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坎教过往
“此事一言两语说不明白,先生若是感兴趣,不如现在随我去停尸房?”
“咳。”叶无妄被口水呛了下,“客气了···”
所谓朝不言梦,夜不说鬼。
商讨子君一事,已让他脊柱发凉,哪里还能随着人向停尸房里拉。
“其中细节,希望将军明日告知。”
叶无妄谢过斗让邀请午夜观尸的美意,只觉得从宽松赭衣穿插过的风凉了几分。
远处阴沉压抑的龙栖山,如荒原中被秃鹫啃噬干净的老牛残骸,毫无生机地贴合在深蓝夜幕中。
“我们回吧。”
走了几段土路,踏过日间囚犯劳作的采石场,叶无妄便没了散心的兴致。
初夏的夜风,没由来让他怀念牢房中的血腥潮臭,尽管他在外面待了仅仅半个时辰。
回到狱中,牢头点了盏青铜豆灯,为坐回牢内的两人沏了点茶水。
叶无妄搓弄下竹片污渍,上面所书字符和细碎血痂一同脱落。
这些竹片质地脆弱,显然有些年头。
晦涩难懂的字符并不牢靠,稍加碰水和搓弄,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唯有“长生”二字,甚是扎眼。
“先生,已经丑时了。”斗让不经意打断了叶无妄的思绪。
“呼——知道了。”
“小将军。”叶无妄郑重其事道,“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听你手下兄弟所言,此次插手刑狱,是因为其中牵扯到了卿家贵族?”
斗让颔首,“实不相瞒,先生也知鲁国君权势微弱,贵族凌驾于公室之上,其中势力又以季孙氏最甚,裘山所杀之人中,有季孙家的人。”
叶无妄略加思索,也算可以猜得出其中大概,便又问道:
“我倒觉得那魁梧汉子说得没错,区区一介凶杀,让陷入疯癫的裘山去顶罪就是了,小将军又何苦非要挖出个真切?”
闻言,斗让诧异地眯缝下双眼,细想下去,便知这是试探。
抿了口茶水,他严肃回道:“疯了,也不是他该枉死的理由。”
“那现在他已经死了。”
“那就更需要真相,人死了,连句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糟了,糟了!
这小子有点傻愣愣的啊!
叶无妄一时间竟不想将子君一事告知。
“即便这些事情后面根本无人在乎?”
“先生遭受牢狱之灾,被拔舌打断四肢,不也守着一股气节,不愿屈服于姬江的淫威之下。恐怕没有人比先生更知晓真相的重量吧?”
“啊呲呲···”叶无妄双手掩面,有些头痛。
你个当兵的,为何犯了破案的瘾?
痛饮一口苦茶,叶无妄再三思量,又开始一番苦口婆心地劝道:
“这真相我告诉你!”
“有些事我还需说破了,这真相在你上头那里交不了差,回头随意编纂个理由敷衍了事,绝不可再纠结子君铜像的一事。”
斗让心中存疑,但听半截舌少年语气真挚恳切,便敛容屏气,起身抱拳作揖:
“还请先生,将真相告知。”
叶无妄抬手,示意年轻军头回到桌前,又添了碗新茶。
“事情要从《殷商秘闻》中记载的坎教说起,这个宗教远没有我想象中的温馨,记录者在载入此事时,将其中一些细节给刻意淡化了。”
“其中缘由大概与成书时间有关,兴许是伐纣之时,他们需要更多残忍暴虐的事件来助长伐纣气焰,显然拔除了诡异色彩的坎教很合适。”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那些没有过多着墨的部分,便是祭祀的细节,也就是教众用以喂养子君的东西。”
斗让听得云里雾里,没有贡品的祭祀,简直就是一场渎神祸乱。
他一言不发,直待半截舌少年解惑。
门外过道的黑暗深处,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幽怨啜泣,似是有人忏悔。
叶无妄撇下头。
可真没有比此时这个环境更方便解释子君供奉了。
“子时前相聚,围于篝火前,看似温馨,但实则一点祭祀庆典的意味都没有,歌,舞,贡品···乃至于所有调动氛围的仪式,都被清除的一干二净。”
“他们正是想在这种孤寂压抑的氛围下,开始他们的夜谈。”
“围炉夜话的内容,也不像记载那般,什么促膝长谈,互诉衷肠,简直是无稽之谈,他们交换的,是藏匿在心底中的最为阴暗的东西。”
“这些事情会在教众心底扎根,随着时间发酵,混乱交织,直至结出喂养子君的果实。”
子君食用的,是人之间的信任,是人心的相互猜忌。
斗让苍劲有神的双目骤然瞪大,连连摇头。
他所熟知的天神地祇,山神河伯也好,雷公电母也罢,大多依托于人对自然的幻想,或是凭借着人族的愿景而生。
蚕食信任,散播猜忌,如此而生的东西,真的能称作神吗?
况且还有一群疯子真的将这种存在供奉起来了,何其荒谬!
“先生,这种说法有点太过匪夷所思了!书中不是说坎教的发展是出于对子时的信仰吗?”
叶无妄拿手指敲了敲耳下。
斗让平息心中骚动,这才注意到此起彼伏的呜咽声。
“深夜之中,人心可是很脆弱的。”
“子时?那不过是片温润的土壤罢了。”
叶无妄耸耸肩,曾经作为一名网抑云玩家,他深知黑暗中辗转反侧时的苦闷难耐。
何况这些人戴罪在身,所思所想,要远甚于曾经的他。
“那裘山···那死去的十几人?”
“你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面,当你回家时,正好目睹隔壁老王正在院子中帮令正挑水。”
叶无妄作了个不太恰当的比喻,“你此时作何感想?”
“邻里间互帮互助,况且光天化日之下···”
“又一次,你见他在房前门槛上蹲坐,正帮令正剥莲子。”
“这···”斗让渐渐说不出话。
“又一次,他在室内敲打断腿的桌子,满头大汗。”
听完,斗让双拳紧握,气血涌动,明知是先生构建的虚假场景,可也耐不住心中愤懑,恨不得将脑中幻想和眼前桌子给一并拍碎。
“小将军现在可明白了?令子君所垂涎的,就是小将军心中这段陷落的历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