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陈煜醒来,头脑清晰,并无不适感,窗幔依旧带着些许重影,眼疾恢复缓慢,倒也不急,调出词条,想要从中寻找纰漏。
强烈的情绪冲击直抵灵魂,这是参阅词条的一大弊端,一定程度受词条主人的情绪污染,当意识彻底沉进去,这种状态才会有所缓和。
词条不长,大概是侯三近一年的经历,从嗜赌开始,到生命的结束,不难猜测,词条时间是由导致死亡的人生转折开始计算。
侯三原本有一个和谐的家庭,妻子是太安城,青山县柳氏织女,二人成亲有些年头,虽无儿无女,但靠着菜市街的猪肉档口,日子过得不算苦。
柳氏性子泼辣,长相较好,未成婚前,太安城前去说亲的媒人不少,甚至有寒门入仕子弟,但女人最终选择了本份的侯三,这里面还有一段织女落河,英雄救美的狗血桥段,无需赘述。
影像断断续续,走得很安逸,直到第三个人的出现,打破了平静的生活,也是侯三染上赌瘾的开始。
在柳氏回青山县省亲的第三天,一个乞丐来到侯三家门外,侯三原本不想理会,扔了几个铜板想要打发掉,但那人从怀里探出一枚钗子,迦南木制成,雕工也算细腻,比不得昂贵的金步摇,但对于他这样的家庭,已属几个月的营生钱。
乞丐是来还钗子的,说是在码头见他遗落,因为腿脚不便,所以没追上,经打听,才追到了家里。
钗子确实是侯三从二十四巷花了七两银子购置,送给柳氏的礼物,但昨天在码头画舫附近遗失了,为什么去画舫?老婆不在家,夜店蹦个迪还是可以理解的。
失而复得,侯三脸上笑开了花,也不好意思再行驱赶,赶忙将邋遢的乞丐迎进门。
切了半斤后肘肉,温了一壶陈酿的桂花红,好酒好菜以示感谢,以往在柳氏的督促下,家与档口两点一线忙碌,成亲这么多年从未停歇过,是骡子也乏了,难得有借口休息。
酒过三巡,饭过五味,二人不觉间醉倒,当侯三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日中时,几乎错过了最好的开张时辰,赶忙起身,一股酒肉香气跟着清晰起来。
乞丐端着白水煮肉走近堂屋,桌上的酒也是刚温的。
“醒了?先吃...”
侯三摆了摆手,来不及解释,囤在家里的肉放久了容易变质,就想赶去档口。
“你这一步三摇的状态,赶过去,街上也没多少人了。”乞丐挡在门边,劝说道。
听到这,不太清醒的侯三,觉得有道理,刚好,酒肉香气再次传入鼻息,干脆再歇一天,待明天,早点过去便是,于是,落座,丝毫没有驱赶乞丐离开的意思。
陈煜在第三视角看得真切,惊悚于乞丐蛊惑人心的手法,同时,另一道意识在脑海中悄然出现,仿佛自己就是侯三,正经历着堕落的过程,却丝毫生不出抵抗的情绪,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包括家里的乞丐。
第三天开始,乞丐以不同的方式蛊惑侯三疏于营生,贪婪放纵,除了吃喝,还从怀里掏出筛盅跟骰子,行酒令终日不坠,家里的米吃完就去码头领灾粮,酒没了,就用侯三的钱到酒楼里买。
直到第八天,侯三再次从宿醉中醒来,柳氏刚好从青山县回归,发现丈夫像个乞丐一样蓬头垢面,家里也乱成一团,顿时怒不可歇,指着鼻子骂开。
侯三似乎也忍了几年,成亲前,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够温饱,偶尔还能泡泡画舫,就是这个女人禁锢了他,于是,夫妻二人彻底红了脸。
“你怎么能让一个乞丐进家?还不去档口,这份营生是我娘家所有的积蓄...”柳氏声音尖锐。
侯三毫不让步,打断道:“你嫌我穷为什么要嫁给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崇文苑的王学士来往有段时间了吧。”
柳氏良久无言,不可置信,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的男人会如此伤人,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嫁你,算瞎了眼。”最终,柳氏带着哭腔夺门而去。
话一出口,侯三就有些后悔,刚想追,就见柳氏在巷子口,被一青衫公子扶着上了马车,瞬间,所有的悔意荡然无存,无力的瘫坐椅子上。
看到这,陈煜不好做评判,关于柳氏的生活作风,影像里鲜少提及,不过,这一刻,侯三内心的屈辱感倒是无比强烈,事关执念,陈煜将接下来一段影像慢放,一帧一帧的细品。
乞丐走近堂屋,侯三的家不大,并没有院子,厨房连着堂屋,这是外城边缘区普遍的格局,所以,夫妻俩的吵架,他听得清楚,但并没有什么愧疚感。
“那王学士确实比你有前途,俸禄也不少。”乞丐拍了拍侯三肩膀,声音充满蛊惑。
侯三抬头,双眼充血,屈辱感愈发强烈,却丝毫没发现,眼前的乞丐不知什么时候洗漱过,此刻,正穿着他的长衫,箍发梳鬓,面容干净,仿佛乞丐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档口的侯屠户。
“你想要银子吗?”乞丐说着,从怀里掏出那枚木钗,摆在桌上。
侯三点头,他觉得一切的根源是自己太穷。
重点来了,钗子果然有古怪,陈煜意识聚焦。
“它能满足你三个最迫切的愿望,不过每个愿望都需要付出不确定的代价,你可能接受?”乞丐化身神棍,毫无违和感。
侯三经过数日堕落,加上被绿的情伤,毫不犹豫的点头。
陈煜猜测,这个诡物的触发条件,该是目标心甘情愿,并且执念强烈,这一点,跟简单粗暴的阴阳书相比,位格上就差了层次,如果诡物分位格的话。
画面继续...
侯三的第一个愿望,他想要200两银子,简单质朴,对于一个市井贫民来说,十两就是了不得的大钱,加上每个愿望都有不确定的代价,过惯了精打细算的日子,下意识就计较了下得失,200两是咬着牙才敢喊出的数字,最迫切。
陈煜却不以为然,从第三视角不难分析,所有都是乞丐或者诡物的局,对人性的精准把握,若侯三真的喊出个,类如我要大齐国库之类的豪言,肯定不够迫切,保不齐,乞丐先他一步暴毙了。
那名乞丐将钗子留下,走出家门,从此再未出现过,似乎永远消失了。
翌日,侯三醒来,发现桌子上多了袋钱,打开袋口,白花花的银两映入眼帘,差不多二百两。
欣喜若狂、惴惴不安、贪婪、仇恨...百味杂陈,冷静后,赶忙检查自身,发现并未有什么损失,家里除了脏乱差,也没少个一砖半瓦,可能档口几日停业的损失就是代价吧。
接下来,正当侯三想着如何寻回柳氏,打脸老王,实现人生逆袭之际,现实让他真正的认识到贫穷跟富有之间的差距。
二十四巷,李记货坊,一枚金步摇,价值200两,刚刚好。
侯三犹豫了,最终,默默回了家,拿出那枚楠木钗,第二次许了愿,他希望能让柳氏回心转意,但还未说出口,冥冥中就意识到,这个愿望无法实现。
显然,他对购买金步摇的犹豫,已经说明,寻回柳氏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是最迫切的。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侯三开始流连永兴赌坊,试图通过乞丐教给他的赌术让钱生钱,他偏执的认为,有更多的钱,柳氏的回归就理所当然。
没几天,便输了个底朝天,又把家里的房子与菜市街的档口抵押给赌坊,借贷的银子又被扳指男原封不动的赢了回去。
愿望的代价现在清晰了,200两,侯三没了家,没了赖以生存的营生,不可谓不沉重,陈煜虽提前看到结果,但没猜到过程。
第二个愿望,是在侯三最后一次去赌坊前许下的,依旧是想要200两,所以,他才有登上高台的赌资,但很快又输完了,跟着是熟悉的借贷流程,这次,他抵押的是柳氏的卖身契。
所以,第二个愿望,代价是彻底失去柳氏,没来得及看到结果,影像便被小旗一刀劈碎了。
陈煜意识退出词条,内心莫名的发堵,汹涌的恨意不知是侯三的还是自己的,如鲠在喉,锤了顿床板,才恢复思考能力。
经历中,从未提及第三个愿望,但陈煜非常确信,第三个愿望最后存在过,并且未完成,否则就不会生成遗言。
以侯三的生命为代价?难道诡钗失信了...陈煜沿着记忆思索。
诡钗给的应该是力量,这很符合他对诡物的认知,以赋予力量的方式,操控目标,延续并扩大规则,直到形成诡域,操控的过程称之为激变。
但力量只是达成目的的方式,不一定是侯三直接想要的,他最后奔跑的方向是赌坊,不是为了翻本,这点已经验证过,为了卖身契?那他为什么会畸变失败?
陈煜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这种忽略,以侯三的视角无法发现,与其经历相关的人,若不出现在侯三视野内,词条确实观察不到。
虽然内心已经有所猜测,但想要获得高奖励,必须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想到此处,陈煜从床上爬起,穿衣洗漱,早饭来不及吃,骑上马爷,出了门。
他需要验证一条思路,柳氏对于侯三来说到底重不重要。
沉浸词条的时间其实不长,可能因为属于思想维度,沧海桑田不过几念间,现在出发应该来得及,赌坊拿人要先到户部入案卖身契,怎么也得两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