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布帛小人
打定主意,叶无妄便有了脱身此处的想法。
不辞而别,虽是易事,却也两难。
牢头对于练武一事,嘴上虽硬,实则心软。
叶无妄看得出老爷子是想一身绝学后继有人的。
况且夫子已有出手相助之意,他又不好真的提前逃窜,辜负了这位儒家至圣的美意。
思来想去,头痛异常。
叶无妄看向窗外,明月已西下山头,再不趁着这段时间休息,明日恐难保精神气色。
他向墙角缩下身子,便沉沉睡去,醒来时,一众囚犯正有条不紊地赶赴采石坑。
“臭小子,你……呕!”
老牢头话未说完便扶墙干呕,昨夜两葫芦酒似乎将胃腾得不轻。
这个时代的酒还没发酵得那般热辣,人的胃也娇柔脆弱。
可被那点酒折磨成这番样子实在是让叶无妄大跌眼镜。
也不知古人遇见当代白酒能摩擦出何种火花?
倘若那位李太白真敢“会须一饮三百杯”,也就用不得“仙人抚我顶”,恐怕就当场羽化了。
提茶壶倒了碗凉茶,叶无妄恭敬送上,小心替牢头抚摸下背。
看得出牢头心中有事,却是闭口不言,他摆摆手,示意叶无妄随队伍出去。
压下反胃感,他从胸口抽出零散几枚竹片,用红绳圈圈缠绕。
喝了口凉茶,这才心事重重坐回摇椅。
采石坑中的官兵囚犯,全然没有半点精神气。
一想到过些时日就要被丢至战场自生自灭,几个监工都没了平日的颐指气使。
叶无妄依旧坐于树下,竹筐填得满满当当。
一场尚未燃起的战乱祸事,将本不和谐的生活搅了个稀碎。
就连张秦都有点怀念和监工对峙互骂的日子。
“舍妹一事,谢过先生了。”
“令妹心结未解,你这个当兄长的要多多留意。”
叶无妄说道,又想起桌角的木偶。
等下次张嫣探监,可得先行藏好。
不然这爱钻牛角尖的妮子,怕是又要睹物思人了。
“昨夜先生子时前而返,我就知大事已成,只是……”
张秦憨憨一笑。
“这其中事由,能否请先生说于我听?”
“不过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方士,加之一只孤独凄惨的异兽,全被有心之人利用了罢了。”
“其他的,不可多问。”
见先生摇头,张秦心想道,这可能就是所谓的天机不可泄露,便不再多问。
“张兄,你可否认识墨家子弟?”
叶无妄突然问道。
“墨家?倒是有,不过是个老头儿,平日里会用旧布匹剪裁些窗花啥的,那位老爷子可是耍得一手好剪刀!”
张秦说道,但那也是四年前之事,这老人是否在世已尚不得知。
“他那些布匹剪裁品,可否有过人之处?”
叶无妄好歹寻到些蛛丝马迹,便追着问下去。
倘若有人一朝得道而不自知,那属实就有点暴殄天物了。
过人之处?
张秦连吞几口口水。
先生嘴中的过人之处,可不就是异常之处嘛!
这一问,瞬间就抹去了他记忆匣子上的灰尘。
要说异常,还真有!
“先生……”张秦目光如炬,“那是四年前一个夏夜。”
闷热躁动,风就如同死了一般。
张秦背着一大块猪腿,从市集街角朝东郊走去。
出了城门,田野间独一栋的矮小土屋便是老人的家。
老人姓刘,没人知道他具体名姓,便都唤他作刘老汉。
刘老汉裁剪技艺精绝,无论花鸟鱼虫,但凡出自他手,都像是能直接活过来一般。
又因其剪裁的武将英武逼人,栩栩如生,刘老汉在孩童中也颇有名望。
经常有贪玩者会围堵在老汉窗前,在炊烟升起时也不归家,直到被自家娘亲揪着耳朵离场。
张秦路过窗前,被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引起的兴趣,他也悄咪咪围堵在了围观孩童身后。
窗上黑影闪动,摆弄着六七个小人。
看那小人的精巧程度,不知用心雕琢了多久。
他们挥舞摆动手中兵器,打的不可开交,时而包成一团,时而又四散而去。
战事焦灼,惹的围观儿童拍手叫好。
只有张秦小心谨慎的退了几步,头颅中似有榴莲在不停的跌撞。
这些孩童根本就看不出,那些小人关节的摆动,绝对不是旧布匹可以操弄出来的动作!
一时间,张秦居然产生了窗上是活物的错觉。
他双腿发麻,待窗上戏码散场,一众稚童也在哀声怨道中被娘亲拖回。
张秦口喘粗气,不知身后猪腿何时落地。
他擦拭下额头的汗,酷暑难耐中,心跳声鼓点般敲打不断。
终于,怀揣着最原始的好奇冲动,他蹑手蹑脚躲在了窗后。
透过窗间缝隙,小心窥视。
“先生,那绝对是我有史以来见过的最为恐怖的画面!”
“我这些年全当是看见了幻觉,若非先生在场,是万万不敢重新提及此事的。”
叶无妄无奈道,“这时候就不用阿谀奉承了,快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张秦向裤腰里赛下宽松囚衣,不减身后凉意。
“屋内根本就没有人!”
“那些小人就像是自己窜上了窗台,借着手中武器厮杀搏斗。”
“我那时候一定是疯了,我居然想着屋内无人,刚好进去一探究竟!”
“我用拆骨刀挑开了门后横木,颤抖着跑到了刘老汉的桌前。”
“这之前我先是看了一眼窗户,那几个打斗的小人就躺在那里,不过有几个已经缺胳膊少腿了。”
“而桌上正是刘老汉吃饭的手艺家伙,我或许知道了他那精湛手艺的源头。”
“每个破旧布匹上都用墨痕画满了图像,小人,飞鸟,蝴蝶,简直应有尽有。”
“他裁剪时只需要沿着墨线裁开,将中间镂空……”
张秦双手捂脸,指间缝隙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先生……”
“我一定是刻意忘记了什么才没有疯乱发狂。”
“那布匹上我听见了鸟语虫鸣,闻到了牡丹花香。”
“所有小人面色惊恐,在布匹上不断挥动手臂,一瞬间我感觉天旋地转,耳中全是混乱无序的哀嚎。”
“可当我真正听清,我才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们是在跟我求救!”
“先生……我对天发誓,那里面绝对是活生生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