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案堂。
居高悬挂‘明镜高悬’,两边甲卫列队,手持纳威棒,上面还粘着斑斑血迹,气势森然。
律事葛荀坐于中堂居中,作为本案主审官,此刻显得谨小慎微,因为左边坐着监察御史李兆辅,户部侍郎王冕坐于堂下,犯人官职虽不大,但牵连甚广,出现纰漏,委实不好交代。
堂下一跪一站,陈煜由于六监学子身份,除了圣上,可不跪任何人。
开审前,葛荀与身后护卫耳语:“你可通知栾大人了?”
“侍郎大人在尚书府议事,让您先审着...偏户,定罪。”
葛荀内心有了谱,瞧向李兆辅,见对方点头,这才拿起惊堂木,在案桌上一敲。
“堂下,户部盐司主事陈元庆,杀害同僚张平、翟羲同...勾结水匪劫掠私盐,上通原侍郎温良贪没90余万两白银,你可知罪?”
先定罪准没错,刑部审案,除了证据还有刑具,何况‘证据’确凿。
“本官冤枉,我醒来的时候,同僚们已经没了...”
“请司天监曹琛对其相心。”
以老陈的状态,再来一次洗脑,人就傻了。
陈煜赶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在盐司该问的已经问过了,两个疑点,刀哪来的...”
“案犯不是状师,葛大人,陈煜干扰审讯,当杖责三十。”这时,王冕身后一穿着户部录事官服的男人站出来,面带嘲色。
‘当啷’杖令落到堂下,两名甲卫应声出列,手间大棒粗得能打桩,这要抡实了,别说三十杖,三杖陈煜都够呛。
“救父心切,且是初犯,杖责就免了,盐司观心时,我在场,不必复用术法,直接问便是。”
李兆辅对案子涉及的几个点,确实心存疑虑。
葛荀点头,进入审讯流程。
“刀谁给的?”
“本官前日...散职的时候捡到的,本是用来防身,最近...”
“他撒了谎。”曹琛便是那位在盐司观心的道袍青年。
八序的观命术只能判断一个人说话是否真实,尚不能搜魂查忆,墨家奇物能做到,道门五序阴阳师也可搜魂,但未涉及三禁,细枝末节...也没那个必要。
葛荀点头,换了种问法:“可曾有人指使你杀人?”
“大人...我...确实梦见过同僚惨死刀下...但人不是我杀的...”老陈情绪开始不稳定,表述中似在回忆,语气竟变得犹疑起来。
葛荀转头看向曹琛,后者回道:“假。”
陈煜人麻了,司天监学子不敢在这方面造假,案籍要入库,会经多监复核,问题是,老陈为什么要说谎?
“葛大人,本官想问几个问题。”椅子上假寐的王冕,目光张开,似起了兴致。
“王大人,说来听听。”
陈煜:...
这特么不算干扰审讯是吧。
“刀...可是陈煜交于你的?”
“不是!”
一阵细微的炁潮涌动,陈煜不及阻止,老陈晃了两下,目光略微失神。
“假!”
堂间一静,呼吸声都粗了些。
“纵然是奇门监学子,涉案秋察,与主犯共罪,跪!”
还没等陈煜做出回应,膝弯处一疼,‘咚’的一声,膝盖结实的嗑在地面,剧痛直窜脑门,冷汗都下来了。
如果罪名坐实,怕是监正也救不了自己。
“就算刀是陈煜给的,也不足以说明他是共犯。”李兆辅为人中正,开口辩驳,或许有些林幼薇的情面在。
陈煜:刀也不是我给的啊。
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口,差不多算默认老陈刀人的事。
不过,总算拿到了话语权。
葛荀:“陈煜,你可有话说?”
“家父为何杀人?”
杀人总要有动机,这事干出来就铁死,什么处境下能值得老陈鱼死网破?
陈煜想往后续罪名上引导,一直卡在第一条杀人罪,父子俩今晚必定入刑狱。
“上罪证。”
俄顷,几封信函摊开在中堂案桌上,李兆辅随着阅览,眉头不自觉竖了起来。
葛荀开了口:“陈元庆勾结水匪,上通户部原侍郎,所涉盐税、盐货,账目分别计册于运盐吏张平、录事翟溪同...盐司主簿亦不愿同流合污...”
“原户部侍郎温良手书中提到,若能销毁账目,三年内可保奇门监学子陈煜入仕户部郎中一职,否则,案涉秋察,连坐三族。”
大概意思,用陈煜的前途逼迫老陈牺牲自己来保全大局,奈何老陈‘动手’前不知温良先一步进去了。
事情就是这么巧合的错开,证据恰好暴露在案堂视野,温良不出事,一切都好说,温良一死,全凭诬陷者操控。
陈煜将事情来龙去脉彻底搞清楚,问题关键点,又落回有无涉及三禁。
若洗脱老陈杀人之罪,同时也算间接证明了他也是个底层受害者,至于偷税漏税,主簿问题更大,老陈顶多有失职的锅,整个盐司大不了换一批班子,总比直接丢命强。
“大人,我申请三司会审!”无论如何,先脱离刑部再说。
“未及五品,也敢谈三司会审,你算什么东西!”王冕身后那个狗腿子再次站出来,似乎在场的户部都跟陈煜有莫名敌意,这绝不是区区一首咏兵诗词的原因。
“涉案原户部侍郎温良...”
“温良案已定,其人在刑部大牢畏罪悬梁,陈元庆应按七品官职,由刑部直接定案。”
户部录事康有吉再次打断陈煜。
陈煜将目光投向堂中李兆辅,寻思了会儿,突然吼了一嗓子:“温良案涉三禁。”
堂下安静一瞬,接着哗然,都以为这奇门监学子莫不是魔障了。
王冕抬头,眯缝着眼睛紧盯陈煜,目中杀机一闪而逝。
“你可有证据?”李兆辅压了下手掌,神色冷峻。
葛荀口述的水匪信函中多次提到‘侍郎府,李忠’字样,李忠是水匪跟侍郎府间的通函人员,且跟整个贪没银两事件牵扯极深。
同时,系统未完成的词条中,冤主名也叫李忠,陈煜赌他不是同名同姓。
“敢问刑部可曾羁押过一名叫李忠的案犯,他即是信函里提到过的侍郎府客卿李忠,并且是一位九序修行者,可否有此人?”
一听这话,葛荀额头没来由的泌了层汗珠,频频瞅向正门口,似乎在期待某人救场。
所有修行人员,都在户部过了案籍,李忠身为侍郎府客卿,必然有籍可查,包括修为几序,这是刑部无法掩盖的事实。
见葛荀神色变化,陈煜心中大定,这里头猫腻有点大。
“若关键人物,涉及三禁修行,却并未经由镇魔司禁狱,而是直接下了刑狱,本身就存在问题。”
“涉及三禁,案件性质质变,从动机到利益牵连都不该按常理而定,故,我请求三司会审!”
陈煜一口气说完,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次观心时间非常短,老陈精神缓和,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儿子,心绪复杂,又莫名心安。
李兆辅转头看向葛荀,目光逐渐变得锐利,看得后者不停擦汗。
王冕先一步开了口:“看来葛大人需要查看过往案宗,不如先收押,明日再审,如何?”
声音不疾不徐,看不出他内心所想。
李兆辅:“不必,现在调取,本官需要确定案件性质。”
葛荀拱手道:“李大人,查看案宗需要时间,案库刑吏昨日刚告老还乡,怎么也得明日午时。”
陈煜嘴角一抽,神特么告老还乡,刑吏职位都是祖传的,老的不行,小的上啊。
李兆辅紧锁眉关,他虽有监察之权,但在合情合理的情况下,不能干预办案流程。
“收押!”葛荀大手一挥,卒吏就要上前将二人送入刑狱。
这一进去,怕是永无明日,案库再连夜着个火...
“报...”
恰时,一佩刀护卫从院门一路小跑进了案堂,丝毫没发现自家律事脸色阴沉的快拧出水来。
这声报,刚好卡在卒吏扶人的时候。
“大理寺卿韦大人,已到...”
“不必报了,进来了。”
一中气十足的男声在堂口响起,来人身材昂藏,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样貌与韦江淮有七分相似,大理寺正卿韦甫诚,三品大员。
在一圈护卫间,还夹着一张熟悉的面孔,韦江淮向陈煜凹了一排口型:“你那马不会讲话,先前我跟它来过,看形式不对,这才回去请的人,没晚吧...”
陈煜老怀大慰,这师弟可交。
“御史大人,户部原侍郎一案确实存在问题,需要复审,本官提议将犯人带回大理寺。”
没等李兆辅点头,王冕起身,拱手道:“韦大人,既然人在刑部,理应先由刑部收押,明日再审一样的道理...”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与御史交流,有你说话的份?你特么还不是刑部的人,让户部尚书来说!”韦甫诚跟他儿子属于两个极端,脾气火爆的像个兵者。
王冕脸色头一次起了变化,又在倏然间调整好,端立一旁,显然城府极深。
李兆辅本就想保下陈煜,加上案子确实存在分歧,便开了口:“韦大人说的在理...”
“等。”门外哗啦响起一排甲胄碰撞声,一队甲卫护着一人入了刑堂。
“三司会审需内阁首逾,韦大人怎可妄自于我刑部提人?”
来人身着绯红纹燕官袍,与王冕那身行头相似,区别在于一个出自户部,一个出自刑部,此人正是刑部侍郎,栾涌关。
陈煜一颗心是提了又降,降了又提,来来回回过山车,系统好歹没记录个心梗出来。
就在众人僵持不下,李兆辅却突然莞尔,向门外喊了嘴:“缚伯,可是有大人首逾?”
叫缚伯的老人或许早就等在门口,话音刚落就进了门,先向韦甫诚作揖,然后从怀里探出文书,说道:“原侍郎温良一案,存在诸多疑点,经内阁审议,太史局执议,即日起,三司会审,时限三天,速查清野。”
老人看了眼陈煜,眼中有赞赏之意,从腰间取出墨色令牌其一,上书‘甲字号’,继续道:“镇魔司由甲字号小旗官陈煜,全权负责,辅佐御史台彻查此案。”
别说是陈煜,缚伯一开始接到老韩任务也挺蒙圈,在镇魔司,这还是首例未涉修行的甲字号。
若陈煜方才没有表现出应有价值,此时拿出来的就是另一张令牌,‘丙字号’,权利与地位,天差地别,这个案子陈煜就没法参与进来,仅能保证人不死在刑狱,算是完成了幼薇的请求。
陈煜接过令牌,终于明白卦词前半句何意,‘或跃在渊’,升迁之意。
虽一波三折,总算度过了最难的一关。
(注1:三禁包括鬼、妖、诡,其中‘诡’涵盖修行者,因为序列源于诡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