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娲母娘娘
身穿岁月长河,洞察过去,知晓未来。
这对于夫子来说,只是一种微妙玄奥的感受,他仅仅能从中垂钓出零散的碎影片段。
叶无妄闭眼消化脑海中的闪回画面,从泡沫般的虚幻中捕获点点蛛丝马迹。
窥探岁月长河绝非易事,任何不够格的存在都可能湮灭其中,他依靠夫子福德庇佑,目睹了短暂模糊的未来。
“有何感想?”夫子双手拢袖,开口问道。
“生灵涂炭。”
明明出口轻描淡写的几字,一瞬间却压得叶无妄喘不过气来。
何止是生灵涂炭!
天劫至,妖邪横行,古神祸殃乱世,夹缝生存的人终日生活于混乱扭曲之中,世间再无秩序和理智可言……
天道疯狂怪异,神佛混乱无常……
“吾虽说过对鬼神要敬而远之,可如今祸乱将至,又怎会真的避人身后袖手旁观,而置天下苍生不顾?”
竹叶纷乱如蝴蝶飞舞,风中带着丝丝清凉拂过,细嫩竹竿轻颤几下。
夫子说完,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田埂之中,立于城门之前,听司门者苦叹: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叶无妄从地上爬起,摆弄下红伞,将落于寝衣的竹叶扑打地上。
夫子的决心,他已然明了。
“晚辈明白了。”
“我会将曲阜牢狱发生的事记下,回头送往夫子住处。”
“晚辈还有一事不明,昔日龙栖山上我坟前入梦,不知先生赶到后看到了什么?”
夫子回道:“你在心窝处破开大洞,捧着心脏舔得正欢。”
“那场景着实怪异,我又不能放任你继续陷落下去,便抱起了一块石头,从身后将你打晕。”
“唔……”叶无妄哑然。
本以为夫子用的该是更飘逸超然的手段,不想计俩竟和自己如出一辙。
他摸摸后脑勺,或许是心理作用,总感觉摸到了一块凹陷。
“谢过夫子。”
“这之后入梦的十几日里,你又见到了什么?”夫子问道。
叶无妄想了想,那梦中的事情就不是一言两语可以说得清的了。
无数梦境混乱交织,奇诡烂漫,仿佛只身一人在无数电影片段里光速穿插。
每经历一段故事,便会有一个“他我”站出,想尽办法来侵占叶无妄的身份。
这之后,他足足杀掉了三千六百四十一个“他我”,才从身份的嫌隙中夺回了自己。
现在想想,那无法形容的奇怪感觉,还令叶无妄感到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
守在一旁的夫子乐不开支,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大家风范。
他勾起手指,在叶无妄身前轻轻点触了一下。
“无妄无妄,心无妄动,今日就走到这里吧。”
拨弄开翠绿竹海,夫子乘风而去,衣袖一甩,掀起满林的鸟语蝉鸣。
俯视苍翠画卷中的一抹淡红,他欣慰一笑。
少年所谓的“惑心”完全是凭借自己一人之力摘除,他这个老头子可是半点力都没出。
究竟要何种心性,才能在三千六百四十多次的迷失中保持自我,也难怪千万年岁月的片段中,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只可惜……”
他大步一跃,奔向了城郊处的一座小私塾。
……
回到小苑,叶无妄躺窝摇椅,摇摇晃晃,惬意无比。
心中有惑未解,总觉得与夫子的对话有点意犹未尽。
雅淡清幽的环境远好过牢狱的屎尿腥臭,一静下来,叶无妄得以细细回顾这一个月的怪事。
其中大多不了了之,纠结起来,就在心底卷起了一地鸡毛。
书房所存,尽是牢房中搬运来的典籍,叶无妄最挂念的《九黎战诀》,还寄放于孔家的库房中。
摆在眼前的其他物件,也就只有写了“长生”字样的竹片,加之那个看了就来气的武将木偶。
休憩片刻,依照夫子所托,叶无妄开始执笔书写这一月以来的见闻。
写着写着,他没由来猜测起夫子的日后打算。
要说叶无妄对所遇神祇闭口不言,是为让人不过多参与,以护其周全,可在夫子眼中,此为小义。
这位儒家至圣似乎打定了要与邪魔异神不死不休。
一朝苍生劫起,立于万万人前,此为大义。
可这样想来还是太过肤浅,往后的岁月并非是英雄撑起的烂漫史诗,叶无妄想让人临危之时尚有奋起反抗之心,敢于殊死一搏而不必屈辱赴死,这是他心中的大义。
“呼——”
突然间有种酥酥麻麻的奇妙感觉在心头蔓延,叶无妄停笔,看见风有了轨迹。
竹林叶脉中有青色流淌,好似一条璀璨夺目的天河。
他抚摸胸口,想要捕捉这一微妙体验,可越发深思琢磨,就离之越远。
无奈叹口气,放松心神,那感觉又欲去还留的俏皮归来。
“史家的小先生,你说东海的娲母娘娘捏泥成人,那他们被砍杀后流的是血还是泥浆?”
孔雀踩着窗外长满青藤的木架,伸长脖子探进头来。
叶无妄没搭理,用红伞遮住窗户,毫不客气地拒之窗外。
此时倒也顾不上什么礼道了。
什么娲母娘娘,女娲造人倒是知道。
况且思绪被打断,简直如杀人父母。
“小先生你想啊,她可以捏出活人,兴许也可以捏胳膊造腿儿,这样想下去,你的半截舌或许也可以。”
叶无妄理顺的叙事脉络再度凌乱,心生一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恨不能此时半截舌的是窗外少女。
遮挡了窗户,孔雀反而有理由正大光明走正门了。
她欢喜跳进,雀跃下左脚绊了右脚一下,整个人摔平地上。
叶无妄向前探探身:“雀儿姑娘,没事吧?”
还真有人会平地摔的?
希望娲母娘娘也可以捏个脑子出来……
叶无妄暗自感叹,哭笑不得,拿手指轻敲桌面。
长生木随着震动轻巧跳跃,一旁的竹筒滚落在地,撒出一垒沙土。
落地声给了叶无妄一记当头棒喝,他有些错愕地盯着活尸脑颅中的沙砾细土。
渔民,东海!
说不定这娲母娘娘还真的会捏脑子!
叶无妄翻身滚过桌面,搀扶起摔懵了的少女:
“雀儿姑娘摔疼了没有。”
“若是无恙,不如同在下交流下娲母娘娘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