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唏律的马鸣,马爷横在院外,铁蹄刹出一串火星,陈煜下马,就要冲入院内。
“镇魔司办案,闲杂人等速速离开。”一小旗横刀拦在门外。
“家父陈元庆,就在...”
“滚!”
陈煜话没说完,那小旗已经抽刀,似乎他再向前一步,就能身首分离,委实霸道。
“师姐,林幼薇。”陈煜脸色阴沉,抬手指向门内。
院落中,裹尸布横盖着几具尸体,黄群少女正在仵作的陪同下验尸,那仵作身后站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看胸口纹路,御史台的人。
小旗脸色犹疑,见陈煜穿着奇门监学子服,这才放了行。
走进院子,巡视一圈,在几个捕快之间发现了老陈,正被五花大绑,镣铐加身,身上还有大片未干的血迹,状态有些不对,脸色苍白,双目无神,不知在碎碎念着什么。
陈煜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人还活着就好,双腿跟着一阵发软,险些栽倒。
距捕快几步外,有一纹燕官服男子,面相斯文,正坐在太师椅上,眯缝眼睛审视着场间。
“林姑娘,你都验半个时辰了,莫要让李大人等得太久。”男人放下茶杯,不咸不淡的说道。
“本官不急,侍郎大人,事关诡异,还是谨慎些好。”
仵作身后那人便是监察吏李兆辅,负责本次秋察,虽是五品,但职权很大,有监察百官之责,即使内阁首辅存在审纪问题,也归他管。
御史台跟镇魔司同属太史局,都是一个直属领导,所以,他的话锋偏向林幼薇。
喝茶的那位是院子中最高官员,四品侍郎,能出现在这里,必然是户部侍郎,二把手了算是。
陈煜将场间情况先摸了一遍,共三方势力,押人的是刑部,大概都在争取事件的归属权,关键就在于场间有无涉及超凡,户部侍郎显然更偏向刑部拿人。
再看场间,共五具尸体,而盐司除了守门护卫外,算上老陈也就六个案官...陈煜面皮抽了抽,这爹也太狠了,要不是他亲儿子,估计都得胆寒。
露在白布外的尸体,清一色颈间挨一刀,干净利索,再深点直接断头,往日连鸡都不敢杀的老陈,怎么都干不出来。
林幼薇皱着眉,两根手指从伤口处探出,将浸了血的粉末在指尖搓了搓,摇头道:“并无一丝炁力残留,场间也无炁场存在过。”
“我对陈元庆用过观心术,神志也不曾被操控过...但,他确实撒了谎。”
观心术是道门第八序相师掌握的观命术法之一,说话的年轻人穿着道袍,该是出自司天监。
听完场间三言两语,陈煜一急差点跪了,脱口道:“胫骨被一刀斩断,切口平齐,家父连刀都没摸过,哪来的娴熟度连杀五人。”
一旁的仵作斜睨了眼陈煜,嘲讽道:“尸体腹中有蒙汗药残余,凶器又足够锋利,只要他能提得动刀,别说他们,一般的九序者,不设防也是一刀切。”
仵作说完指了指地上的凶器,一柄杀完人不沾血的剔骨刀,磨得锃亮,锋利程度估计堪比加持了锋锐的奇物。
“你怎么来了...对了,那首水调歌头你做的?”
林幼薇神经有些大调,这个时候,重点不该放在案情上吗?
陈煜没接话,心绪不断下沉,嫁祸的不要再明显,老陈这要是去了刑部,人基本就没了。
之所以笃定是嫁祸,因为陈煜方才用了事件推演,提示竟是灵源不足,要知道他此刻可是有十二点之数。
当初,遗钗之念涉及九序,中间还有个八序赌徒露过脸,消耗也才四点,这次事情危险等级怕是至少达到了七序,或者存在更可怕的诡物。
户部侍郎似乎想到了什么,放下茶杯,向一旁的捕快努了下嘴。
对方心领神会,手一挥,厉声道:“盐司主事陈元庆,残害同僚,勾结水匪劫获私盐,上通原侍郎温良,贪污巨额盐税...当连做三族,一并拿下。”
陈煜懵逼了,这几宗罪听下来,自己家不得在皇宫门口买个十八进大院?
巨款呢?不会是被水匪一道劫了吧...
来不及思考,捕快奔着他就过来了。
下一刻,陈煜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来,自己不知怎的就从院门处转移到了尸体旁,耳边‘叮铃’声这才清晰起来,一枚古朴铜钱刚好停在脚边。
“按大齐律历,六监学子犯案由镇魔司量刑定夺,刑部哪来的权利!”
林幼薇一手提着陈煜,一手抓握六驳龟甲,眼神难得凌厉起来,但怎么看都不吓人,反而有些可爱。
“林姑娘怕是没读过仁宗开年新撰的历法吧。”户部侍郎嘴角勾起一抹浅笑,逐渐转冷。
“涉及秋察、国本之乱,刑部有权直接缉拿,若所涉重大,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未涉三禁修行,这中有镇魔司何干?”
林幼薇看向李兆辅,对方微微点了下头。
“那...那证据呢?”女孩横在陈煜身前,耍起无赖,人是不可能给你带走的。
恰时,院外跑进一佩刀捕快,向为首捕快拱手道:“大人,陈府书房发现原侍郎温良亲笔信函三封,以及未署名信函...该是江南道水匪,齐作林手书。”
陈煜人麻了,不用想,那位原侍郎八成在牢里畏罪自杀,老陈就是个为整件事画句号的替罪羊,作为罪证一环,顶多算碗羊杂,连羊腿都不算。
陈煜转头看向老爹,其神志似乎在逐渐恢复,此刻,看向陈煜的目光里有着深深的自责,沾满血污的双手,被枷锁勒出血口,无处安放,无从辩驳。
两世人,一父子,莫名的情绪如鲠在喉,陈煜挤出微笑,向老陈凹了个口型:“别慌,有我。”
为首捕快踏前一步,腰间佩刀怔然而出,刀光炸亮院落,杀炁刺得陈煜头皮发麻。
“林旗官,你代表的是镇魔司还是个人行为?”声音刺耳,像两片铁皮摩擦出来的。
京都有两大神捕,剑不争韩华,刀不鸣张之放,面前这位叫韩华,七序猎人,探案第二,杀人第一。
林幼薇似乎一点也不怕那锋锐的刀芒,紧了紧隔在陈煜后颈上的手,她铁了心要跑,六序之外,无人拦得下,性格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
嗯,有事找干爹。
院子里在林幼薇表明态度后,镇魔司所有小旗,齐刷刷亮出朴刀,刀指刑部,从这点不难看出镇魔司的强横,不占理也要七分势。
李兆辅摇了摇头,深感无奈,他只有垂堂监察之责,怎么审由刑部来,何况,陈元庆这个案子,‘证据’确凿,一个盐司小主事很难翻案。
双方人马剑拔弩张,林幼薇身前龟甲都飘了起来,随时带人跑路,一只手掌却突然拍了下她。
“师姐,我去便是,回头帮我跟老师说声抱歉,上次顺走他一袋茶叶,贿赂书库大爷了。”
陈煜声音沉稳,他要真走了,老陈连今晚都熬不过去,不靠谱的监正,在刑部那里估计也没啥面子。
林幼薇像泄了气的气球,大眼睛都暗淡了,老师从不过问弟子安慰的...龟甲‘叮铃’间,几个起落消失在院子里。
陈煜:...
这么干脆,你好歹安慰下再走啊。
俄顷,镣铐加身,父子俩被一同押出了盐司,前往刑部。
临走前,陈煜向门口的马爷看了眼,此獠似乎不通人性,马脸一低,草料槽见了底...
陈煜嘴角扬了下,还是挺有默契。
待他走远,胖了一圈的汗血良驹,铁蹄在青石路面踢踏两下,青砖崩裂,马爷如一道旋风般飚了出去,循着气味,不知奔往何处。
若街边有人在这时候推开窗,估计会看到一头夜色追着风在跑,只闻其音,不见马踪。
...
【消耗灵源点X1,推演中...】
【或跃在渊,洊震无咎】
路上,陈煜松了口气,前半部分摸不着头脑,后半截,‘震’同‘雷’,指有惊无险。
十二个时辰内,应该没算老陈,‘今日预言’以自身为主,家宅、丧亲啥的,还要往后稍稍。
父子二人前脚刚被押入刑部,一辆双马拉着的豪辇缓缓停于墙外阴影里,打马老人怀里揣着一份卷书,腰间别着一字之差的两个令牌。
老人将车挺稳,脚下轻触地面,也不见怎么用力,人就飘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