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儿 柱子
定远县依山临水,地处偏远,城墙斑驳,石缝间杂草丛生,到处都是低矮破旧的茅草屋,城内街道狭窄,青石板路凹凸不平。
徐淮起了个大早,随意吃了几口干粮,准备前往赵员外府。
刚出县衙,一个年约二八,薄纱遮面,身穿一袭淡雅罗裙的女孩迎面走来,她的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不算华丽,却比劳作的妇人干净许多,应是富家丫鬟。
“徐大人万福,我叫玉儿,是员外府的丫鬟,老爷命我前来迎路。”玉儿双手交叠于腹部前方,微微屈膝,行礼道。
“嗯。”徐淮点点头。
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徐淮打破沉默,问道:“玉儿,听说有人在员外府见过妖迹,你可曾遇见?”
玉儿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旋即停下了轻盈的步伐,轻启朱唇,竟直接跪了下来,语带惶恐,道:“大人,玉儿不知,请大人恕罪。”
徐淮闻言,心中不由生出一丝讶异,旋即温言相劝,语气温和如春风拂面:“玉儿姑娘言重了,就是闲谈,何谈罪责?快快请起。”
徐淮心中却泛起了层层涟漪,昨日他凭借通幽之术,已知晓赵员外府邸之内暗藏玄机,而玉儿既被委以迎宾重任,显然在府中地位非比寻常。
怎会不知道府内传言?
这必定是有所隐瞒,徐淮盯着玉儿的背影,想要继续试探一番。
正思忖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喧嚣惊动了虚淮,耳畔响起阵阵怒斥。
“你这腌臜家伙,和臭虫一样,别给我偷懒,不挨几鞭,浑身不舒服是不是?”
“我让你偷懒,啪啪啪……”
徐淮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商号门口,一脸阴沉的王掌柜,用力挥舞着一根紧致马鞭,鞭鞭批在黝黑壮汉身上。
壮汉名为柱子,从小壮实,高大魁梧,常年的劳作让他皮肤被晒的黝黑而粗糙,双臂肌肉虬结,如同坚韧老松,刚毅的脸庞带着几分憨厚,浓眉下的双眼,隐藏了不甘的神情,努力在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
任由鞭子无情的鞭打在他身上,哪怕他肩头正扛着高出他六个头的货物!
“够了。”
徐淮停下脚步,大喝一声。
王掌柜见到徐淮,,立时换上一副谄媚之态,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来:“哎呀,原来是徐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徐淮冷着脸,语气温怒:“王利来,柱子肯吃苦卖力,家里还要养年迈多病的老娘,你还有没有点良心,鞭子抽你身上不痛吗?信不信本县把你抓了坐大牢去?”
徐淮愤怒的将柱子肩上的货物取下,扶着他在一旁坐下。
柱子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坐立难安,眼中满是感激与惶恐。
王掌柜连忙赔罪,连声应是,态度谦卑至极。
徐淮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递予柱子,语重心长道:“拿去买些吃食,若他日再遭欺凌,只管前往县衙,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柱子捧着徐淮给的铜钱,满脸憨笑,直到徐淮离开,也没有说一句话。
徐淮走远,鞭声复起,伴随着王掌柜喝骂的声音。
“你这蠢牛,只知卖力,若无我,你和你那瘸腿的娘都得饿死。”
“徐大人身份高贵,他满足自己的怜悯之心,你真当他要帮你?”
“干活……干不完扣你工钱!”
……
徐淮也很无奈,立于乱世洪流,目睹苍生疾苦,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大梁王朝,律法虽存,犹若跛足之马,难以周全世事
换而言之,即便徐淮铁腕之下,将那王掌柜绳之以法,柱子丢了工作,那柱子与其蹒跚老母,恐将命悬一线,饥饿成灾。
徐淮终究只能警告一下王掌柜。
不多时,二人已至赵员外府邸之前,但见门庭若市,皆是衣衫单薄、面容憔悴之乞儿,两列长桌横陈,锅中淡粥袅袅热气,显然是正在施粥。
玉儿轻盈步入,引领徐淮至厅堂之中,温婉言道:“徐大人,我们老爷去筹措施粥之粮,不消片刻就能回来,请大人稍等!”
徐淮点点头,说道:“好,无妨!”
徐淮并没有生气,说实话,他打心眼里有些佩服赵员外,不仅心怀慈悲,更兼济世之志,实属难得。
玉儿本该去泡壶茶,转身却又犹豫了,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鼓起勇气,轻移莲步至徐淮身旁,细语如丝:“徐大人,你之前问玉儿妖迹的事情,玉儿骗你了,其实……我曾亲眼见过妖踪,整个员外府,就我见到了,不止一次!”
徐淮有些好笑的看着玉儿,问道:“哦?你亲眼见过?有点意思。”
玉儿第一次露出一个笑容,有些含羞的说道:“是,我之所以告知,是我觉得,徐大人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
或许正是徐淮为柱子仗义执言的那一幕,如春风化雨,悄然触动了玉儿的心弦,使她心中的防线悄然瓦解,生出几分信任与敬仰。
徐淮闻言,轻轻耸肩,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好人?好官?仅凭几句为柱子辩白之语?我虽能解他一时之困,却难保他一世无忧啊!”
玉儿摇摇头,说道:“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而是因为你从未来过员外府!”
徐淮闻言,不禁哑然失笑,心中暗道:员外府莫非成了避之不及的禁地?未至便是好官之证?
徐淮一开始觉得玉儿太过拘谨,见她放松下来,也笑着问道:“玉儿还有什么家人吗?”
玉儿摇摇头:“没有,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姨娘将我养大,后来我爷死了,再后来我姨娘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人了,赵员外看中了我,将我买入府里当丫鬟了。”
徐淮心中一惊,每每听到这种事,都会不由的一阵心惊,然而,在定远县,问十个人,或许就有三四个孤寡,早已不是罕见。
徐淮叹了口气,刚想安慰一下。
就看到玉儿神色骤变,脸色苍白如纸,身形急退两步,随后整个人紧张的跪在地上,匍匐在地。
与此同时,一阵爽朗的笑声自门外传来,伴随着歉意的言辞:“徐大人,赵某来迟,有失远迎,实属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