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心神沉入词条,试图找寻更多遗言线索。
新生词条与前两个不同,第一个是伸冤,第二个是进六监,都很直白,而侯三的遗言有些模棱两可,虽是愿望,却丝毫未提愿望到底是什么,这就需要陈煜从过往影像中,把握情绪最强烈部分,从而检索出执念来。
无疑,人在将死之时,弥留的情绪最为强烈,所以,陈煜意识直接来到影像最后。
侯三输光了所有,赖在赌桌前不走,对面坐着赌坊坐庄的中年人,正不停擦拭拇指上的玉扳指,无视侯三对他出千的指责。
忙完手上功夫,中年人向一旁摆了摆手,于是,侯三便被拖了出去。
这段影像并无多少有用线索,画面继续。
侯三在回走的路上,意识似乎有些不清醒,一直在碎碎念,凑近,才依稀听出来:
“我能翻本...再给我200两...我一定能...即使姓胡的出千...不...”
典型的赌徒心理,翻本的情绪强烈,接近执念,陈煜并未退出意识,想要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许是心神过劳,加上几天没怎么吃饭,半路,侯三突然吐了一大口血,到这里还算能理解,赌徒熬了几天几夜,确实容易出现猝死迹象。
但,接下来发生的,却超出陈煜的认知,画面莫名的诡异起来,侯三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苍白,仿佛体内鲜血被一瞬间抽干似的,随之浮现出一块块斑纹。
视野迅速拉近,放大...陈煜不由抽了口凉气。
“尸斑?”
接着,侯三的动作开始迟钝,且越来越不协调,最后,像左手挎着菜篮子,右腿拖着条死狗般,极别扭的奔了出去,方向折返,他想回赌坊...
“吼...”一阵嘶吼声在耳畔炸裂。
陈煜的视野开始模糊,最终,破碎的画面里,一行黑衣,腰佩双刀,胸前纹有乙字小旗的人杀出街角,直奔侯三,影像到此彻底蹦碎。
“镇魔司?”陈煜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镇魔司的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属于情理之中,附近大案在即,正是勘察的紧,永兴街紧邻案发地,大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无端出现个行走的尸体,任谁都看得出,侯三有问题。
陈煜懒得琢磨侯三跟镇魔司的案子是否有关,也没那个能力掺和进去,至于为什么是第三个愿望,前两个又是什么,似乎也与任务无关,他只需替侯三翻本即可。
想要从那位带扳指的庄家手里,将200两银子赢回来并不容易,能在赌场坐庄,千术差不了,他前世也没涉略过赌博方面,少有的几次,还是斗地主输给室友两包软红塔。
不过,若换成骰子,或许可以尝试一下,对于一个闭着眼睛都能将繁杂的鲁班锁玩出花的人来说,靠得不纯是记忆,耳力尤为重要。
陈煜将马爷拴在门口,摸了下缩水的钱袋子,里面是他仅剩的家当,5两银子,距离老陈发月利还有几日。
...
赌坊中酒气熏天,‘喊杀’声快掀了天灵盖,陈煜刚一进来,脑瓜子嗡嗡的,一群杀红眼的赌徒,正踩着凳子喊大小,这样的情景,在一楼七八张桌子周围同样的上演。
仔细分辨筛盅的碰撞声,陈煜放了大半心,锁定最靠近楼梯的高台赌桌,那里人相对少很多,怕是得百两才能入席,侯三正是从上面被拖出去的。
庄家位还是那名带玉扳指的中年人,一脸络腮胡,目光凶戾,竹筒做的筛盅在男人手里上下翻飞,不知是不是视线错位,陈煜发现,那筛盅似乎有些脱离手掌的牵引,晃了一圈又能完美的扣到桌子上,千术高手了属于是。
陈煜就近挤了一张桌子,不忘顺手在卖酒女郎身上蹭了把。
庄家筛盅离手,一二五,小,周围叫骂声、惊喜声随之炸响。
陈煜手中攥着五块碎银,没急着下注,继续观察,前世没玩过骰子,得先把大小声音一一对应。
玩法简单,三颗骰子之和,点数在4-10为小,11-17为大,三数相同,双倍作赔,三个一或三个六,庄家全杀。
陈煜耳朵跟随筛盅里密集的撞击声,微不可觉的颤动,不同骰面落桌时会有细微区别,大面轻,小面重,十八个面排列组合...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只要辨别出大小就行。
就这般,庄家每次喊出买定离手,陈煜内心跟着下注。
四五六,大。
一三四,小。
...
渐渐,陈煜耳廓颤动的幅度,一一对应骰子不同弹跳的频次,他猜中的次数也随之增加,直到,连续十次都押对。
筛盅再次响起,陈煜卡在落地刹那,向小字区扔出一两银子。
开盅,意料中的押中。
如此,一个时辰下来,在陈煜有意控制下,输多赢少,但赢的基本都是大数额,手中已有四十多两,不但将那天在教坊司撒的钱赚了回来,甚至还盈余了几锭。
换桌,如法炮制,一张张桌子下来,距离高台越来越近,直到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似有重量般,令他内心没来由的沉了些。
抬头,扳指男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然后,向对面座位做出请的手势,刚好是侯三先前的位置,应是切磋赌术的意思。
陈煜没在演下去,赌资攒了一百五十多两,移步高台,源灵点数肯定比手里的银子值钱。
“五十两为底,规矩。”扳指男言简意赅,说完恰了口茶,眼皮没抬一下。
陈煜默默分出五十两,压在手下,手心里全是汗,与面对台下庄家不同,扳指男身上有种无形气场,仿佛,在这张桌子上,他是猎人,自己是陷阱中挣扎的狡兔,徒劳、等死...
倏然间,筛盅摇起,陈煜耳廓颤动,周围嘈杂声被自动忽略掉,只剩下骰子碰撞的声响,除了力道大了些,与台下一般无二,证明骰子没动过手脚。
“买定离手。”筛盅落桌,扳指男目光缩向陈煜,戏谑、压迫。
陈煜没做犹豫,将五十两银子推向大字区。
频率没错,扳指男也没像台下坐庄的那般拙劣,无论哪根手指都没沾过盅口,甚至离得很远...
筛盅移开,陈煜却愣住了。
醒目的三色骰子,品子摆开,一一二,小?
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太虚,听力受了影响,或者眼疾未消,视力下降。
揉了揉眼睛,再次确定,除了有些重影,小的不能再小。
抬头,扳指男正擦拭拇指上的玉扳指,神色索然,身旁短打汉子伸手将押银揽了过去。
陈煜轻抚胸口,似想要平复下心绪,还有两次机会,赌局继续...
“哒哒哒...”骰子碰撞的声音回荡赌桌,但这次,陈煜的耳朵却未曾动过。
他的目光紧锁筛盅,呼吸随着摇晃轨迹无法节制的急促起来,苍白的脸色,猩红的双眸,渐渐的,神色竟与词条里的侯三相似,濒临绝境的赌棍,压抑着仅有的理智,在疯狂边缘徘徊。
‘咚’筛盅落地刹那,陈煜耳廓终于极其艰难的颤了下,仿佛崩开最后一根线,贪念彻底开闸,竟将剩下的一百多两,一股脑推向小字区,没有第三次机会,这次定能翻本!
“小兄弟,永兴赌坊接受一切抵押赊贷,田契、宅邸、车马,甚至是人,额,漂亮才行,借贷百两起,一天一两利...”
扳指男边说边移开筛盅,但带着蛊惑的话却没说完,卡在了喉咙里,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陈煜手掌放开胸口,迅速将二百两揽入怀中,头也未回的向门口走去,以他的状态,再赌一次,怕是会和侯三一个下场。
此时,高台赌桌上,原本的三颗骰子,其中两颗化为齑粉,一颗是醒目的四点,小!
“需要把他留下吗?”一旁打手低头问询,感觉今天的老大有些不再状态。
扳指男眸子血丝密布,方才,仿佛被什么大恐怖盯上般,自从进入第八序,赌徒,他便时不时的头疼欲裂,越发的压抑不住心底的魔语,这次,更为凶险。
赶忙转动指上的玉扳指,心神沉浸,希望能缓解一些不适感,但他没意识到,那枚扳指上,不知何时出现极细小的裂纹,如蛛网般散开。
良久,扳指男睁眼,自言自语:“他的实力应该也在八序,我没把握...”
彼时,‘八序修行者’陈煜,刚出赌坊门口,就扶着门框吐起来,大脑跟开了锅似的,胀痛难忍。
今天,动用了两次阴阳书,尤其刚才,面对一个不知品序的修行者,阴阳书聚焦一点,释放类似辐射的规则场,对他的考验远比早上震慑马爷时大得多,好在有系统辅佐。
不过,也让陈煜意识到一点,阴阳书紧紧只是诡域的一个坐标点,存在时间绝对不长,它的规则沾染程度极其有限,方才,反制扳指男的不是规则的量,而是趋近于位格更高的压制。
好比,把阴阳书看做规则线,稀薄的可怜,扳指男就是规则的场,颇为浑厚,但二者在筛盅内刚一接触,就如阳春覆白雪,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起来。
这种压制,因为量少,在面对真正高序者时,影响效果自然有限,扳指男若没被震慑住,凭他修行者的体魄,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分分钟就得跪下喊爸爸。
所以,面对诡谲丛生的世界,必须成为修行者,陈煜愈发坚定了目标,思绪间,下意识摸向钱袋子,沉甸甸的二百多两,但并未收到遗言完成的提醒。
陈煜皱眉,调出系统面板。
【“第三个愿望”(完成度1%,遗言完成中...)】
陈煜:?
再次确定了下,1%,确实没动过。
难道从扳指男处翻本并不是侯三的执念?
回忆下午二人的相遇,导致侯三没骗到银子,这才跟赌坊进行了借贷,继而触发死亡,也算有因有果,遗言由此而来。
但,一个乞丐,拿什么抵押?陈煜总觉得有纰漏。
从先前的影像里,不难看出,这厮是赌坊常客,按理说,该抵押的早押出去了,赌坊又不是慈善机构,但扳指男能让他上桌,就代表侯三必然有足够的赌资,那钱从哪来的?
大脑越想越昏沉,眼前阵阵发黑,这个状态没法参阅词条,他现在只能回家好好睡上一觉。
看了眼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街上一个行人没有,这才想起,附近发生过涉及超凡的大案,顿感后背一阵发凉。
马爷正躺在门口石塑下,长舌在唇外夹着,随着吐息‘咧咧’作响,此獠没心没肺倒是睡得酣。
陈煜将它踹醒,艰难爬上马背,一路风驰电掣,半柱香的功夫,抵达陈府,下人说老陈没回来,陈煜也没多想,秋察在即,加班很正常,饭也没吃,便回了屋,倒头睡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