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万年县,东市,朱雀大街。
一头鹰隼般的飞禽如箭矢掠过城头。
大概酒客喝光一碗剑南烧春酒的光景,大地毫无征兆地轰鸣起来,酒桌摇晃,酒客们瞪大眼睛看着酒水跟着木桌一起晃荡,都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四处张望。
只见城门处冲出一群铁骑,绵延成两条黑线,仿佛没个尽头。尘土飞扬中,高头大马,俱是京兆府大牢和教坊司内以一当百名动寰宇的重甲骁骑,为首的左、右神策十军使是一名权宦,中府折冲都尉扛着一面招摇的王旗,鲜艳如血,上书两字:大唐!乖乖,大唐最强京师戍卫麾下的嫡系军。
两百精锐铁骑冲刺而出,浩浩荡荡,气势如虹。两百铁骑内着绯红衬袍,外披一袭乌鳞冷铁软铠,甲面镂刻神策军专属暗龙纹,玄甲凝霜,绯袍藏锋,腰间束黑革玉带,悬错金佩刀与铜制军牌,下摆垂落的墨色战纹长袍,步履起落间,沉而无声,尽是皇城亲军的规整与贵气。
两百铁骑瞬间静止,动作整齐划一,这份娴熟,已经远远超出一般行伍悍卒百战之兵的范畴。左神策军中尉田令孜听闻王仙芝、黄巢关东起义军威名,正将监牢囚犯和教坊司少年的麻衣染色成禁军绛红。教坊司的羯鼓声里,二千八百名弓弩手蹒跚在长安永巷。他们的箭囊装满朱雀大街的柳絮,而潼关外的北风,已卷来淮北冻土下掩埋的森森白骨。
这里是京师长安。
这时正值暮秋天气,西风飒飒,天空阴沉,乌云低垂,让人感觉有几分压抑。
天刚蒙蒙亮,一队队侍卫打着灯笼,簇拥着王铎出了宰相府邸。
王铎的府邸在靖安坊。靖安坊坐落在东城,王家靠近靖安坊东门,每次上朝,出东门,往北走,一直走下去,就是大明宫。
关于长安城两市108坊在地理布局上的由来。(108 = 12月+ 24节气+ 72候,象征一年完整周期;亦对应道教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开元年间,唐玄宗将兴庆坊改建为兴庆宫,原坊被拆,中央为了管控市场秩序,将长安城划分东、西两大商业中心市场。长安城的规划是以中央的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分东、西两大部分。东部归属万年县管辖,西部归长安县管辖。
长安辖区内有两大县,一是万年县,一是长安县。长安县尉名叫宗元廷。一般来说,县尉负责县里的兵事以及缉捕工作,也就是公共安全。但县尉宗元廷的职责有些不同,他的主要任务是给皇宫进货,购买日用品,负责大内的后勤。
王铎带着兵丁侍卫,出靖安坊东门时,行到长安道上,突然魂牵梦萦想到成都府美女诗人薛涛一首诗的最后两句:“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两名侍卫提的灯笼突然被飞箭射灭。王铎骑在马上,前面有名向导骑马随从牵着马。在灯笼被射灭的瞬间,骑马随从大喊:“不好,有刺客!”
随即,臂膀中箭。
与此同时,旁边的几名侍卫也倒在地上。
飞箭是从大街两边茂盛的树冠中射出的。当王铎反应过来时,十余名提剑的刺客已从树上跃下,从两面包抄直扑过来!
显然,刺客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尤其是轻功了得。
官军所面对的刺客,显然就是有“飞天夜叉”之术的轻功高手。
兵器相接后,王铎身边的侍卫根本不是对手,尽数被诛。其中一名刺客斩杀导骑后,拉着导骑随从的马向王铎飞奔而来,差点砍下当朝宰相的脑袋。幸亏王府府邸以及神策军的大队人马赶到后,才阻止了这起令整个帝国震惊的刺杀事件,此事件直接挑衅了朝廷的权威。
寂静的长街,溅血的灯笼,飞来的暗箭,奔袭的刺客……刺杀宰相并不稀奇,稀奇的是当朝宰相被刺在大街上。
宦官权势熏天,长安的傀儡皇帝更为愤怒,凶手的背景很快就被神策军查明了:来自割据的藩镇。
究其根本原因自“安史之乱”后,藩镇在财政上自收自支,不向朝廷交税;在人员储备上可以私募兵丁,在人员继承上自己说了算,父传子、兄传弟,而且,主帅被部将控制,部将又被小兵控制,所谓“长安天子,魏博牙军”。魏博节度使是当时第一强藩,最骄横的是主帅的牙兵,也就是亲兵,一个底层小兵一不如意,就发动“下克上”的兵变,导致一个个藩镇成为独立王国。各镇节度使根本没把蜗居在长安城里的那个傀儡皇帝放在眼里。
王仙芝、黄巢起义爆发,杨复光又被任命为招讨都监,统一协调监督全国的作战指挥。
杨复恭从小进入内侍省,粗通文墨,原是出身闽南权宦世家——枢密使杨玄冀养子、天下兵马都监杨复光堂兄。由于这层复杂的血缘关系,经常出监各镇军队。今天,杨复恭要率两百精锐铁骑及一众行伍悍卒征讨黄巢。他头顶黄冠,身披战袍,穿着一身锦衣锐甲,面含阴翳,掌皇城宿卫之权,藏宫闱暗流之谋。
京兆府,长安县,西市,永巷坊
永巷坊深处,头顶一只充满灵气的鹰隼似在前方领路。
少年破烂麻衣一袭,草鞋一双,全身上下打着补丁,花开满身,衣衫褴褛的,头发上还夹杂几根茅草,似逃荒的难民一般。倒是多了张蹭饭的嘴。如果再弄个破碗蹲地上恐怕就能做乞丐。
小乞丐被余晖拉长了身影。
街边卖桂花糕的小贩正笑盈盈地打开蒸笼,芬芳的糕香味伴随着那甜甜的桂花香,瞬间就诱得那玩闹的小童们一个个地凑了上来,正当小贩准备伸手去接铜板的时候,忽然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一个穿着布衣的少年看到那烈风火骑袭来,惊喜地喊出了口。
“神策军来啦!”
小贩立刻缩回了手,合上蒸笼,领着那附近小童迅速地往后退了五步的距离,只听一声清脆的马蹄声传来,众人扬头,便见一匹火红色的小马驹飞奔而来,马驹虽然还未长大,但一看就是良驹之后,速度比起寻常成年马匹来丝毫不逊色,而坐在小马驹之上的男子约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凌厉凶狠。腰前挂着一把火焰刀。火焰刀长三尺二寸,柄长两寸半,赤红焰纹精美绝伦,相较造型朴拙的雁翎刀要更美观好看,很符合男子的审美,他在随大军出行的时候,就喜欢去武库挑把顺眼好看的佩剑悬在腰间。
长安街道上,重甲铁骑身着玄黑寒甲,寒铁凝霜,黑甲如墨,甲胄鳞叶密叠、铆纹分明,肩吞、兽腹、护肋一应俱全,冷光沉敛,寸寸护住周身要害。兜鍪精工铸就,曲檐覆额。忠武军沉步踏地,列阵而前,人人手握丈二寒铁长槊,槊锋凝着寒光。一经催动,重骑奔涌,黑甲洪流轰然压阵,长槊森林并举,铁蹄动地,甲叶相击铿然作响,专为冲阵破敌,悍不可挡。
“驾!驾!云千里,再跑快些,本世子要是迟到了,晚上就吃红烧马肉!”男子朗声道,那火红色的烈焰神驹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跑得更卖力了几分。男子路过那卖桂花糕的小摊竟忽然扭了一下头:“水镜先生!”小贩笑了笑,丢起那块刚刚顺手取下的桂花糕,道:“指挥使大人,您接好了。”男子一把接过桂花糕,踏马如疾风而去,他放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太甜啦!”
男子踏马离去后没多久,一群轻甲武士也赶了过来,大概十余人,一个个满头是汗,面红耳赤,为首之人金甲玉带,跨紫骝马,持宣花斧,身长一丈,膀阔三停,面如噀血蓝,齿似狼牙,耳犹两翼,兰发红须,真如八臂哪吒离天阙,开山小鬼下坡来。
长安城民风淳朴,治安甚好,在宰相王铎的治理下,尽管军威不减,但军人对民众从来都是平和,民众对军人也很是爱戴,相互之间很是亲近,故而这街边的小贩都敢和这振武军指挥使搭讪。
朱雀大街一整条长街都空寂无人了,但是奇怪的是,那对门卖肉的屠夫,隔壁绣鞋的老太,从不说话的卖油郎,不远处的小西施,依然每日砍肉、绣花、倒油、做包子,似乎没有顾客,也影响不了他们的生活。
一身着轻铠甲的男子摆开阵势,跃马当先,勒马而立,怒骂道:“滚开,小狗崽子,别挡道!”
“陈将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别耽误了时辰哦!”行兵总管笑着急忙上前劝道,“你骂小公子是狗崽子,岂不是骂……”
陈副将狠狠地甩了一下头发上的汗,随即怒道:“总兵大人,你有所不知,收个义子收到这份上,也忒不是个事儿了,一旦传出去还不得被天下人笑话,你说中尉大人赐他们什么不好,偏偏认这帮风餐露宿,穷困潦倒的小鬼为义子。我们怎么抓!怎么抓?”
陈副将一拉马绳,在酒肆门口停了下来,他看了看一眼招牌,低声念道,“杏花村?”
陈副将骑上烈马,在这城里兜上几圈,小贩转过头,便见那陈副将的马头已经出现在了街尾,陈副将骑着马满乱窜,转了几个圈,不由得来了兴致,用尽力气勒马纵身一跃,缓缓走近小贩,手指抚上他的衣襟,毫厘之差时,小贩退开了,却像是撞上了一栋虚无的墙。
陈副将走到包子铺,冷冷蹦出一句。“你你你,你可知道振武军指挥使大人往那个方向跑了。”
小贩察言观色,冷冷一笑,用职业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良久,神情一凛:“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行兵总管用一声清脆的筒骨断裂声回应了他。“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帐下行营兵马副都统陈兴元。”
小贩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像看一个白痴。依然一脸笑眯眯指了指西边。
陈副将一甩缰绳,高喝道。
“二哥,走,往东面追!”
十几骑瞬间散开,陈副将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李克用多年功劳甚重,更是被僖宗皇帝加封检校司空,又得兵马大元帅杨复光看重本是应当,神策军中尉会重视到这个地步,不过是因为沙陀军这支骑兵队伍骁勇善骑射,唯有突厥骑兵可与关东铁骑相争锋,狡兔死,走狗烹,意味着他们的好日子彻底结束罢了。”
“以杨复光的出身,他原本可以跟杨复恭一样拼爹,但他却选择了拼实力。十六岁从军,戎马一生,从一介百夫长,升至天下兵马都监,并在长期的作战中亲临战场,积累了大量的作战经验。在战场之上年轻时是杀一个人就往腰上绑一个人头的狠角。当了将军后却是深耕忠武军,培植嫡系,挥一挥手就随便活埋几千人的凶将,可偏偏人到中年就患上了喜欢收义子的毛病,把这些孤遗溺爱疼惜得像个宝贝,以至于养成了这桀骜不驯的性子,三天两头从军墅旷学,来这朱雀大街和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混作一团,俨然成为了牙市。”
陈兴元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听着的男子随口便想反驳,但同时一凛,心里咯噔一下,缓缓转头低喝道:“五弟,休要妄言。”他正无奈地灵魂隐藏的时候,一阵突兀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一转头,只见一辆马车冲在最前,身后还有八位骑马穿着软甲的侍从跟从着。前几日刚下过雨,地上还皆是水潭,马车速度不慢,踏起一地水花,朝前奔来。急忙往后退了几步,害怕那溅起的泥水染湿了他的衣衫。
随后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男子大概是三十余岁,身形高大,面容和善,只是左边的那一抹眉毛,却是白色的。他望向一拂袖袍转身驾马而去的年轻男子,微微一愣,随即恍然,笑了笑,问道:“你是谁的部将?”
“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帐下营使行兵总管高仁厚。”留下这句他一拂袖袍转身驾马而去!
小乞丐曲径千折,一眼看见头顶黄冠、身披战袍的神策军都尉悬空骑马,霸气得很,好生羡慕。
小乞丐正欲开口,却见随行的恶奴立刻伸手止住了他:“好你个小乞丐,快滚开!”
娘希匹,以前没觉得这身行头是啥稀罕东西。
左、右神策军整体划一,鲜衣怒马,威风八面,随行人员也是京城毓秀,是京兆府豪门贵族年轻后辈的楷模?
随行的左、右神策军站在永巷坊巷口,目瞪口呆地看着街中这奇异景象。
小乞丐依然咧嘴笑着,露着一口白牙,随行的恶奴一声大喝,疾冲向前,打在那小鬼脸上。惊雷暗涌,声如作狮子吼,声震四野,戾气更盛,忽地一颗颗念珠“噗”的一声碎裂,在半空中幻作一个“卍”字……(万字符)
“哇……呀!”那恶奴届时一声凄厉号叫,登时退了几步,周身红芒大为衰退,显然已受了伤。那恶奴号叫不止,连连退避,做恐惧状,在被佛光击中时,终于一声长嚎,五目齐齐迸裂,骨骼乱响,轰然一声跌落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僵直不动了,缓缓化作血水,腥臭无比。
凡人无不有一死,世人皆恶死爱生。迄今为止,长生不死之法仍未找到,却有一些修真炼道之士,参透些天地造化,以凡人之身,掌握强横力量,借助诸般秘宝法器之力,竟可震撼天地,有雷霆之威。
见世界有诸般奇异之事,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又有天灾人祸伤亡无数,哀鸿遍野,绝非人力所能为,所能抵挡。街边卖桂花糕的小贩一眼便看出此人钟灵毓秀,聚天地灵气而睥睨四野,气相非凡。于是人人向往长生不死。无数人类子民相信有神仙一说,诚心叩拜,向着自己臆想创造出的各种神明顶礼膜拜,祈福诉苦。
小乞丐心窍多开一二,稍稍聪慧一些,立即忙奔跑到前,跪下行礼,恭声道:“大帅饶命!小的乃山南东道节度使帐下马步军都虞候之子,愿为镇国大将军效死!”
天下兵马都监杨复光伸出枯竹一般的手臂,但仅是两指夹住了小乞丐的手腕,牵住少年的一只手,巧妙一带,就将屈膝半蹲的少年拉起身,轻笑道:“好你个小鬼头。看你聪明伶俐,留我帐下好生当差,起来吧,随本帅去吧。”
小乞丐硬挤出一抹笑容,连连点头称是。“谢……谢大帅!”
小乞丐读书识字一窍不通,六岁才会说话,名字倒是威武气派。小乞丐傻人有傻福,这可是天大的福缘,两千里归途,就只差没落魄到沿路乞讨,这一路,下水里摸过鱼,上山跟兔子捉过迷藏,爬树掏过鸟窝,只要带点荤的,弄熟了,别管有没有盐巴,那就都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一顿饭了。其间当他经过村庄试图偷点鸡鸭啥的,好几次被扛锄头木棍的壮汉追着跑了几十里路,差点没累死。
掌管天下兵马招讨都监杨复光瞅着就心慌,生怕他行走两千里路,哪天就没声没息嗝屁了,到时候他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还得花力气在荒郊野岭上挖个坑。
神策军尚未出城,城墙里头不远处有一个挂杏花酒的摊子,小乞丐实在是累的筋疲力尽了,闻着酒香,闭上眼睛,抽了抽鼻子,一脸陶醉,真他娘的香。一发狠,走过去寻了一条唯一空着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咬牙使出最后气力喊道。
“小二,上酒!”
身边出城或者进城中途歇息的酒客都嫌弃这衣着寒碜的小叫花,刻意坐远了。生意忙碌的店小二原本听着声音要附和一声好,可一看小叫花的装束,立即就拉下脸。
出来做买卖的,没个眼力见儿怎么行,这客人可不像是掏得出酒钱的货色。店小二还算厚道,没立马赶人,只是端着皮笑肉不笑的笑脸提醒道:“我们这招牌杏花酒可要二十钱一壶,不贵,可也不便宜。”
小乞丐过惯了身无分文的日子,心生一计,嘿嘿道:“小二,本世子游行归来,看时辰父帅也估摸进城了,没事,上酒,自然有人来结账,少不了你的打赏钱。”
“打赏?”店小二扯开了嗓门,一脸鄙夷。
小乞丐苦笑,拇指、食指放在嘴边,把最后那点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猛地抬头,只见客栈西侧门中冲出五骑马来,而且身后还跟着两百骑如狼似虎的王府亲兵,沿着马道冲到大门之前。马鞍上下来五名刚劲装束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虽说他们是兵权彪炳,朝廷天下兵马都监,总领各路军队,天下兵马大元帅——杨复光的五位义子,是一虎二熊三犬中的“狼犬”。
一行五人走到客栈门口,小乞丐表情千年不变的呆板僵硬,但寻常木讷无神的眼眸却爆绽出罕见的光彩,张口欲喊,声音未出喉咙便被阻断。
一身市井麻衫的小乞丐挣脱店小二的手就往外冲。仆人模样的邋遢老头子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显得贼憨厚贼可笑。他眯起眼睛,笑得很淳朴很灿烂……
随行的悍将丝毫不怕惹出命案,那店小二没这个斤两本事,杀死就杀死好了,天下兵马招讨都监杨复光手下连不可一世的关东铁骑都不怕,何时会对江湖门派有过丝毫的敬畏?更何况是所管辖境内数个黑心做买卖的客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