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县,距离太安城40里,以马爷的脚程,一个时辰就能赶到,且是在城门处浪费了大半时间,那里队伍排的很长,看来大案并没有什么头绪。
陈煜出城后,这才认识到彻底放飞自我的马爷有多奔放,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地,马尾都看不着了,秋风跟刀子似的,打在娇嫩的面皮上,留下一片殷红。
接近午时赶到青山县,县城不大,人口千余户,盛产丝绸,沿街能看到不少织女采桑,经过打听,很快知晓柳氏娘家住址,父亲叫柳传喜,算是青山县养蚕大户,但几年前破落了。
指路的采桑大娘,看他的眼神有些怪异,陈煜只当是自己颜值太高,老少通杀了属于。
赶到柳家,门户紧闭,敲了半晌,一白发老生缓缓开了门。
“大爷,这是柳慧芳的娘家吗?”陈煜拱了拱手。
老生似乎眼神不太好,眯缝着眼睛打量许久,然后,关门...
陈煜:?
还在疑惑原因,就听门里飘来沙哑的声音:“死了三年喽。”
陈煜:...
第一感觉,老人在骗他,侯三确实将卖身契抵押给了赌坊,当时,扳指男还差人到户部核对过,死人不可能有交易契书。
陈煜狐疑的来到大街上,经一番打听,验证了老人的话,柳慧芳三年前死于劳疾,坟就安在青山县郊外的坡地上。
提到此事,那位采桑大娘还有些义愤填膺,说侯三丧良心,慧芳死后,愣是没来看过一眼...
陈煜懒得听她絮叨,调转马头,往太安城方向飚了出去,内心没来由的不安起来,事情似乎超出能力范围,诡异味道越来越浓了。
秋风飒飒,马蹄急,一个多时辰赶到永兴赌坊。
第二次来,陈煜在门外站了许久,身为奇门监学子,光天化日之下,太安城朗朗乾坤,该是没人敢当众打杀,就算犯了事,也应由镇魔司量刑处决。
于是,摸着怀里的阴阳书,进了门。
熟悉的嘈杂声灌入耳中,卖酒女郎挺着饱满蹭过来,陈煜目光越过峰线,直奔高台,扳指男刚好抬头,在陈煜进门时,他就察觉是昨天那位与自己相当的‘八序’修行者。
陈煜泰然入座,近了,才发现,对面男人有些憔悴,眼睛血丝明显,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不时咳嗽几声。
“胡某昨夜偶感风寒,今日不赌了。”语气没了凶戾,但依旧不怎么友善。
“在下陈煜,奇门监学子,胡兄别误会,今日过来是有些事情想要问询。”
陈煜态度有礼,心下却在吐槽,修行者染了风寒,你糊弄诡呢。
一听是奇门监学子,扳指男稍微端正了下姿态,说道:“问便是。”
陈煜:“昨天,被侯三抵押的柳氏卖身契是否还在?”
扳指男寻思了会儿,摇头道:“昨天并没有什么人借贷,侯三这人,我倒是有些印象”。
“胡兄再想想,侯三就是在这个位置被抬走的...”
“小兄弟,咱们修行者,别的不说,记性还是靠谱的,又不是陈年旧事,我说没有,就没有。”扳指男有些不耐烦,表情也不似作假。
陈煜皱眉,决定换一种方式,问道:“那侯三,可曾抵押过一张卖身契?”
这回,扳指男多想了几息,拧眉道:“确实,不过,抵押的不是柳氏,而是崔氏,人已经被卖到徐州了。”
陈煜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疏忽了,影像中,卖身契确实存在,但从未被侯三展开,交由扳指男后,倒是被对方查看过,而以侯三那时的视角,依旧看不到其中内容,导致自己先入为主的认为那是柳氏,或者,侯三也是这么认为的。
崔氏又是哪来的,若真跟侯三有重要关系,一年的经历,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扳指男没必要骗自己,人都已经卖了,双方没利益冲突,都是‘八序’修行者,面子得给吧。
两人又交流了盏茶功夫,词条大部分信息对得上,再问下去也没什么收获,便起身打算离开。
临下台前,似是想到什么,回头,又问了嘴:“侯三最后一次过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
陈煜走出赌坊,人有些懵,系统不可能错,只能是侯三记忆错乱,被系统物理性的拓印成词条,或者其中还有诡钗影响了侯三的原意识。
那问题又来了,昨天,明明在菜市街遇到的侯三,这才触发词条,难道,后来侯三没进赌坊,直接在路上发生了激变,同时,这厮当时,脑子里正回忆当年走出赌坊时的状态...
不对,应该反过来理解,是走在赌坊的大街上,错乱的记忆让其沉浸在当年的执念里,模糊了现实与过去,让二者在意识里接续,这时候发生激变,跟着被镇魔司当场清理掉...
“卧槽,你大爷!”
陈煜脑中跟拧了麻绳一样,乱成一团,但现在可以确定,正是侯三心底那份执念让他模糊了现实和过去,引动诡物激变,甚至激变失败也由此而来。
侯三一直念念不忘的,就是第三个愿望的内容,联想最后奔跑的方向是赌坊...依旧是卖身契!
疑点又落回崔氏身上,陈煜感觉自己非常接近答案,却不得其锁,想要获得高任务奖励,少不得深挖线索。
“系统,推演事件。”实在没办法,只能消耗仅存的灵源点,寻求突破。
【消耗灵源点X4,‘第三个愿望’推演进行中...】
心里一空,灵源点直接清零。
【离震三里,遗钗之念,无咎,或厉】
陈煜有些发毛,方位先不提,自己不一定敢去啊,挂里提到‘钗’字,莫不是那枚诡钗吧?
无咎自然是平挂,但厉字就有些凶相了,意味着他将面临行事的选择,选错了就有危险?
想到系统连阴阳书都能封印,这个世界上,自己最不怕的应该就是这种无形无质的规则。
思及此处,富贵险中求,陈煜撸了边怀里的书册,骑上马爷,出发了。
根据记忆沿着街巷前行,大概是码头的方向,这里的‘离震三里’指得直线方位,他需要走街串巷,摸索过去。
马爷在陈煜有意控制下,走得很慢,附近都属永安街管辖,沿途行人非常少,加上预言带来的心里暗示,一人一马慌得一批。
大概走了半柱香,拐过街口,出现一条阴森的巷子,天还没黑,巷子却阴暗,陈煜莫名的感觉有些冷,熟系的画面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划过。
六安巷,一共八户人家,巷子尾,曾经住着一对令人羡慕的夫妻,户主叫侯三。
此时,侯三家的门户开着,有人影从中走出,身形消瘦,脸颊笼在阴影里看不清晰,手里提着把杀猪刀,正往巷子口走来,有殷红沿着刀刃,一滴滴往下淌...
一人一马杵在巷子口,冷冷的盯着拖刀之人,坐下枣红马此刻安静异常,但喉咙里那种低沉似兽吼的声音不停,彰显着马爷从未怕过。
陈煜则是紧紧攥着阴阳书,随时做好来一发,再视情况跑路的准备。
随着距离拉近,有光线打在那人脸上,一张中年国字脸,面白无须,眼眸狭长,目光无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面相在外城一抓一大把,无甚稀奇。
陈煜却是头皮一麻,冷气直窜天灵盖。
这人,就是消失的乞丐。
来人似乎没在意陈煜,杀猪刀在身前围布上蹭了蹭,就要绕开,向菜市口方向走去。
“大叔,向你打听一人。”陈煜抖着胆子喊住他。
那人回头,目光依旧无神,似在等对面说下去。
陈煜总感觉那双眸子里藏着一把尖刀,盯得他浑身不舒服,指了指巷子尾,说道:“那栋房子可是侯三家?”
男人向自家的方向望了眼,咧开嘴,笑了。
“我叫常五,我们夫妻住那间房子三年了,你要没什么事,我去档口切肉。”
常五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待人走远,陈煜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但心底的疑虑又多了起来。
于是,下马,在巷子口就近选择一家,敲响紧闭的房门。
许久,门才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隙,漏出一只警惕的眼睛,房主似乎意识到若他不开门,外面这位会一直敲下去。
陈煜笑容和善,说道:“大娘,跟你打听些事。”
...
半个时辰后,一人一马离开六安巷,前往靠近内城的二十四巷,李记货坊。
挂面总算解开,一直维持着侯三活下去的执念,终于清晰了。
常五,现菜市口屠夫,妻子崔氏,三年前从牙人处购置六安巷尾的房子,也就是侯三输给赌坊的那间,同时,崔氏娘家花光积蓄连同侯三的档口一同帮常五盘了下来。
常五却不务正业,经常出入赌坊,很快就将家底败光,直到三年前的一天,他不在去赌坊,变得勤勤恳恳,起早贪黑的档口卖肉,但邻里再也没看到过崔氏的身影。
常五与侯三看似没多少关系,但恰好能扣上陈煜之前解不开的关键细节。
侯三,前菜市口屠夫,同时,他才是那个登门还钗的乞丐,接待他的人自然是常五,这一点,从影像某些细节可以分析出来,类如,夫妻二人吵架,提到过,这是娘家花光积蓄购置的房产,所以,妻子是崔氏,丈夫自然是常五,侯三才是倾听者。
当时,以侯三已经割裂的意识视角还看到过,乞丐箍发梳鬓,洗漱干净,穿着‘侯三’自己的衣服,更像是这个家的主人,说明,从那时起,常五戒了赌,赶去档口,要努力生活了。
常五为何会突然转变?
因为他对诡钗许了愿,正是戒赌的愿望,代价,则是失去崔氏,而侯三为什么拿到崔氏的卖身契,影像里也提到过,行酒令终日不坠,是侯三赢的。
影像未提常五许愿,是因为侯三这个壁,意识间歇性割裂,记忆的是当年他如何许下第一个愿望以及堕落的过程,这也是侯三潜意识视角是这个家的主人的原因,所以,那些蛊惑的话,都是侯三真切的经历,说给常五听的。
登门还钗是假,钗子确实是侯三买的,要送给柳氏的礼物,至于它如何成为诡物,记忆里没提,或许被规则抹去了,常五见财欣喜,才给了侯三进家的机会。
从侯三错乱的记忆逆推,那时,他刚将房契档口输给赌坊,同时,他也意识到诡钗代价的存在,一无所有的侯三,第三个愿望的代价,对他来说不言而喻,所以,他不敢再许愿,但又想要赢回所有,挽回柳氏,嗯,王学士的存在也不假,所以,打起了常五的注意。
这里,还要提一嘴,侯三失去家后,对以前属于他的美好念念不忘,经常回来看,自然对常五的状况甚是了解,打上常五的注意也就并不突兀。
接下来,划重点,柳氏在侯三的意识里其实从未死去,并成为后来面对诡异蛊惑的唯一信念,心底一颗救赎的种子,这也是为什么侯三从未去过柳氏墓前的原因。
而柳氏现实意义上的死亡,才是侯三第二次许愿的真正代价。
最后,侯三为什么激变,又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失败了。
陈煜猜测,侯三从赌坊出来,意识到自己真的一无所有,靠赌博永远无法赢回从前,更挽回不了柳氏,那一刻,他想到了抢,这正中诡物下怀,以赋予他力量的方式达成心愿。
所以,冲向赌坊,并不是为了人妻崔氏的卖身契,纯纯奔着抢劫去的。
侯三要付出的代价是失去自我,也就是侯三的意识将被彻底抹除,嗯,这很符合激变的逻辑。
最后关头,心底那颗救赎的种子,终于爆发,让他意识到这一点,意识都没了,还怎么挽回柳氏,这份信念,给了他拒绝的勇气,最终导致激变失败,被巡逻的镇魔司清理掉。
陈煜无法确定,激变过程里,侯三是否有过片刻的清醒,认识到妻子柳氏已经永远的离开,但,至始至终,潜藏的执念,一直都是柳氏,以及从前二人幸福的过往。
脑海里参阅过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减少,最终停留在三年前的某一天,夕阳西下,夫妻二人走在永安街上,侯三推着装肉的板车,柳氏跟在身旁,前方,从豪辇上走下一位高门小姐,头顶金步摇,摇晃出动人的光,柳氏眼底羡慕,赶忙低头,紧了紧怀里为男人新置的料子...
这即是‘遗钗之念’的由来。
思绪间,陈煜赶到二十四巷,用在赌坊里赢下的二百两,买下一枚金步摇,一饮一啄,他的钱袋子又回到了五两之数,不多不少。
离开前,陈煜寻思了会,又向掌柜借了笔墨宣纸,写了整整一页的字,折叠入怀,这才赶往青山县。
...
刘慧芳墓前,碑文简单,‘侯三之妻柳氏之墓’,女人自始至终未曾变过心。
陈煜蹲下身,在碑前将那枚金步摇埋下,此刻,他的双眸一片漆黑,身后,侯三的身影缓缓浮现,看向妻子的墓碑,泪如雨下,朝夕相处,相濡以沫,又怎能看不出发妻眼底的羡慕。
“日子再苦,身旁是你,就挺好。”
话语无声,残念渐散,陈煜感觉灵魂似乎又通透了一层。
【侯三,仁宗九年,辛子月二十一,赠妻子柳氏一枚金步摇,完成遗钗之念】
【‘第三个愿望’遗言完成度90%,达成完结条件,是否完成?】
陈煜并未选择完成,骑上马爷离开。
...
再次赶回太安城,已入夜,街上无行人,‘哒哒哒’的马蹄声频率极高,一人一马绝对不是慌,就是想念家里的老爹/马奴了。
陈煜绕了一段路,在镇魔司门口寻到一辆豪辇,正是记忆里被忽视的那辆,如果侯三不是当天的大人物,那只能是豪辇里的人了,随手一挥,将纸条投入车窗内。
昨日预言,既然是‘利见’,对自己来说,说不定是一次重要的机会。
赶回陈府,老陈依旧不再府中,估计还在盐司加班,陈煜吃完厨娘给他留的饭,回屋睡下,实在太累了。
半夜,不知几时,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响起。
【‘第三个愿望’遗言完成度100%,完美完成,奖励灵源点X12】
【奖励咒言:尸化,对目标施放咒言,一刻钟内力量提高,防御提高,活性下降,效果视炁力投入而定...(宿主尚未修行,可通过抵扣灵源点施放咒言)】
【奖励诡物:染血的屠刀,其上带有少许杀炁,对规则有一定干预效果,微乎其微,你的每次出刀都伴有流血效果,敌我双伤,请谨慎出刀,确保一击毙命】
【注:奖励物可被回收,将视物品价值折扣十倍返现灵源,燃血屠刀回收价值2灵源点】
【是否回收?】
一柄破旧屠刀悄然浮现枕旁,刀长一尺有余,手掌宽厚,刀锋沉钝带着几缕豁口,该是常年剔骨磨损严重,其上猩红像是永远不会干涸般,漫延至木质刀柄,透着令人绝望的阴冷感。
【奖励预言:见市井人生,大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