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通明的大明宫麟德殿内殿之中,金碧辉煌,气势威严,殿内有着长明灯燃烧,其中燃烧着一颗颗青石蜡,袅袅的青烟升腾而起,盘绕在殿内。
那是青檀石熬制的油膏,燃烧起来会释放出淡淡异香,有着养心安神之效,不过此物价格不低,能够当做燃料般来使用,足以说明殿内主人身份非富即贵。
内殿中,只见在那床榻上,有一名约莫十七八岁身着明黄袍服的少年显得分外的苍白与虚弱。少年面容坚毅,眼目之间有着威严之气,显然初登高位,而其床榻之上,隐有气息升腾,似炎似雷,发出低沉轰鸣之声。
他的身材比少女要稍高一些,浓眉大眼,只是眉宇之间透着些许阴桀之气。此时,殿上的小女孩手持一面铜镜,铜镜之上,容貌雍容而美丽,有着柔和的光芒散发出来,照耀在少年身体上,殿上的少女目光严厉地在少年身上扫过,而在那光芒的照耀下,少年面庞上的诡异血气则是开始渐渐的平复。而伴随着那道龙啸凤吟声,少年额头上青筋耸动,身体不断的颤抖着,面庞变得狰狞,似乎是承受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少年身躯略显单薄,双目紧闭,那张属于少年人本应该朝气蓬勃的脸庞,却是萦绕着一股血气。那股诡异的血气,在他的皮肤下窜动,隐隐间,仿佛有着怨毒的龙啸声传出。
血气在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后,终是尽数地散去,少年心里咯噔一声,顿时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然后缓缓转过身来对着一旁没有一丝杂质的少女双眼,眼神里飘过一丝温柔,心想让小自己四岁大的孩子接触这些生命里最恐怖的东西,会不会太残忍了一些?
现在的少年,对少女还是心存几分好感的,而少年看向自己的目光,她从中看到了几分不屑。少女肯定把他当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而在少年身旁正是顶级权贵,五姓七望,豪门世家,传奇宰相王铎的孙女,王铎虽然也是权贵,但此时的王铎被懿宗贬为尚书右丞。
少女身份地位是与豪门世家不一样的,正是祖父王铎能敏锐的看清朝堂局势,将会极大地加强神圣世家在长安城的话语权,王铎是极为罕见的天才!有自知之明,举止有度,才能成为巅峰世家。虽然有家族庞大的资源支持,家族品阶等级很高有绝佳的天赋,但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攀登到了这样的层次,可以想象这位有着娇躯纤细、蛾眉螓首、皓齿朱唇的美少女付出了多大的努力!少女就像是一朵静静绽放的初荷,有一种说不出的恬静可爱气质,也难怪令那少年为之着迷。
在家世方面,他们算得上是门当户对。如果长安城没有被攻破,他们绝对会结婚,但是他们还没来得及举行订婚仪式,长安城就遭到了黄巢叛军疯狂的进攻,在城破前夕,庙堂之上的神圣顶级豪门世家背叛了长安百姓,弃城而逃。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奇妙!
少年不知道想从这眼里看出什么来,许久之后才冷冷说道:“因为上个月,齐王的嫔妃刚好生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说大唐的基业,已经多出了一个竞争对手,而那位嫔妃,刚好和枢密院里的某些人有些关联。你祖父担心你这边出事,又不方便长期派人保护你,因为那样反而容易让你过早地浮现出水面,所以才安排亚父来教你。”
“陛下……”中年男人阴鸷的脸上浮现一些惊讶之色,似乎在猜测对方在害怕什么,片刻之后,他在这大唐王朝其中并不算太过的起眼,没想到以往还有如此地位?
被中年男子称为陛下的少年,初名为李俨,登基后改名为李儇,当朝天子。而眼前的中年男子便是拥立他登基,继天立极为正统的大内总管兼神策军中尉。
“陛下如今已登基五年,一般这个年龄的少年,都已八脉成形,骨骼惊奇,陛下,这五年一道的大坎,总算是熬了过来,接下来的五年,应当都无大碍。”
身着带团龙纹样的蓝色宽袖盘领袍服的威严男子,紧张期待的望着眼前的束发稚童,阴阴一笑:“这次出手的只是京都里的那些王公贵族,等令兄回来后,咱家自然要开始着手清理他们。”
这个少年不是在香甜地睡觉,而是被吓的昏了过去。
这位中年人在京都里手握大权,统领禁军,手段狠辣无比,但凡犯事的官员落到他的手上,不出两天便会吐露实情,眼光更是毒辣,但就是这样一个非凡人物,也没有看出来,在少年的掌心处,竟是有着一团暗沉的血色,那道血色犹如是烙印到了血肉最深处,它慢慢的蠕动着,看上去仿佛一条隐隐张牙舞爪的血龙一般,似乎有着浓浓的怨憎之气,自那其中散发出来,令人不寒而栗。
少年摇摇头,心怀怨憎,握紧左拳,身躯微微颤抖,而小女孩提着鲜艳的小裙子跑到龙榻前,她站住脚步蹲下来看了看昏厥的少年,更是捂着嘴巴发出低低的泣声。“这么说……他的寿命只剩下五年了,难怪要安排开始行周公之礼了?”
大殿内密谋的两人闻言,都是一惊,连忙抬头,只见得龙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望着他们。
“我明白,将来肯定有人会想杀我,前年京都里政治动荡,不知道有多少王公贵族都在那场政变里死去,最后被天下兵马都监杨复光牢牢地控制住了局势,血洗了无数王胄贵族之家,而尚书右丞王铎虽然也是权贵,但京城里的王孙贵胄似乎都知道王铎很受神策军中尉的赏识,一直没有依照法例外派,而是留在京城的财政部里做事,所以大都对那个人表示了足够的礼貌和敬畏。朕却很奇妙地依然保持着父皇对他的信任,这官反而是越做越大了。”
少年悠悠醒来。当他张开眼睛的时候,眼睛上顿时传来一阵胀痛的感觉,在一阵天晕地转之后,他微微张开的眼神定在眼前的小女孩身上。沉默之中,忽有一道略显稚嫩,但却平静的声音,突然的响起。三人面面相觑,显然都没想到少年苏醒得如此之快,要知道以前,他可是要昏睡两三天才能缓过来。
左神策军中尉田令孜微笑着沉默站立着,笑容里却有股子说不出来,特别令人恐惧的味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你怕的事情。经历了今天晚上如此恐怖的事情,居然还能睡的这么香,真不愧是……”
少年盯着掌心中这犹如一条小小血龙般的东西,牙齿忍不住的紧咬起来,就是这个东西,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般的痛苦。
每过五年,这个东西就开始作怪,犹如是要将他浑身的血肉一寸寸的给吞噬了一般,带来无边的痛苦。
听到少年的话,田令孜面色都是变得没有了多少血色,拳头紧握,脸庞上浮现着浓浓的悔恨与自责之色。
沉默持续了半晌,空气都有些凝固,田令孜终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的道:“这是……怨龙毒。”
“怨龙毒?”小女孩眉头紧皱,不明所以。
在安史之乱的数百年间,参军王都护一直跟随李光弼四方征战,忠心耿耿,后来奉命讨伐安庆绪,肃宗念其功劳,更是敕封王家为世袭宰相,享受无边权力,而王家子弟也在数百年间,守护大唐边境,震慑四方。
李儇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的血丝在此时攀爬出来。然而,令谁都没想到,咸通二年,吐蕃忽然发动叛乱,到得此时,懿宗皇帝方才发现,经过这些年的韬光养晦,那吐蕃已经拥有了极为强大的力量,而且王朝周边的诸多封地,都是被其所拉拢。
短短不到一年,大唐正规军溃败,一路南逃,逃向李氏发迹的祖地陇西成纪,也就是如今被号称关陇集团的这片地域。
一百五十年前,大唐却是巍峨大国,诸国来朝,威震四方。自然,没有人能证明他们是上天眷顾苦难的人间,而留下来的血脉。但事实上,这几个人给人间带来了和平与很多其它的东西。而且所有的天脉者最后都消失的无影无踪,没有任何一个人、甚至是国家可以察到蛛丝马迹。他们只是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的消失,除了留下一些隐晦的记载之后,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证明他们存在的东西。
听到此问,小女孩神色顿时黯淡了一些,她微微摇头,握紧左拳,也是有些不忍,眼露哀色的望着那盘坐在床榻上的少年,下意识飞快地做起了吞咽的动作,轻叹一声,道:“陛下保重身体,您先前损失大量精血以滋养奴婢,不可心绪激荡。”
一旁的少年也是眼眶红润,然后捂着嘴剧烈的咳嗽了两声。道:“你从来不对我说一句温存的话,怎料到头来却遭此劫难……”
小女孩长的很漂亮,眉毛如画,双眼清亮无比,但说话的声音却还是奶气未褪。
但小孩子是不懂这些的。
“朕本是圣龙之命,应当傲视苍穹,惊艳于世,怎料贼人加害于朕,朕体内之毒,五年爆发一次,一次比一次厉害,想要根除,唯有依靠京都修罗场里这些手上染满鲜血,身有残障的强者,可如今朕八脉不显,五年之后,又该如何?”
这一年是广明元年,杨复光率领大军征伐黄巢的战争还没有结束,王重荣也随侍在军中,京都内由田令孜及元老会执政。
广明元年也叫金统元年,这一年京都易主。这一日,京都郊外流晶河畔的太平别院失火,一群夜行高手,趁着火势冲入了别院,见人便杀,犯下了惊天血案。
黑色骑兵的禁军中,是一位坐在马车里的中年人,面色苍白,下巴上有着很稀疏的几络胡须。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黑骑士,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手掌。
掌声就是出击的信号!
被弩箭射杀殆尽的黑骑士们倒在血泊之中哀呼着。援兵骑在马上,身上穿着黑色的盔甲,辉映着天上的月光,发着幽幽暗暗的噬魂光泽。骑兵人人手上都拿着只有军队里才允许配备的硬弩,先前轻弩疾发,已经射死了大部分杀手。
骑兵分出一队,就像黑夜里的镰刀一样,毫不留情地冲进了死伤惨重的杀手队伍。忽然间,杀手队伍里的一位中年人微微皱眉,也没有什么动作,他身边却蹿出了一个黑影,像鹰隼一样在夜空里疾速飘了过去。
一声脆响,嘎然而止,头颅高高地飞了起来,鲜血如雨。
坐马车上的中年人摇摇头:“从西边来的这些骑兵总是不明白,在真正的强者面前,战术就和宰相大人的笔一样,是不起作用的。”
几十名肃杀十足的黑色骑兵确认了四周的安全,握紧右拳比了一个手势,报告四周的禁军已经清除完毕。骑兵队伍分开,里面的马车缓缓前行,来到了黑衣少年的身前。那人脸上蒙着一条黑色布带,手上提着一把似剑非剑的黑色铁钎,还有鲜血从铁钎上缓缓滴下,在他的身侧倒伏着许多死尸,死尸都是伏击的高手,尸体的咽喉上残留着血点,看来是一击致命。
“总算没有出事。这件事情我需要你们给我一个交待。”眼睛上蒙着黑色布带的人冷冷说道,他说话的语音没有一丝颤抖,也没有一丝感情。
另一位蒙着黑色布带的黑衣人点点头,然后准备离开。“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待,我也必须要给主人一个交待。”
“这是主人的血肉。”
“我保证在京都里给小主子找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那人摇摇头,扯了扯自己脸上的黑布条。马车上的中年人知道对方除了听那位小姐的话,就算是自己的主人也不可能命令他,只好叹口气劝解道:“京都里的事情,等主子回来了,就一定能平息,你何必一定要带他走。”
“我不信任你的主子。”
中年人微微皱眉,似乎很厌恶对方的这句话,稍停半晌后说道:“小孩子喝奶,识字,这些事情你会做吗?”他冷笑道:“瞎子,你除了杀人还会什么?”
金统元年腊月二十二日清晨,雪冻草枯,霜雪重裘的长安城仍是一片肃杀。后半夜响了几声惊雷,接着扯起漫天丝丝飞雪,这鬼天气越发显得贼冷,直冻得狗缩脖子马喷鼻,打更巡夜的更夫皂隶一挂清鼻涕揪了还幽香暗送。却说各处城楼五更鼓敲过之后,萧瑟冷清一片寡静的京城忽然喧哗起来,喝道声、避轿声、马蹄声、唱喏声嘈嘈杂杂。通往皇城的各条街衢上,大小各色官轿一乘接一乘匆匆抬过。憋着一泡尿也舍不得离开热炕头的老秦人都知道,这是例朝的日子——不然,这些平日锦衣玉食的权贵介胄之臣,决计不肯吃这等苦头。
大内内侍监南司房报了寅牌,只见皇城大明宫内东北角的龙首原,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司阍缓缓推开。左宰相卢郄与右宰相崔沆从门里走出来。此时熹光初露冻雪渐停,悠扬而又威严的钟鼓声在一重重红墙碧瓦间跌宕回响。参加朝见的文武百官在左神策军中尉田令孜的带领下已来到含元殿外序班站好。
两位当朝首辅刚出大门,一阵寒风迎面吹来,把崔沆一部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大胡子吹得零零乱乱。就因为这部大胡子,再加上性格急躁,臣僚和宫庭中的太监背地里都喊他崔胡子。
李儇十二岁登基,在位期间,藩镇割据,民不聊生。权宦田令孜把持朝政,政局日益混乱。
唐帝国已出现国运衰退,名存实亡的颓势!
唐僖宗李儇少时幼弱,十二岁时继位,贪玩昏聩,缺乏执政能力,自然对田令孜言听计从。再加上心理成熟度不足,情绪管理能力欠佳,面相忠厚,看起来脾气温良粗中有细,却玩物丧志,热衷游乐,荒唐至极。
皇帝年幼,感情上很是有些倚赖,并称呼田令孜为“阿父”。所以朝中内政外务,都委托了田令孜打理。田令孜一时风光无限,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田令孜得僖宗倚重,这两年在军中一路受提拔重用,才三十五岁,已封了左神策军中尉、观军容使、禁军统领镇国大将军、大柱国、骠骑大将军等官职,与唐僖宗情同父子。
在田令孜的怂恿下,幼帝便儿戏地任命出身卑微,目不识丁的陈敬瑄做了剑南西川节度使。
田令孜本家姓陈,入宫后跟着田姓太监冒姓田,僖宗即位,成为皇帝最亲信的宦官,掌左神策军、总揽朝政。田令孜为给兄长谋剑南西川节度使(最富庶的三川重镇),田令孜怂恿僖宗搞击球赌三川。完全是田令孜操控的任人唯亲。
儿戏皇帝僖宗命陈敬瑄、杨师立、牛勖、罗元杲四人顺利完成打马球决胜负的闹剧,第一名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得第一,当场被任命为剑南西川节度使。
出身贫贱,早年卖饼为生,目不识丁、无军政才能的陈敬瑄摇身一变成了剑南西川节度使。至于陈敬瑄的晋升路径:田令孜先把他安插在左神策军,几年内从普通兵卒升至左金吾卫大将军,再替兄长谋划取代原剑南西川节度使崔安潜。
田令孜得唐僖宗倚重,田令孜这两年在军中一路受提拔重用,才三十五岁,已封了左神策军中尉、观军容使、禁军统领镇国大将军、大柱国、骠骑大将军等官职,与唐僖宗情同父子。感情上很是有些倚赖,并称呼田令孜为“阿父”。
这样一来,唐朝政局重大决策都掌控在宦官田令孜手中了。
唐僖宗在宦官阿父田令孜、左神策军中尉刘行深、右神策军中尉韩文约等权宦的怂恿下,在延英殿紧急召开御前会议,商议应对之策。满殿群臣面面相觑,竟无御敌良策。
【剧情:①天子在紫宸殿召集大臣商议退敌之策,刚拟好请求支援的旨意,黄巢起义军兵临城下,派出使者奉天子令去雁门关召沙陀军首领进京勤王!②京城易主!黄巢进京,百官跪拜!】
按理说,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庙堂上,宦官统领禁军,太监掌握皇帝生死,以田令孜为首的权宦把持朝政,江湖上,节度使拥兵自重,群雄割据。
除藩镇割据、军阀混战外,又出现一股新兴力量——唐末农民起义军。
生命的尊严和生存的压力,哪个更重要?
是的,黄巢,只有失去一切,才能明白自己的力量和伟大。
覆世诛神,复仇的火焰燃烧着。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待到秋来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黄巢把自己比成诛灭唐朝的利器。
而这一利器正是唐朝统治者自己铸造出来的。
黄巢赌上族人性命,点燃复仇火焰。
强者为尊,门派林立,十五大藩镇割据势力共同主宰天下。
妖魔窃位,神佛失统。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焚尽旧序,重塑乾坤。
狼烟烽起,乱天动地,杀进长安,屠尽门阀士族。
王仙芝在濮州率众起义,黄巢在曹州揭竿而起,四处抢劫,横行山东。郓州、沂州一带,逐渐被黄巢的军队占领。很多人都投奔到黄巢的旗下,这支队伍迅速壮大起来。
王仙芝、黄巢复仇者联盟领导的农民起义战火,使摇摇欲坠的唐王朝政局更是分崩离析,元气大伤。
黄巢亲率大军攻入东都,继而问鼎京师,向朝廷问罪,唐朝官吏望风而逃,无人敢撄其锋,京师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大唐帝国自安史之乱以后,陷入了藩镇割据的局面,中央朝廷与藩镇、藩镇与藩镇之间展开了无休止的战争,政令不出都门,国家事实上已经是四分五裂。尽管名义上还保留着一个中央政府,但藩镇坐大,军阀混战,谁也没把蜗居在长安城的那个皇帝放在眼里。
李儇是在宦官田令孜、刘行深、韩文约等人拥戴下,成为皇太子,他对这个拥立自己登上帝位的大太监一向忠心耿耿,他在位期间最信任的宦官就是田令孜,便任命他做了左神策军中尉。
观军容使田令孜心性气度颇有父风,把持朝政,这怪物立刻忽然扭头看了看心智欠佳的唐僖宗,猛然就张开像盆一样大的巨口,牙齿稀疏有三寸多长,舌头一动,喉咙一响,发出可怕的声音。怪物向着满殿群臣就扑了过来。这家伙心高气傲,性子急躁易怒,好在朝廷里上下都肯巴结奉承讨好。
田令孜居高临下地指点着长安城内星罗棋布的宫室与府第,没有深思熟虑,只是笑道:“昔日安贼叛乱,玄宗皇帝亦曾入蜀避难。”
右宰相崔沆干净利落反驳了田令孜的英雄气短,原因很简单,他不知对方有何居心,无奈,只能由他自己做一回主,道:“天下的大害,莫如弱肉强食、强者侵略弱者、大国侵略小国、智者压迫愚者。安禄山部众不过五万,岂能与叛贼黄巢相比?”
左宰相豆卢瑑大惊,这叛军如此凶悍,若是被抓到,都要被杀死。于是,急忙建议逃跑。不知对方有何居心,心中思虑,两眼仍有不屈傲气,应道:“当年哥舒翰率十五万大军尚不能守潼关,今黄巢贼众六十万,潼关又无强军可依。若田令孜真为大唐社稷考虑,蜀中三川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东川节度使杨师立、山南西道节度使牛勖皆是中尉心腹,可往西川躲避,这自然比玄宗时有备无患。”
尚书右丞王铎建议采取缓兵之计,封黄巢为节度使,以示招安,然后召各镇兵马进京勤王!
李儇摸摸自己的脸蛋,听后频频摇头,对田令孜道:“这个不行,我乃天子,你为朕调发军队,去潼关拒守巢贼。”
田令孜也不掩饰,嘿嘿笑着点头。忙奏称:“禁军侍卫将士久不习战,恐难堪用。请皇上选左、右神策军中的弓弩手去守潼关,臣愿亲任都指挥制置把截使,前往拒敌。”
大唐王朝崩溃前的血色缩影,是深宫高墙里荒唐执政的傀儡天子自己铸造出来的。
“王与马共天下”,岂能与他一个私盐贩子有关。
黄巢善骑射,通笔墨。但好歹也是一个落第秀才,算是一个文化人。
这个粗通笔墨的文化人,为了打垮门阀士族土地兼并、权力垄断的政治腐败黑暗,在应试科举名落孙山之后,散尽家财,点燃复仇的火焰,曾满怀激情地写了一首千古第一反诗。
强者为尊,门派林立,十五大藩镇共同主宰天下。
狼烟烽起,天乱地动,
潼关失守,长安沦陷。
黄巢大军兵临城下,田令孜逃难前夕,挟天子以令诸侯!下令拆毁所有宫殿,焚烧长安街市。
田令孜统领五百神策军挟带天子逃亡川蜀避难去了!宦官田令孜挟带天子逃亡川蜀避难。临行前下令焚毁长安坊市,屠杀僧人。
迷惘之中,雾气之中,就冲出数十名灰头土脸的低阶官吏,一个微胖的中年书吏慌慌张张的从雾气之中奔逃了出来,很惊慌的样子。
京城沦陷,位高权重的京兆府府尹亲自开了中门,摆开辉煌仪仗,迎接黄巢和王仙芝进京。
一个红袍官员正候在门前,远远见黄巢的队伍来了,忙趋步相迎。
“胡丙六拜见冲天大将军,下官福薄,前番丁忧去职,赖天恩浩荡,起复内客省使,久疏问候,恐黄王不认得……”
“我知道你,没甚本事,凭借部下猛将的功劳升的官。”
胡丙六一愣,忙躬身道:“惭愧,惭愧……奴才扶黄王落鞍。”
“驾。”黄巢马鞭一挥,径直驶过,跨马入府。黄巢在京兆府门处下了马,颇有风度地迈步而入,但也是一句话不应。
胡丙六尴尬地整理了身上崭新的官袍,回头一看,忽见一白面书生从马车中下来。
这年轻人穿得朴素,一身浅灰的细麻圆领袍,既未戴冠也未佩簪,用布绳扎着发髻,打扮像是黄王的下人或幕僚一类,但却有一股拔然不群的独特气质。
胡丙六敏锐意识到这年轻人的身份绝不简单,遂再次迎了过去。
众人分案落座,京兆府府尹候蓟难得有了解时局的机会,他得必须把握机会,于是立在白面书生身边,一边斟酒,一边留心宴上情形。
为人屠牵马者却大多权贵彪炳。朱温为黄巢牵马,马夫。
今夜对旁人是享乐,对他而言则是关乎生存,因此,舞姬、佳肴、奢侈之物他俱不关心,只侧耳倾听着高官谈论。
宴上最重要的人有四个,都是黄巢心腹。
分别是:检校太师史弘肇、检校太傅杨邠、检校太尉王章、司空苏逢吉。
这些人的官职复杂,比如太师、太尉都是虚衔,同平章事类似于挂职宰相,各自还有实职、兼差。
萧弈一时搞不懂,做了一个简单的概念,不准确,却能更快了解情况。
史弘肇、杨邠分揽军政大权,其中,史弘肇更强势,杨邠顾全大局,算史弘肇的柔和面;王章是这府邸的主人,职在收聚财赋;苏逢吉任中枢副职,是个多面小能手。
四人有矛盾有配合,一起架空年轻的皇帝。
另外,还有一个没到场的重要人物被屡屡提起——郭威。
一座高墙大宅森严如狱,檐下冰锥如枪戟倒悬。
十余名铁骑破开风雪,疾驰到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当先一人身披黑貂大氅,露出眉宇间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酷厉,比严冬更凛冽。
这正是当今辅国的顾命大臣之一,史弘肇。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鞭子抛给牙兵,目光如刀扫过,见无一人敢与他对视,这才抬脚,战靴踏碎阶前积雪,发出骨裂般的轻响。
萧弈感到身后杀气骤散,才知自己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眼前,苏逢吉神色一怔,一双老眼微眯着看了过来,狡厉之色隐隐闪动。
“你……你是何人?”
萧弈以沉稳又不失礼貌声音应道:“自是史府下人。”
“下人?下人岂敢与老夫如此说话?”
苏逢吉这一句话,引得对座杨邠也深深看了萧弈一眼。
萧弈知自己第一次随史弘肇外出就太出风头了。
官威如山压来,他沉住气,知道苏逢吉身为宰相如此发难,格局小了,遂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
“苏司空恐怕是醉了。”
对座,杨邠脸上隐隐扬起了一丝嘲意。
“嘭!”
史弘肇终于一口饮尽杯中酒,将金杯拍下,道:“好酒,够烈!苏司空,你还真饮不了。”
萧弈危机暂解,退了半步。
为父再说一遍,安朝廷、定祸乱,只需长枪大剑,甚毛笔书卷,能有屁用?!”
史弘肇重武轻文,厌恶读书人,这事人尽皆知,但史德珫好读书,亲近儒者,父子二人常有口角。
眼看要起争执,门外仆役通传道:“阿郎,二郎到了。”
史弘肇的黑貂大氅下是紫袍、玉带,但内衬铁甲,靴子上满是泥泞。
这是个久经沙场,身居高位的奸狡之徒,也是个时刻准备着拔刀厮杀的武夫。
威压之下,萧弈却抬起了头,不闪不避,不卑不亢,迎向史弘肇慑人的目光。
他不怕,也没有刻意装怕,因他思量过,史弘肇久经沙场,当然能看出来破绽。
可史德渊能否通过考校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命能变得值钱,一个武艺、胆量都不错的人才,远比一个唯唯诺诺的奴仆值钱。
“好胆色,敢愚弄老夫。”
“从未妄想能瞒过大帅,只是尽本分,为史家效力。”“效力?”史弘肇立即知萧弈心意,冷冷道:“原是奸狡之徒。”
杀意逼来,萧弈自知一个应对不妥,恐怕就要死。
他捏了捏发汗的手掌,决定以诚相待。
“回大帅,不是奸狡,而是我身份低微,没有别的机会。”
“好个身份低微,棍法花团锦簇、毫无杀气。”史弘肇顿了顿,字字如重锤砸下,“史家需要你这软把式效力吗?”
刀出鞘,如镜的刀刃映出一双冷静的眼。
萧弈握着刀,转头看向史弘肇,疑惑他为何命令张满屯递刀给自己。
史弘肇方才拍案,却是喝止屡次多嘴的长子,之后向萧弈吩咐道:“府上押了个奸逆书生,你去杀了。”
史德珫闻言色变,才要开口,被史弘肇冷眼一瞥。
“张满屯,若他不能提那书生的头来,你便提他的头来。”
“是!”
张满屯应罢,重重在萧弈肩头一推。
离开时,萧弈回头一瞥,恰见史德渊被挥退,史德珫带着欲言又止的神色在左首边坐了下来。
出堂,穿过回廊。
“给,解解腻。”
萧弈变戏法般地掏出两颗蜜枣,这是怀里原先就有的,算是他继承小乙的唯一遗产。
他不仅给对方吃,自己也先吃一颗,不是巴结而是分享,前世他独自接活并与鱼龙混杂的人打好关系,凭的就是这种互相尊重的交往之道。
张满屯一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方才还和俺拼个你死我活哩,咋?打一棍子再喂颗枣?花花肠子真多。”
“小事上难免有口角,但都是自家人,一条心。”
“你个奴婢,跟俺很熟吗?”
萧弈心想不熟才好,嘴上道:“人与人之间,本就是从不熟开始的。”
这尽释前嫌、无视阶级的态度让张满屯很惊讶,他这才接过枣脯,头一昂,道:“你小子免了俺二十笞,俺这才吃的。”
“是。”
张满屯把嘴张得老大,一丢,把枣脯丢进去,枣脯很甜,他笑了笑,满脸的大胡子咧开。
这人,不笑时像个铁门神,笑起来却很亲切,像只偷到蜜的黑熊。
蒲扇大的手拍了拍萧弈的肩。
“你小小年纪,武艺不赖。”
“我只是花架子,前辈们上阵杀敌才是真本事。”萧弈道:“我该学的还多。”
“叫甚前辈?多酸,叫‘满囤哥’就成,或者叫俺军中诨号‘铁牙’也行。”
“满囤哥这诨名威风,如何得来?”
这一问恰好挠到了张满屯的痒处,他打了个哈哈,露出那并不齐整且有残缺的牙。
“嘿,俺本是上阵杀敌的牙将,可不是看家护院的,听俺与你细说啊。”
两人放慢了脚步,张满屯说了一段旧事。
“天福元年,李从珂来伐,俺十六岁,跟大帅守晋安寨粮道,那年天旱,渴得俺们只能喝粪汁,守了七天,敌军‘白旗都’差点攻破寨墙,俺被敌将姚洪的长槊刺穿了腿,他娘的,俺顺杆爬过去,咬断了他的喉咙。后来,大帅掰开俺的嘴,看到喉骨的碎碴碴卡在俺牙缝里,夸了俺八个字。”
“啮阵如獒,此铁牙也!”张满屯得意地咂巴着嘴,道:“打那以后啊,俺每次吃肉,还老觉着能嗦摸出点姚洪的味儿来。”
萧弈不知“晋祖”是谁,等听到割让燕云,才知说的是建立后晋的石敬塘。猜想史弘肇原是后晋将领,后晋灭亡,成了后汉大将。
反正五代十国的皇帝换得勤。
张满屯问道:“你可知大帅的志向在哪?”
“大帅说过‘持大汉节钺,复燕云、刈胡首以谢天下,大丈夫所为’,当今天下,大帅是第一豪杰!”
萧弈不了解史弘肇是不是豪杰,只知道一直到朱元璋北伐,汉家王朝才收复燕云十六州,两宋三百年尚且没做到,更何况史弘肇?
他脸上却不显,只道:“真羡慕满囤哥能为大帅效力。”
“哈哈!”张满屯揽过萧弈,道:“大帅这不在栽培你吗?让你开锋见红,养养杀气,免得当了孩儿兵,上阵吓得尿裤子。”
前方忽传来一阵狗吠。
“到了。”张满屯道:“得空再扯,先将狗酸丁砍了,俺好交差。”
萧弈自然而然地问道:“倒不知这书生是何来历?”
“怕鸟,追究不到你头上。”张满屯看似粗莽,实则有颇为精明的一面,嗤笑道:“也忒谨慎,就是个没甚牵扯的。”
说没牵扯,萧弈想到史德珫的欲言又止,反而认为此事不简单。
“那为何要杀他?”
“他当众辱骂大帅。”
“这是死罪?”
“当然,天子年少,大帅辅国,正缺几个不长眼的脑袋立威哩,别聒噪了,动手就是!”
说罢,张满屯推开前方一道拱门,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史家的狗舍,十多条体型巨大的猎狗被铁链拴在石桩上,见生人靠近,立刻绷直锁链狂吠,露出尖牙间的血肉渣。
碎骨遍地,不知是什么骨头。
石桩对面摆了一个大笼子,里面关着个年轻书生,正蜷缩在笼子一角瑟瑟发抖。
“就这厮。”张满屯扯来一块麻布丢给萧弈,“拿着裹他的头。”
萧弈走近了那笼子。
笼中的书生转头看来,被刀刃的反光一晃,不由闭眼,喃喃道:“我就知道,要杀我了?”
“嗯。”
萧弈告诉自己得适应这个时代,于是扬起刀。
书生很努力想表现出有胆气的样子,偏是身体不受控制,俯地颤抖,最后呜呜哭咽。
好一会,他泣声道:“如何还不动手?”
我在奇怪,你既然知道会死,为何要骂?”
“禁军滥用权柄,捉拿我等,我气不过,才说了句‘武夫当国,国将不国’。”
“先捉了你?”萧弈捕捉到一丝不对,问道:“为何?”
“我等在尚书省请命。”
“为何请命?”
“贡生抗议,自是对科场舞弊不满。我等试卷皆被污损,以违式黜落,中榜者皆是庸才,如何能忍气吞声?”
萧弈留意到了史弘肇的粗鲁不文,直觉他连科举都不太在乎,哪会操纵科场舞弊。
“你觉得是大帅主使舞弊?”
“他身为中书令,不问青红皂白便捉拿我等,必是有鬼。”
“等等……你是今日在尚书省被捉?”
“是。”
萧弈想到史弘肇大氅下的铁甲与靴子上的泥泞,转向张满屯,问道:“大帅今日去尚书省了吗?”
“大帅才不去那文官待的地方,今日在城外演兵。”
张满屯说罢,见萧弈还在思索,催促道:“还在磨蹭?快动手。”
萧弈沉吟道:“这事有蹊跷,得禀报大帅。”
“那也得先杀他,不然你肯定死。要是不信俺说的,你就是拿命在赌,为了这狗书生,可太不值当。”
萧弈摇头,道:“不,不是为了他,是为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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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归鞘,挂在张满屯腰间晃晃荡荡。
他回大堂复命,走到门槛处,站在那等了一会儿,因堂上史弘肇正在与长子谈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