘛呢?
“先生教训的是!”
“子君铜像下落不明,我与一众弟兄是否接受地祇影响也暂不得知,可先生放心,在下断然不会随意做出猜忌贱内之事!”
“额···咳咳···”
“信任是出于对彼此品性的尊重,有些事尚且要保持批判质疑的态度···”
叶无妄没理清少年军头脑中回路,便顺着说下去。
撇开这段小插曲,话题便又转移到裘山身上。
裘氏之死,可以解释。
可斗让依旧不知,在妻子自杀刺激下短暂清醒的裘山,为何又杀掉自己的女儿。
问及此事,叶无妄又想起昨夜那恐怖骇人的一幕。
捧心而食,骨骼异化,以及裘山身上披着银光的细小绒毛。
“小孩子的世界,太过纯粹了。”
“非黑即白,非对即错,躲不过···躲不过变作老鼠的诅咒。”
若非《凤翎诡谭》可以落笔,叶无妄也不敢相信自己所做的猜测。
蚕食信任到最后,人会对自己的存在也产生质疑,直到最后变作一只肮脏丑陋的老鼠。
“裘山目睹了一众人鼠化的过程,亲手解决了自己女儿。”
“妻儿死去的悲痛和诡谲离奇的乱状,无疑摧毁了他的神志。”
“在癫狂混乱中,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就这样扛着妻儿离去的苦痛,和子君的侵蚀默默对抗,直到看见了你和茯苓的身影,可能···想起了一些往事吧···”
牢房内终于没了声响,抽泣,鼾声,吹刮过的风···全都荡然无存。
万物寂静,愁怨难消,悬挂墙壁的大烛烧灼着缄默,偶尔吐出几颗火星子。
叶无妄替斗让添点热茶,“这个结局,你交不了差。把今日抓捕来的那个人送去吧,他活不久了。”
“替他解脱吧···”
年轻军头不置可否,只是将头埋于桌前,看着嘴角流出的血滴落桌面。
“先生···可否知晓那铜像去处?”
叶无妄摇摇头。
“铜像并不重要,事情的关键在于外出云游的几个裘姓弟子,他们为何要将‘子君’这一概念带回龙栖山。”
“可他们已经死了,这事情就这么算了吗?”
“翻篇,就当做结局留白了。”
“谢先生指点,我明白了。”
斗让起身,抱拳作揖,“在下告辞。”
身覆黑甲的身影匆匆而出,稳健步履相较平日有了些许迟疑。
叶无妄感觉身前有道看不透的黑纱,直遮挡住自己的视线,将斗让笼罩得模糊,若虚若实。
“你还有茯苓。”
这是与少年军头相处下来,叶无妄唯一能想到的软肋。
作为穿越来结交的第二个朋友,他并不希望这少年牵扯过多,对一未知存在毫无敬畏的出手,在叶无妄看来和寻死没有两样。
斗让门前驻足,又回头施一礼仪,在老牢头陪同下走出牢狱。
叶无妄躺窝于铺好的草堆中,双手枕臂。
这世间诡异怪诞,也不知藏身于山川五岳中的瑞兽是何种面貌,是赐福祥瑞,还是不可名状。
也不知神祇之外,有没有仙人,那骑青牛西行的老人,也不知是否飞升道祖。
“唉,难啊难啊!”
“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请不要试图了解它。”
叨念一句,叶无妄总感觉这句话说的有瑕疵,应该将“勇气”唤作“火力”。
他似乎陷入一种极其矛盾的境地,要充实诡谭,便要不惜性命深入险地。
可若一辈子躲避祸乱异常,也难免有超脱常人理解的东西砸在身上。
“果然,还是系统好用。”
吐槽一句,叶无妄猛地起身,只看见桌上摆着的几枚竹片。
“长生啊长生,这么早就有人在做长生幻梦。”
叶无妄漫不经心地摆弄竹片,指尖抵着边角来回转动。
“大道未开,想要长生还得借助神祇吧,愿景和信仰这东西,真不好说会滋养出何种怪物。”
“坎教信奉子君,又是想从祂那里得到什么呢?”
“人可真奇···”
啪嗒!
旋转不止的竹片砸落桌上,轻微撞击声震得叶无妄心头一颤。
龙栖山散播下的黑色巨影,将整个鲁地囹圄吞没。
血迹中隐约透出的“长生”二字,烧灼得叶无妄双目有些刺痛。
消失于历史中的坎教,湮灭于商王朝的铁骑,这是后人之说,真假自然分不出。
可若说是教徒贡献愿景,不可能是一场无私的单项输出。
“人最后会变成老鼠···”
“咳咳咳···呕···”
叶无妄拼命按压胸口,试图摆脱那铺天盖地的恶心呕吐感。
坎教定然是得到了某种东西,这种愿景异化了。
长生!
那铺天盖地的鼠潮,浩浩荡荡从尘世间穿过,脚印从几百年前商王朝的蓬莱一带,踏进了现在鲁国的龙栖山。
这些令人作呕的家伙,坎教的教众,可是真切从殷商活到了现在!
叶无妄细思极恐,胸口灵光辉闪,再低头时,《凤翎诡谭》已经落地,但见扉页后的一枚赤羽在幽幽闪动,似是饥渴难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