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家所设别苑坐落于竹林中，藏匿在一片苍翠欲滴的清幽景色里。

　　风一动，周围便“沙沙”作响。

　　幽秘中少见日光，叶无妄拿伞遮挡下房门，得以舒缓一下发酸的手腕。

　　“无妄，你觉得这竹林别苑怎样?”

　　入座前，夫子有意让叶无妄参观下这小屋。

　　房中陈设简单，入门处正中央便是会客桌，桌上菜肴琳琅满目。

　　绕过左侧屏风，便是书房所在，书柜摆放的竹简压得横板歪曲变形。

　　书桌靠窗而设，摆满笔墨，桌角是长得清新可人的两盆绿植。

　　再有就是一把摇椅，一张小巧精致的床。

　　“是个修养身性，潜心修学的好去处。”叶无妄开口称赞道。

　　这并非什么恭维之词，而是实打实的心中所想。

　　即使放在前世，那也是梦中情屋。

　　夫子捋捋胡须，“架上所留书籍可合你胃口?”

　　叶无妄翻开几封竹简，仔细阅读，发现是一本志怪的图录。

　　夫子也喜好此事？

　　怀揣好奇，叶无妄便又打开几卷竹简，分别是《归墟仙游》和《南海异兽录》。

　　“这不是晚辈放于牢房的参照典籍吗？为何会在此处?”

　　夫子回道:“看你将书放置在那阴湿潮臭的鬼地方，实在于心不忍，便全都搬来了此处。”

　　“不好好对待书籍，他们可是会哭的。”

　　“还有，你先前住处被有心之人征收霸占了去，算是无家可归，今后就先住在此处吧。”

　　诶?

　　这幸事来得有点猝不及防，叶无妄险些招架不住。

　　还以为失了牢房，自己就算流离失所，日后都要露宿街头了。

　　可无缘无故又收人恩惠，照叶无妄品行，心中难免不适。

　　他又拱手作揖道:

　　“谢过夫子，只是无功受恩实在让晚辈过意不去，府上要是有何粗活累活，不如安排给晚辈？”

　　夫子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就用你替我担负的医药钱当做抵扣吧。”

　　“医药钱?”叶无妄不解问道。

　　“此事不必多问，先前我也去与人商讨你房屋一事，那人好生无礼，老夫便与他论道了论道。”

　　“哦~”叶无妄恍然大悟，在夫子示意下落座席上。

　　孔雀乖巧拘谨地爬在桌前，小心翼翼往嘴里把弄米饭。

　　她尽量表现得无足轻重，像透明人一样，好明目张胆听些怪谈。

　　“吧唧，吧唧~”

　　转变一想，她好像上不得台面，便抱碗退到一旁。

　　“食不言，寝不语，我们先行用餐。”

　　“诶！”叶无妄应一声，拿起了筷子。

　　整个饭局全程沉默，只有筷子碰撞碗筷的轻微触响。

　　压抑苦闷，让叶无妄有些不自然。

　　吃饭吃饭，自然是要开开心心的聊天享用了，可他也不想触了主人家的霉头。

　　至于孔雀，心中更是烦闷，本想趁着此次机会，搜罗些有趣异闻，不想忘记了家里还有这条规矩。

　　看样子是没机会了。

　　唉!

　　两个年轻人不由自主地叹口气，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互送笑意。

　　用过饭，夫子便提议去林间散步，叶无妄自然没有拒绝。

　　余下的孔雀愤懑收拾着碗筷，不时抬头看下扆上绘制的两只鸳鸯。

　　不知小先生的书房中，是否藏着他采录异闻的书籍?

　　想了下，她嘟起嘴，抱着偌大木盆窜去了别苑前的水井。

　　……

　　林中漫步的两人，正享受着夏季难得的阴凉。

　　林中风声正劲，竹叶翩翩而下，落满少年红伞。

　　夫子就牢狱惨状一事，开口询问叶无妄。

　　叶无妄思索良久，实在有难言之隐。

　　“其中百余人死于自相残杀，三人死于我手，牢头则是自杀身亡，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并非本意。”

　　“有东西在促使他们堕落……”

　　这说辞不够隐晦高明，叶无妄心中一紧，可突然间又觉得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他心中自嘲，又补充道:

　　“君子之交，想必该是以诚相待，晚辈居然因为莫须有的桎梏就对真相讳莫如深，属实不该。”

　　“夫子，这桩惨案，正是源自夫子最为避讳的鬼神。”

　　“出于安全，晚辈实在不想开口提及那古神名讳。”

　　叶无妄说道此处便沉默了，侧开伞望了眼林叶间的缝隙。

　　夫子未就牢狱一事继续追问，反倒自顾自谈起了一桩往事。

　　“昔日吾与道家李尔有过一次长谈，他有一番‘道’的说辞，并将其视作世间起源。”

　　“吾虽不醉心于此事，可后来也知他骑青牛过函谷关，有著作遗世……”

　　谈及此事，夫子脸上并无艳羡，坚毅面庞中有份如释重负的轻松恬淡。

　　“他似乎是对世间补全了一种残缺，可吾竟也说不出是为何物，可能真就是所谓的道吧。”

　　“这之后，吾静观己心，像内求索，也有了一番收货。”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如今所观所见，已通透清明，又怎会避讳鬼神一说?”

　　“况且吾心中所见实在难以明说，也不知该作何解释?”

　　“你自己细细感受吧。”

　　听闻此言，不知为何，叶无妄心中突然清明如镜。

　　没有任何征兆。

　　一直以来，他作茧自缚，这个世界同前世所知的春秋战国太过相近，哪怕熟知人物的一言一行也出奇相似，他很难在自己的认知中作一取舍。

　　如今，他却明白了。

　　这个世界无关其他，只是太过残缺破损了。

　　鬼神现世，邪祟四起，道家老祖补全了“道”的概念，儒家至圣如今也有悟道迹象，加之早已兴起的武道，墨家尚未定论的奇技道……

　　所有的残缺之物正在悄无声息的补足。

　　假如将此世看做一场游戏，那就是测试期，漏洞过多，鬼神太过强大，仙人未出，玩家太过渺小。

　　“不对！我为何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么多!?”

　　“头好痛！”

　　叶无妄强撑着伞，抱头依靠一根苍翠嫩竹旁。

　　“夫子，这是为何?”

　　夫子面色苍白，眼角处刀刻般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皱纹。

　　“无妄，吾只是将日后的一段岁月打入了你的体内。”

　　“你此时心中所想，便是未来岁月中的自己在为自己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