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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黑刃舞长空

未信与 扶一舒 11395 2024-11-12 07:09

  京兆府,万年县,东市,朱雀大街。

  大概酒客喝光一碗剑南烧春酒的光景,大地毫无征兆地轰鸣起来,酒桌摇晃,酒客们瞪大眼睛看着酒水跟着木桌一起晃荡,都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四处张望。

  只见城门处冲出一群铁骑,绵延成两条黑线,仿佛没个尽头。尘土飞扬中,高头大马,俱是京兆府大牢和教坊司内以一当百名动寰宇的重甲骁骑,为首的左、右神策十军使是一名权宦,中府折冲都尉扛着一面招摇的王旗,鲜艳如血,上书两字:大唐!乖乖,大唐最强京师戍卫麾下的嫡系军。

  一头鹰隼般的飞禽如箭矢掠过城头。

  两百精锐铁骑冲刺而出,浩浩荡荡,气势如虹。两百铁骑内着绯红衬袍,外披一袭乌鳞冷铁软铠,甲面镂刻神策军专属暗龙纹,玄甲凝霜,绯袍藏锋,腰间束黑革玉带,悬错金佩刀与铜制军牌,下摆垂落的墨色战纹长袍,步履起落间,沉而无声,尽是皇城亲军的规整与贵气。

  两百铁骑瞬间静止,动作整齐划一,这份娴熟,已经远远超出一般行伍悍卒百战之兵的范畴。左神策军中尉田令孜听闻王仙芝、黄巢关东起义军威名,正将监牢囚犯和教坊司少年的麻衣染色成禁军绛红。教坊司的羯鼓声里,二千八百名弓弩手蹒跚在长安永巷。他们的箭囊装满朱雀大街的柳絮,而潼关外的北风,已卷来淮北冻土下掩埋的森森白骨。

  这里是京师长安。

  这时正值暮秋天气,西风飒飒,天空阴沉,乌云低垂,让人感觉有几分压抑。

  天刚蒙蒙亮,一队队侍卫打着灯笼,簇拥着王铎出了宰相府邸。

  王铎的府邸在靖安坊。靖安坊坐落在东城,王家靠近靖安坊东门,每次上朝,出东门,往北走,一直走下去,就是大明宫。

  关于长安城两市108坊在地理布局上的由来。(108 = 12月+ 24节气+ 72候,象征一年完整周期;亦对应道教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开元年间,唐玄宗将兴庆坊改建为兴庆宫,原坊被拆,中央为了管控市场秩序,将长安城划分东、西两大商业中心市场。长安城的规划是以中央的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分东、西两大部分。东部归属万年县管辖,西部归长安县管辖。

  长安辖区内有两大县,一是万年县,一是长安县。长安县尉名叫宗元廷。一般来说,县尉负责县里的兵事以及缉捕工作,也就是公共安全。但县尉宗元廷的职责有些不同,他的主要任务是给皇宫进货,购买日用品,负责大内的后勤。

  天怒者谁?历年国库亏空到连京师各部衙的京官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发俸禄银子了,民间疾苦可想而知。掌枢中书门下省的政事堂首座王铎和他那群中书令、尚书左仆射、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一帮徒子徒孙以及众多党羽立刻成了民怨沸腾的罪恶渊薮!

  一场由藩镇引起的政潮已经暗流汹涌。

  这一日,京都郊外大兴善寺河畔的鸿胪院失火,一群夜行高手,趁着火势冲入了别院,见人便杀,犯下了惊天血案。

  黑色骑兵的禁军中,是一位坐在马车里身形高瘦、须眉皆白、穿着轻绸宽袍,下巴上有着很稀疏的几络胡须,年过花甲的人。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黑骑士,顿时面色苍白。

  王铎独自乘坐的那辆首席宰相车舆停下,他已看清了迎过来的是县尉宗元廷等人,连忙吩咐紧跟在车舆旁的侍卫:“快,扶我下来。”

  长街死寂,残灯摇曳,猩红的血珠顺着破碎的灯笼竹骨缓缓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刺目暗红。

  方才险之又险的一刀,刀锋堪堪擦着王铎的车舆横梁劈下,凛冽的剑气甚至割破了车厢的锦帘,一缕寒气直逼车内花甲老相爷的眉心。

  “护相爷!”

  神策军的铁骑马蹄轰鸣,滚滚踏破了长街的死寂。铁甲铿锵,长枪如林,大队禁军自街巷尽头疾驰而来,雪亮的兵刃在残月之下映出森然寒芒。

  王铎僵坐在车中,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方才那生死一瞬的惊悸,让这位总领中书门下、坐镇政事堂多年的当朝首相,背脊已沁满冷汗。他执掌中枢数十载,历经朝堂党争、藩镇跋扈,早已见惯风波,可这般在长安京畿御道之上、光天化日之下被刺客当街截杀,却是平生未有之奇耻大辱。

  那群自树梢跃下的飞天夜叉刺客见状,神色丝毫未乱。

  为首的中年蒙面刺客负剑而立,一身黑衣融入沉沉夜色,他冷冷瞥了一眼逼近的神策军,又望向那辆华贵却已染了杀机的宰相车舆,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冷笑。

  “王铎,你祸乱中枢,掏空国库,万民怨声载道,今日取你项上首级,是天下苍生之意!”

  话音落尽,余下的刺客纷纷聚拢,周身煞气蒸腾,竟是打算以区区数人,硬撼堂堂神策京营。

  县尉宗元廷的额上,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半躬着身子,拱手而立,满脸堆笑地望着面前正慢慢和蒙面刺客对峙的左金吾卫大将军李景龙。

  李景龙手握长刀,满身浴血,方才麾下侍卫尽数陨落,此刻他双目赤红,纵马横拦在车舆之前,厉声大喝:“逆贼狂妄!京畿天子脚下,也容尔等放肆!”

  马蹄踏碎血水,神策军迅速列开战阵,硬弩纷纷上弦,漆黑的箭镞对准了那群轻功卓绝的刺客。

  夜空之下,鹰隼般的黑影与铁甲雄师骤然对峙。

  一侧是积怨已久、亡命而来的江湖死士,一侧是拱卫皇城、护卫首相的天子禁军。

  鸿胪院的血色尚未干涸,长安长街的杀机已然燎原。

  这场针对当朝政事堂首座的当街刺杀,早已不是简单的私仇恩怨。背后隐隐牵动的各路藩镇、潜藏的朝堂暗流,都借着今夜的刀光血影,彻底浮出水面。

  王铎缓缓掀开车帘,年过花甲的身躯在夜风里微微佝偻,望着前方剑拔弩张的厮杀之势,眼底满是沉郁。

  他心里清楚,今夜这一刀,刺的是摇摇欲坠的大唐国祚,是早已腐朽溃烂的中书门下,更是这山河日下、民不聊生的末世江山。

  长街风起,血腥弥漫,宗元廷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手掌。

  掌声就是出击的信号!

  被弩箭射杀殆尽的黑骑士们倒在血泊之中哀呼着。左金吾卫统领骑在马上,身上穿着黑色的盔甲,辉映着天上的月光,发着幽幽暗暗的噬魂光泽。骑兵人人手上都拿着只有军队里才允许配备的硬弩,先前轻弩疾发,已经射死了大部分杀手。

  骑兵分出一队,就像黑夜里的镰刀一样,毫不留情地冲进了死伤惨重的杀手队伍。忽然间,杀手队伍里的一位中年人微微皱眉,也没有什么动作,他身边却蹿出了一个黑影,像鹰隼一样在夜空里疾速飘了过去。

  一声脆响,嘎然而止,头颅高高地飞了起来,鲜血如雨。

  左金吾卫大将军李景龙统领着京畿武将悍卒侍卫随从数众出靖安坊东门,行到长安东道上,坐在马车里的王铎突然魂牵梦萦想到成都府美女诗人薛涛一首诗的最后两句:“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名侍卫提的灯笼突然被飞箭射灭。李景龙骑在马上,前面有名向导骑马随从牵着马。在灯笼被射灭的瞬间,骑马随从大喊:“不好,有刺客!”

  随即,臂膀中箭。

  与此同时,旁边的几名侍卫也倒在地上。

  飞箭是从大街两边茂盛的树冠中射出的。当李景龙反应过来时,十余名提剑的刺客已从树上跃下,从两面包抄直扑过来!

  显然,刺客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尤其是轻功了得。

  官军所面对的刺客,显然就是有“飞天夜叉”之术的轻功高手。

  兵器相接后,左金吾卫大将军身边的侍卫根本不是对手,尽数被诛。其中一名刺客斩杀向导后,拉着导骑的马向王铎的马车飞奔而来,差点砍下当朝宰相的脑袋。京畿重地,当街刺杀当朝宰辅,此举无异于公然蔑视天威。幸亏王府府邸私兵以及神策军的大队人马赶到后,才阻止了这起令整个帝国震惊的刺杀事件,此事件直接挑衅了朝廷的权威。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掠过长安长街的青石板。

  神策军铁骑阵列如墙,寒光森森的长枪层层林立,上百张强弩同时拉满,箭镞在月色下泛着冰冷的锋芒,牢牢锁死了所有刺客的退路。

  李景龙勒马横刀,铠甲上沾染的血渍早已半干,他望着前方那群身法诡谲的黑衣刺客,声如惊雷:“尔等草莽亡命,擅闯京畿、刺杀宰辅,已是诛九族的大罪!速速弃械受缚,尚可留一条全尸!”

  为首的中年蒙面刺客仰天一声长笑,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桀骜:“全尸?如今千里饿殍,百姓易子而食,朝堂衮衮诸公只顾中饱私囊,国库空虚,俸禄断绝,天下黎民早已尸骨无存!权官祸乱朝政,党同伐异,这溃烂腐朽的江山,早已该换一番新气象!”

  话音未落,他手掌猛地一扬。

  “动手!”

  数道黑影骤然腾空,宛如深夜掠空的夜枭,踏着错落的屋脊,避开正面的弩阵,直绕神策军两翼。这些人皆是身怀“飞天夜叉”秘术的顶尖高手,身形飘忽莫测,寻常士卒的刀枪根本难以触碰其分毫。

  “放箭!”

  随着李景龙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弩箭破空而出,呼啸着织成一片死亡箭雨。

  可刺客身形灵动如鬼魅,辗转腾挪之间,尽数避开箭锋,偶尔有几支漏网之箭,也被他们挥剑精准斩落,断箭纷飞落地。

  转瞬之间,刺客已然冲入禁军阵中。

  寒光起落,惨叫声接连响起。

  神策军虽是天子禁军,甲仗精良,可面对这般超脱凡俗的江湖顶尖武者,竟一时节节败退。锋利的短剑划破铁甲,鲜血不断喷洒在清冷的长街上。

  车厢之内,王铎扶着窗棂,花白的胡须不住颤抖。亲眼看着天子禁军在自己眼前接连倒下,心底一片冰凉。他执掌中书门下多年,总领百官,坐镇政事堂,自以为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大唐基业,可到今夜才恍然明白——民心已失,藩镇虎视,朝堂腐朽,这偌大的长安城,竟是凶险之地!

  “相爷,此地凶险,速速后撤!”王府私兵统领神色焦灼,快步来到车旁,护着车舆向后撤离。

  王铎却缓缓摇了摇头,裹挟着无尽的疲惫与落寞。

  从鸿胪院的惊天血案,到今夜长安御道的当街刺杀,一连串的事端绝非江湖私仇那么简单。背后定然有强藩巨擘暗中推波助澜,借着天下民怨,要彻底掀翻以他为首的中枢朝堂。

  就在这时,那名中年刺客摆脱禁军纠缠,目光穿透纷乱的战团,死死锁定了王铎的马车。

  “老匹夫,今日便替天下苍生,取你首级!”

  一声怒喝,他身形陡然暴涨,如一道黑色闪电,冲破层层阻拦,掌中短剑寒芒刺目,直奔车厢呼啸而来!

  李景龙大惊失色,不顾一切纵马阻拦,长刀奋力劈出,硬生生拦下这致命一击。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长街,巨大的力道让李景龙连人带马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不断滴落。

  刺客脚步未停,眼神冰冷如霜,正要再度突进。

  忽然,远方传来连绵不绝的马蹄声,灯火如龙,自长街尽头浩荡涌来。

  是皇城留守的后续禁军,还有分管京畿的十六卫援兵和振武军指挥使终于赶到!

  密密麻麻的火把照亮了漆黑的夜空,甲兵无数,声势滔天,瞬间将这片长街围得水泄不通。

  刺客众人见状,脸色齐齐一变。

  蒙面刺客深深看了一眼王铎的车舆,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他的手触过剑柄。终于拔出了他的剑,他拔出剑的那一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那是一柄冒着霜气的剑,剑锋所指之处瞬间凝结!

  “右手杀生,一剑既出,风雪飘零。左手慈悲,佛珠轻捻,魄灭魂飞。”蒙面刺客点头说道,“当年还是少年的五大监曾奉师命离开皇宫闯荡江湖,每个人都在江湖中赫赫有名。是的,你的确听说过他。他就是威震江湖的邪修剑神赵心源!”

  “看来,我选择在这里等你,并没有错。”阿瑞斯笑道。

  “你的选择没有错,但你一定猜错了我的来意。”蒙面刺客说。

  “我不想与你动手。”阿瑞斯叹了口气。

  “哦,你不是来杀我的吗?你奇奇怪怪的武功很多,这一次用什么武功?”

  “天下皆知五大监里掌香大监武功排名第二,比掌册大监都要略胜一筹。”

  刺客笑而不答,长袖挥舞,整个人如云中的飞鹤,在原地旋转飞跃。

  “他在干吗?”十六卫统领困惑。

  “他在——”阿瑞斯微微愣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叹,“跳舞?”

  “好!”阿瑞斯赞叹一声,“竟是天魔舞!只是这舞蹈要八个魔头一起跳才好看,你一个人太过冷清了吧。”

  “一个、两个、三个……八个。”阿瑞斯擦了擦眼睛,他也曾面对过艳罗刹的子母鸳鸯残影剑,但同时出现八个残影,却远比艳罗刹要高明的多。

  “只是跳着舞也能杀人吗?”十六卫统领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别看了!”十六卫统领急忙背过身去,“这人果然不简单!”

  阿瑞斯手中霜剑挥舞,一道道寒气像是蝴蝶穿花,翩翩而至,每一道都擦着无心的衣袖扫过,倒不似攻向无心,却像是为这天魔舞助兴。

  “阿瑞斯,这天魔舞虽能重现八大魔女的妍态,可我当了十多年的太监了,在我眼里,这些早已是骷髅脓血,看着只会恶心。有没有什么更新鲜的?”

  那八个无心中的一个微微一动,白影一闪已掠到十六卫统领的面前,右手一掌向他推去。

  “辟邪剑法!葵花宝典中的武功你也学会了!”

  蒙面刺客长剑一挥,一道霜气击中了那正面攻来的白影。那白影的攻势慢慢停了下来,到最后终于停住,身边冒着寒气,竟已被整个冰冻住。蒙面刺客看也没看,长袖一扫,将他击得粉碎!

  “别装模作样了,拿出点真本事来吧。”蒙面刺客说道。

  “怎没拿出真本事?阁下你神功盖世,我可不是对手。”阿瑞斯语气里满是苦涩。

  “不是对手?”

  “不是!”

  蒙面刺客长剑向天一指,大喝道:“那就去死吧!”

  阿瑞斯闻声不再恋战,借着夜色掩护,身形起落之间,纷纷朝着街巷深处、城墙暗处掠去,蒙面刺客尾随其后转瞬便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只留下满地尸骸与遍地猩红。

  喧嚣渐渐平息,只剩夜风呜咽。

  所有的人都不吭声了。

  长街之上,破损的灯笼歪斜在地,血水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触目惊心。

  李景龙翻身下马,狼狈地来到车舆前,单膝跪地:“末将护驾不力,请相爷降罪!”

  王铎缓缓掀开帘幕,走下车来,花甲之躯在夜风中更显苍老憔悴。他望着刺客遁去的方向,又看向满目疮痍的长街,沉沉吐出一口气。

  “无罪,今夜之事,不是你挡不住,是这大唐的天,快要塌了。”

  长安今夜的血色刺杀,注定瞒不住天下。

  政事堂首座于京畿重地遭刺客公然袭杀的消息,不出三日,便会传遍天下,传入各个割据藩镇的耳中。

  民怨沸腾,藩镇蠢动,朝堂党争愈烈,大唐的末日阴霾,已然沉沉笼罩在整个中原大地。

  而躲在暗处掀起这场风波的幕后黑手,正静静等待着中枢大乱,好伺机而动,搅动这乱世棋局。

  寂静的长街,溅血的灯笼,飞来的暗箭,奔袭的刺客……刺杀宰相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当朝宰相被刺在大街上。

  当朝首辅遇刺,凶手的背景很快就被神策军查明了:来自魏博牙军。

  所谓“长安天子,魏博牙军”。

  魏博节度使是当时第一强藩,魏博镇牙兵甲胄森严,河北藩镇主帅被亲兵裹挟,牙兵骄横跋扈发动兵变。

  京兆府,长安县,西市,朱雀大街。

  街边卖桂花糕的小贩正笑盈盈地打开蒸笼,芬芳的糕香味伴随着那甜甜的桂花香,瞬间就诱得那玩闹的小童们一个个地凑了上来,正当小贩准备伸手去接铜板的时候,忽然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一个穿着布衣的少年看到那烈风火骑袭来,惊喜地喊出了口。

  “神策军来啦!”

  小贩立刻缩回了手,合上蒸笼,领着那附近小童迅速地往后退了五步的距离,只听一声清脆的马蹄声传来,众人扬头,便见一匹火红色的小马驹飞奔而来,马驹虽然还未长大,但一看就是良驹之后,速度比起寻常成年马匹来丝毫不逊色,而坐在小马驹之上的男子约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凌厉凶狠。腰前挂着一把火焰刀。火焰刀长三尺二寸,柄长两寸半,赤红焰纹精美绝伦,相较造型朴拙的雁翎刀要更美观好看,很符合男子的审美,他在随大军出行的时候,就喜欢去武库挑把顺眼好看的佩剑悬在腰间。

  长安街道上,重甲铁骑身着玄黑寒甲,寒铁凝霜,黑甲如墨,甲胄鳞叶密叠、铆纹分明,肩吞、兽腹、护肋一应俱全,冷光沉敛,寸寸护住周身要害。兜鍪精工铸就,曲檐覆额。忠武军沉步踏地,列阵而前,人人手握丈二寒铁长槊,槊锋凝着寒光。一经催动,重骑奔涌,黑甲洪流轰然压阵,长槊森林并举,铁蹄动地,甲叶相击铿然作响,专为冲阵破敌,悍不可挡。

  “驾!驾!云千里,再跑快些,本世子要是迟到了,晚上就吃红烧马肉!”男子朗声道,那火红色的烈焰神驹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跑得更卖力了几分。男子路过那卖桂花糕的小摊竟忽然扭了一下头:“水镜先生!”小贩笑了笑,丢起那块刚刚顺手取下的桂花糕,道:“指挥使大人,您接好了。”男子一把接过桂花糕,踏马如疾风而去,他放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太甜啦!”

  男子踏马离去后没多久,一群轻甲武士也赶了过来,大概十余人,一个个满头是汗,面红耳赤,为首之人金甲玉带,跨紫骝马,持宣花斧,身长一丈,膀阔三停,面如噀血蓝,齿似狼牙,耳犹两翼,兰发红须,真如八臂哪吒离天阙,开山小鬼下坡来。

  长安城民风淳朴,治安甚好,在宰相王铎的治理下,尽管军威不减,但军人对民众从来都是平和,民众对军人也很是爱戴,相互之间很是亲近,故而这街边的小贩都敢和这振武军指挥使搭讪。

  朱雀大街一整条长街都空寂无人了,但是奇怪的是,那对门卖肉的屠夫,隔壁绣鞋的老太,从不说话的卖油郎,不远处的小西施,依然每日砍肉、绣花、倒油、做包子,似乎没有顾客,也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

  一身着轻铠甲的男子摆开阵势,跃马当先,勒马而立,怒骂道:“滚开,小狗崽子,别挡道!”

  “陈将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别耽误了时辰哦!”行兵总管笑着急忙上前劝道,“你骂小公子是狗崽子,岂不是骂……”

  陈副将狠狠地甩了一下头发上的汗,随即怒道:“总兵大人,你有所不知,收个义子收到这份上,也忒不是个事儿了,一旦传出去还不得被天下人笑话,你说中尉大人赐他们什么不好,偏偏认这帮风餐露宿,穷困潦倒的小鬼为义子。我们怎么抓!怎么抓?”

  陈副将一拉马绳,在酒肆门口停了下来,他看了看一眼招牌,低声念道,“杏花村?”

  陈副将骑上烈马,在这城里兜上几圈,小贩转过头,便见那陈副将的马头已经出现在了街尾,陈副将骑着马满乱窜,转了几个圈,不由得来了兴致,用尽力气勒马纵身一跃,缓缓走近小贩,手指抚上他的衣襟,毫厘之差时,小贩退开了,却像是撞上了一栋虚无的墙。

  陈副将走到包子铺,冷冷蹦出一句。“你你你,你可知道振武军指挥使大人往那个方向跑了。”

  小贩察言观色,冷冷一笑,用职业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良久,神情一凛:“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行兵总管用一声清脆的筒骨断裂声回应了他。“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帐下行营兵马副都统陈兴元。”

  小贩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像看一个白痴。依然一脸笑眯眯指了指西边。

  陈副将一甩缰绳,高喝道。

  “二哥,走,往东面追!”

  十几骑瞬间散开,陈副将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李克用多年功劳甚重,更是被僖宗皇帝加封检校司空,又得兵马大元帅杨复光看重本是应当,神策军中尉会重视到这个地步,不过是因为沙陀军这支骑兵队伍骁勇善骑射,唯有突厥骑兵可与关东铁骑相争锋,狡兔死,走狗烹,意味着他们的好日子彻底结束罢了。”

  庙堂之上,宦官专权,皇帝形同傀儡。王仙芝、黄巢起义爆发,各地藩镇谋逆,僖宗任命权宦杨复光为招讨都监,统一协调监督作战指挥,总领全国平叛之事。

  “以杨复光的出身,他原本可以跟杨复恭一样拼爹,但他却选择了拼实力。十六岁从军,戎马一生,从一介百夫长,升至天下兵马都监,并在长期的作战中亲临战场,积累了大量的作战经验。在战场之上年轻时是杀一个人就往腰上绑一个人头的狠角。当了将军后却是深耕忠武军,培植嫡系,挥一挥手就随便活埋几千人的凶将,可偏偏人到中年就患上了喜欢收义子的毛病,把这些孤遗溺爱疼惜得像个宝贝,以至于养成了这桀骜不驯的性子,三天两头从军墅旷学,来这朱雀大街和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混作一团,俨然成为了牙市。”

  陈兴元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听着的男子随口便想反驳,但同时一凛,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头低喝道:“五弟,休要妄言。”他正无奈地灵魂隐藏的时候,一阵突兀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转头,只见一辆马车冲在最前,身后还有八位骑马穿着软甲的侍从跟从着。前几日刚下过雨,地上还皆是水潭,马车速度不慢,踏起一地水花,朝前奔来。急忙往后退了几步,害怕那溅起的泥水染湿了他的衣衫。

  随后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男子大概是年过四旬,身形削瘦挺拔,并无寻常阉人的佝偻颓态,反倒透着久居权位端肃气场。面皮白净得近乎无血色,不见半根胡须,唇线薄而紧抿,泛着常年不近人间烟火的淡青。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得暗沉,不怒自威,沉鬓角梳得一丝不苟,拢在漆黑的纱质幞头之下,几缕细碎银发裹藏在黑发间,只是左边的那一抹眉毛,却是白色的,带着几分阴鸷贵气。他望向一拂袖袍转身驾马而去的年轻男子,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笑了笑,说话声线偏柔,问道:“你是谁的部将?”

  “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帐下营使行兵总管高仁厚。”留下这句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一拂袖袍转身驾马而去!

  杨复恭从小进入内侍省,粗通文墨,原是出身闽南权宦世家——枢密使杨玄冀养子、天下兵马都监杨复光堂兄。由于这层复杂的血缘关系,经常出监各镇军队。今天,杨复恭换了一套装备,要率两百精锐铁骑及一众行伍悍卒征讨黄巢。他头顶黄冠,身披战袍,穿着一身锦衣锐甲,面含阴翳,掌皇城宿卫之权,藏宫闱暗流之谋。

  京兆府,长安县,西市,永巷坊

  永巷坊深处,头顶一只充满灵气的鹰隼似在前方领路。

  少年破烂麻衣一袭,草鞋一双,全身上下打着补丁,花开满身,衣衫褴褛的,头发上还夹杂几根茅草,似逃荒的难民一般。倒是多了张蹭饭的嘴。如果再弄个破碗蹲地上恐怕就能做乞丐。

  小乞丐被余晖拉长了身影。

  小乞丐曲径千折,一眼看见头顶黄冠、身披战袍的神策军都尉悬空骑马,霸气得很,好生羡慕。

  小乞丐正欲开口,却见随行的恶奴立刻伸手止住了他:“好你个小乞丐,快滚开!”

  娘希匹,以前没觉得这身行头是啥稀罕东西。

  左、右神策军整体划一,鲜衣怒马,威风八面,随行人员也是京城毓秀,是京兆府豪门贵族年轻后辈的楷模?

  随行的左、右神策军站在永巷坊巷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街中这奇异景象。

  小乞丐依然咧嘴笑着,露着一口白牙,随行的恶奴一声大喝,疾冲向前,打在那小鬼脸上。惊雷暗涌,声如作狮子吼,声震四野,戾气更盛,忽地一颗颗念珠“噗”的一声碎裂,在半空中幻作一个“卍”字……(万字符)

  “哇……呀!”那恶奴届时一声凄厉号叫,登时退了几步,周身红芒大为衰退,显然已受了伤。那恶奴号叫不止,连连退避,做恐惧状,在被佛光击中时,终于一声长嚎,五目齐齐迸裂,骨骼乱响,轰然一声跌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僵直不动了,缓缓化作血水,腥臭无比。

  凡人无不有一死,世人皆恶死爱生。迄今为止,长生不死之法仍未找到,却有一些修真炼道之士,参透些天地造化,以凡人之身,掌握强横力量,借助诸般秘宝法器之力,竟可震撼天地,有雷霆之威。

  见世界有诸般奇异之事,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又有天灾人祸伤亡无数,哀鸿遍野,绝非人力所能为,所能抵挡。街边卖桂花糕的小贩一眼便看出此人钟灵毓秀,聚天地灵气而睥睨四野,气相非凡。于是人人向往长生不死。无数人类子民相信有神仙一说,诚心叩拜,向着自己臆想创造出的各种神明顶礼膜拜,祈福诉苦。

  小乞丐心窍多开一二,稍稍聪慧一些,立即忙奔跑到前,跪下行礼,恭声道:“大帅饶命!小的乃山南东道节度使帐下马步军都虞候之子,愿为镇国大将军效死!”

  天下兵马都监杨复光伸出枯竹一般的手臂,但仅是两指夹住了小乞丐的手腕,牵住少年的一只手,巧妙一带,就将屈膝半蹲的少年拉起身,轻笑道:“好你个小鬼头。看你聪明伶俐,留我帐下好生当差,起来吧,随本帅去吧。”

  小乞丐硬挤出一抹笑容,连连点头称是。“谢……谢大帅!”

  小乞丐读书识字一窍不通,六岁才会说话,名字倒是威武气派。小乞丐傻人有傻福,这可是天大的福缘,两千里归途,就只差没落魄到沿路乞讨,这一路,下水里摸过鱼,上山跟兔子捉过迷藏,爬树掏过鸟窝,只要带点荤的,弄熟了,别管有没有盐巴,那就都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一顿饭了。其间当他经过村庄试图偷点鸡鸭啥的,好几次被扛锄头木棍的壮汉追着跑了几十里路,差点没累死。

  掌管天下兵马招讨都监杨复光瞅着就心慌,生怕他行走两千里路,哪天就没声没息嗝屁了,到时候他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还得花力气在荒郊野岭上挖个坑。

  神策军尚未出城,城墙里头不远处有一个挂杏花酒的摊子,小乞丐实在是累的筋疲力尽了,闻着酒香,闭上眼睛,抽了抽鼻子,一脸陶醉,真他娘的香。一发狠,走过去寻了一条唯一空着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咬牙使出最后气力喊道。

  “小二,上酒!”

  身边出城或者进城中途歇息的酒客都嫌弃这衣着寒碜的小叫花,刻意坐远了。生意忙碌的店小二原本听着声音要附和一声好,可一看小叫花的装束,立即就拉下脸。

  出来做买卖的,没个眼力见儿怎么行,这客人可不像是掏得出酒钱的货色。店小二还算厚道,没立马赶人,只是端着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提醒道:“我们这招牌杏花酒可要二十钱一壶,不贵,可也不便宜。”

  小乞丐过惯了身无分文的日子,心生一计,嘿嘿道:“小二,本世子游行归来,看时辰父帅也估摸进城了,没事,上酒,自然有人来结账,少不了你的打赏钱。”

  “打赏?”店小二扯开了嗓门,一脸鄙夷。

  小乞丐苦笑,拇指、食指放在嘴边,把最后那点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猛地抬头,只见客栈西侧门中冲出五骑马来,而且身后还跟着两百骑如狼似虎的王府亲兵,沿着马道冲到大门之前。马鞍上下来五名刚劲装束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虽说他们是兵权彪炳,朝廷天下兵马都监,总领各路军队,天下兵马大元帅——杨复光的五位义子,是一虎二熊三犬中的“狼犬”。

  一行五人走到客栈门口,小乞丐表情千年不变的呆板僵硬,但寻常木讷无神的眼眸却爆绽出罕见的光彩,张口欲喊,声音未出喉咙便被阻断。

  一身市井麻衫的小乞丐挣脱店小二的手就往外冲。仆人模样的六指神丐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显得贼憨厚贼可笑。他眯起眼睛,笑得很淳朴很灿烂……

  随行的悍将丝毫不怕惹出命案,那店小二没这个斤两本事,杀死就杀死好了,天下兵马招讨都监杨复光手下连不可一世的关东铁骑都不怕,何时会对江湖门派有过丝毫的敬畏?更何况是所管辖境内数个黑心做买卖的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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