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异常
张秦紧紧抓住近乎凋零的记忆,过去在脑海中一页页翻篇。
双手搭放着置于眼前,密密麻麻的小人爬上他的臂膀,钻入他的眼中。
摆在眼前的,貌似不是画帛来着。
那触感也不像是牛皮一样粗实紧致,更不用说自己摸惯了的猪皮……
“对,那是一张人皮。”
“这之后,我完全忘记了是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次日,老汉将我跑丢了的猪腿送还,就再也不见了身影。”
听完故事,叶无妄取了茶缸的木瓢,将腰间竹筒灌满凉茶。
这个季节的太阳已足够火辣了。
晴空万里无云,炙烤得石坑中热浪升腾而起,将背景扭曲变形。
藏于叶下的蝉,毫不收敛的病态鸣叫。
叶无妄回到树荫,颇感遗憾和意外。
遗憾的是这个故事过去了四年,早就没有了下文,不然的话也是一则有趣的诡谭。
意外则是他也没想到,名家之中也有子弟会驾阴驭邪,摆弄旁门左道。
“咕噜咕噜——”
“哐—哐—哐—”
喝几口凉茶,不远处依旧是沉闷的敲击声。
这凿山碎石的苦闷声,在叶无妄耳旁一响就又是几日。
囚犯敷衍锤打着坚硬石块,拖着镣铐重复着毫无意义的劳作,他们背起竹筐,用石块堆砌一堵不堪一击的城墙。
叶无妄混迹囚犯中间,看着他们对战争的恐惧在一天天中蜕变为隐隐的期待。
他们幻想齐或楚的军队铁骑踏入此处,碾碎这漫长死寂的煎熬等待,亦或直接破灭他们微不足道的一生。
就连驻守此处的监工,都躲在树荫下消磨日头。
骰蛊中的色子摇得“哗啦啦”作响。
“嫩娘的,又是大!”
“莫不是你小子从中作梗耍老千,这其中必然有诈!”
爆几口粗鄙秽语,满脸横肉的胖男人一拳朝对面同僚打去。
“前几日的赏钱,你也从中贪了不少吧!”
“狗杂种!”
骂一句,又是几拳。
被打懵了的小卒擦拭下嘴角血,抡动胳膊还以肘击。
一下未中,反被胖卒子压在身下,鼻骨又结实挨了几拳。
突如其来的斗殴给百无聊赖的囚犯平添了解闷的戏码,他们围向前拍手叫好。
有几人勾肩搭背,紧凑着窃窃私语:
“那日我看见徐胖子发妻被公然揩油,这胖子是在泄恨呢。”
“要不然出个老千,能打这么重。”
……
雷鸣般的叫好喝彩声中,有人穿过人群,站到了徐胖子身后。
啪!
徐胖子聚力一拳,挥舞到空中的手臂还没砸下,便被掐握住了手腕。
“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徐胖子抬起头,胸前沾满了血迹。
“是你?”
“这事情你别来掺和,我早就怀疑他的为人品行,今日算是坐实了,打死这宵小又有何干?”
叶无妄加重了握力,将徐胖子手臂掰开。
胖子身下骑压之人已是满脸的血肉模糊,五官变形走位,整张脸凹陷得如同攥皱了的面包。
“这!?”
徐胖子难以置信地凝视砸红肿的拳头,费劲气力才站起。
他拍打下发昏的头,踉跄后退几步,疯魔似地钻进了两块巨石间的缝隙。
在灰尘笼罩的晦暗环境中抱头颤抖。
叶无妄给挨打之人送几口茶水,背后纷纷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此时的叶无妄经扶光焰焚灼锤炼耳目,对周遭感知异常敏感,那冷漠无情的视线自然逃不过他的一番洞见。
就连几人的低声耳语,都随风灌入他的耳内:
“怎么哪里都有强出头的人,害我白白错过一出好戏。”
“听闻此人之前四肢俱断,不过几日便痊愈,莫不是什么妖邪?”
“能将张秦收入麾下,也确非等闲之辈……”
怪了。
叶无妄见挨打小卒意识渐清,便起身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平日里与诸囚犯鲜有交集,可大多人对他也算恭敬有礼。
再有甚者,虽刻意躲避,也不会与人私下妄然诽议。
如今一个个的,倒像是换了个人一般。
出了人群围观的正中心,叶无妄还未松口气,就又被眼前景象吓到了。
但见张秦那孔武有力的健壮臂膀张开,一手提着一个囚犯,像拎小鸡崽儿般在空中打转。
前来送饭的张嫣慌张无措地随在身后,不停劝说。
可奈何自家兄长“玩”的兴起,她丝毫近不了身。
“先生莫怪,这二人鬼鬼祟祟跟在舍妹身后,看那贼眉鼠眼的模样,许是对舍妹有所图谋。”
“若是仁义之士,我倒不吝啬成全一桩美事,可此二人皆是鱼肉乡里的一方恶霸,我实在看不下去。”
张嫣羞怒的在一侧直跺脚,“兄长快别说了,这二人又不是真的在看我。”
清秀可人的脸蛋儿憋得通红,这番不知羞的猜测,可不像出自兄长之口。
“额……”
叶无妄拉出长长一声无奈。
“张兄,不如先将二人放下。”
张秦怒视手中人,“今日先生在场,且放尔等离去。”
随意一丢,晕头转向的两人撞在一起,又跌摸滚打地狼狈逃去。
叶无妄气笑道:“张兄会不会太过敏感了。”
“这种事情都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张秦放下撸起的袖子,舒缓臂膀。
一旁的张嫣又是羞涩难当,恨不得抓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菜,菜要凉了!”
“先生,兄长,先行用餐吧!”
她急忙找个脱口,想将此事翻过。
叶无妄打量下菜篮中蒸腾的热气,舌苔味蕾躁动起来。
“承蒙姑娘施恩,这几日倒是满足口舌之欲了。”
“先生哪里的话,若不是先生当初一言,恐怕小女还在为小玄狐一事暗自神伤呢。”
叶无妄欣慰一笑:“那狐狸可又去拜访过你?”
张嫣面露窘色,玉指勾了勾耳旁垂下的几缕发丝。
“倒是有,几日下来也已熟络,渐渐的它也敢堂而皇之地入室了。”
“唉,只是苦了邻里……”
叶无妄好奇问道:“此话怎讲?”
“邻家近日鸡圈里总是少鸡,我虽频频告诫,那小玄狐有些灵智,也听得进去,可就是……”
呵呵,懂了。
狐狸嘛,总改不了嘴馋的天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