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蜀郡,大乾帝都。
物宝天华王气蒸蔚,这里连城门也与他处不同,格外的巍峨坚实。川流不息入城的人流中,一辆青蓬双辕的马车不起眼地夹在其中,摇摇缓行,在距离城门数丈之地停顿了下来。
车帘掀起,一个身穿月白衣衫,容颜清朗的年轻人跳下车,前行几步,仰起头凝望着城门上方的“大乾”二字。
走在马车前方的两名骑士察觉到后面有异样,回过头看了一下,一齐拨转马头奔了过来。这两人都是贵族公子的打扮,年龄也大致相仿,跑在前面的一个远远就在问:“世子,你怎么了?”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依然保持着仰望城门的姿势,表情凝然不动,一头乌发被风吹起,有几丝零散地覆在苍白的面颊上,使得整个人透出一股深邃的沧桑与悲凉。
“世子是不是累了?”这时另外一人也奔至近前,关切地道,“就快到了,今天可以好好歇歇。”
“单寒,铁鉴,”年轻人毫无血色的唇边掠过一抹浅淡的笑,默然半晌,方才缓缓睁开双眸,“我想在这里再站一会儿……这么多年没来,想不到益州城几乎丝毫未变,估摸进了城门后,多半也依然是民生凋敝的盛况吧……”
铁鉴幽幽长叹一声,闭了闭眼睛,似要抹去满目浮华,微微有些怔忡,说道:“三世子,天下事各有前定,徒自悲伤也是无益,伤感有损身体,我们找处酒家靠岸歇息,尽管前去买些酒饭吧。”
单寒和铁鉴头戴遮阳帽,各骑一匹枣红马,在荒原上时而缓缓而行,时而挥鞭疾驰,虽说现在虽还谈不上有什么高明的技巧,不过他的马术已经似模似样了。
铁鉴策马随在单寒的身旁,大声说道:“对,好,就是这样,左右手握缰时,留出的缰绳一定要始终保持同等长度,挺胸直腰,缰绳握紧在拳心里,打浪的动作再放松一些,你的身子要随着马身的起伏,双脚自然做出一站一坐的动作,好,非常完美,速度再快一些。”
单寒全神贯注地操纵着骏马,铁鉴策骑相随,突然问道:“侯爷王世子叫什么?”
单寒张口便答:“陈牧云。”
“次子与幼子呢?”
“次子陈无名,幼子陈长生,两世子只是自幼生长在深宫,身份太过尊贵。”
“世子与诸子几岁诰封,王府有几卫兵马,拜谒侯爷时礼仪如何?”
“世子、诸子,十岁诰封,嫡长子立为王世子,授金册金印,诸子封郡王,授银册银宝,世子冠服等制同一品官,郡王冠服等制同二品官。候府有三卫护军,共计九千九百人,军籍隶属兵部,直接受侯爷指挥,不受朝廷辖制。侯爷一切规制,仅逊皇帝一等,公侯大臣及以下人等拜谒侯爷,皆须伏地跪见。”
铁鉴欣然道:“单寒,你的记性很好,答的一字不错。”
“铁鉴,你总是没大没小的,叫我大哥。”单寒故意板了板脸,随后笑了起来。“哈哈,”标准自然地眨眨眼睛,用力拍着好友的肩膀,不过玩笑归玩笑,其实单寒说的没错。大家按年岁称呼,彼此都方便一些,省得客套。此后既在一起练剑学道,忠心护主,便是一家人了。
吊胃口的是,传闻世间有一隐秘禁地,此楼不涉朝堂纷争,却牵动天下气运,凡觊觎其宝者,从未有全身而退之辈。江湖有云:得冥衣楼者,可窥天机,可掌乾坤。冥衣楼隐于皇权暗面地下的神秘组织,不属朝廷、不附藩镇,专司江湖窥宝者收藏历代秘宝、守护帝陵密藏。楼中之人皆披玄色暗纹衣甲,武功诡道,神出鬼没。江湖人称“冥衣卫”。他们通奇门阵法、生克妙法、符箓秘器,可探幽冥、破凶煞、镇尸妖。
楼内分殿藏尽神兵利器、上古至宝,奇方异术、帝王秘藏图谱,更守着足以倾覆天下的惊天秘辛。
当时苗疆魔教高手在冥衣楼闹着说带来的国书丢了?他们深知楼内分殿藏尽神兵利器、上古至宝,奇方异术、帝王秘藏图谱,更守着足以倾覆天下的惊天秘辛。想着怎么将秘藏之物亲手去掳抢成了难题,一时间有些犯难,索性又砸楼又搜身的,那个猖狂劲儿真让人想狠狠教训他们一下!可六扇门的身影是守着天地间那一点不灭的公道。
这里的六扇门不是牢狱,不是衙门,而是大乾土皇帝专为镇压江湖邪祟、暗诛异己所设的秘密死士训练基地。凡入鹰犬者,无名无姓,只以代号行事,练的是绝杀之技,守的是皇权暗面。剩余部众届时恐怕来不及前去相助,单、铁二人难免不遭毒手。
天色暗沉如墨,一道身披血袍、头戴鬼面的身影,自黑暗中缓缓踏出。那人脸上蒙着一条黑色布带,手上提着一把似剑非剑的黑色铁钎,还有鲜血从铁钎上缓缓滴下,在他的身侧倒伏着许多死尸,死尸都是伏击的高手,尸体的咽喉上残留着血点,周身蛊虫嘶鸣,阴气滔天,正是苗疆幽冥教教主——巫冥尊所为。
单寒手中无剑,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铁鉴稍感受挫,突然,眼前一亮,人丛中一个女人的身影进入他的视线。这个女人,虽然头发散乱,衣着粗陋,一脸倦容,但却似曾相识,掩盖不住倾城倾国的容颜,仿佛梦里见过千百回。他睁着色眯眯的眼睛,贼溜溜地来回转。突然起身离座,一脸严肃,双眉越皱越紧。自己撇下单寒快步来到那个女子身边。他周身腾起漆黑如墨的瘴气,无数扭曲的怨魂虚影从他体内嘶吼着冲出,直扑他的眉心识海——这不是伤人的毒,是吞吃神魂、啃噬意志的邪术,噬魂巫法专破内家真气,一旦被缠上,精气神会被一点点抽干,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反常的是,单寒选择独自前往断魂崖约战苗疆魔教高手夜罗刹。残阳如血,洒在断魂崖上。凄厉笛音骤然刺破山雾,微末剑气扫出一道劲风。明知是陷阱,单寒可不管这些。为兄弟?为正义?谁知天有不测风云,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
一边是大乾帝都最隐秘的杀戮利器;一边是湘西擅用蛊毒、诡术无双的苗疆魔教高手。
“湖南观察使、潭州刺史黔中道手段狠辣无比,但凡犯事的官员落到他的手上,就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真不愧是……”骑在马背上的中年人面上的柔惜之色一现即隐:“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待,我也必须要给主人一个交待。”
铁鉴恍若未闻,仍是策马前行。这才回头抱拳道:“单哥,这都是总坛统领教导的好。”
单寒笑了笑,又摇摇头:“到底好不好,不是我说了算。如果没有什么机会展现自己的水准,天赋不出众,又怎能登得了王侯之门?明天我们得赶回去,再过几天就是侯爷的寿诞,我们都是侯爷门下,无论如何都要去贺寿的。”
单寒看出铁鉴有话要说,他吸了口气,望着远方薄薄的暮色,喃喃地道:““三世子此人如何?”
“三世子知军事,通武略,向以侠客自许。性情刚烈而骄横,喜欢招揽江湖豪杰和方士异人……”
不得不说,六扇门的确是个非常了得的组织,不仅组织严密,而且乡间组织有着极高的办事效率和大量的专业人士,不管是卧底刺探还是搜集情报,他们都有许多人才。单寒为了能够顺利进入郡王府,准备工作之充份详尽。
蜀人最津津乐道的是颍川郡王权势熏天和飞扬跋扈,这就是颇受当朝皇帝倚重,被称朝廷大柱国的颍川郡王陈敬瑄。陈敬瑄身为大唐王朝一方军政长官,可这些年嚣张无比,陈敬瑄毕竟姓陈,其弟田令孜谄媚弄权,把持朝政,深受皇帝信任。皇帝一直没有明显的态度,谁也不知道他在今后的大唐王朝里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所以京都里的人们对待他的心情很复杂,敬重而不得不远之。
陈敬瑄和田令孜兄弟俩在朝中树敌太多,长安百姓却很少注意到有一些探子秘谍奉命在异域他乡、在任何危险艰苦的地方数十年如一日地潜伏下去,是多么的坚忍,付出了多少牺牲,很少有人注意到颍川王府在整个大唐危难期间,蜀门使团冒着生命危险,潜入北方草原、河中、河东、陇右、淮南……,甚至对异族情报搜集的卓越表现,为朝廷决策提供了多少贡献。这把锋利的尖刀如果用对了地方,其实是大有作为的。因为当年他谨慎小心,善于抚慰下属,清剿西川军叛乱一事,名声大噪。
傍晚,彩霞满天。
远山、河流、绿树、碧草,还有那蜿蜒远去的道路,全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单寒、铁鉴兄弟二人一齐躬身,直到了城门之外,才放松了全身。
身穿月白衣衫的年轻人身为大乾金统皇帝陈敬瑄的嫡三子,拥有美貌姿仪,智勇双全,他决心继承厉帝的雄心壮志,训练一批骁勇善战的益州兵。也来过一把土皇帝的瘾。凭他的观察,益州兵兵强马壮,内政却一塌糊涂。
三世子默然半晌,方才缓缓睁开双眸,道:“你们放心,既然来到王都城下,不得不尝试着做些事情,有什么事情需要本世子帮忙吗?臣子之功莫大于勤王,入府打扰,自当拜见主人。”
四世子的身世由于太离奇,又牵涉到贵胄世家的颍川郡王府与江湖名满天下的金阆山庄,在朝野间的确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素无往来的陈、高两家也由此变得有如亲族一般,关系紧密。两年前,陈家长子陈牧云娶了高府大小姐高绮为妻,两家更是亲上加亲,和睦得有如一家一般。
这一天风和日丽,元宵夜的大乾帝都热闹非凡,街巷间的灯光与夜空里的繁星相映成趣,垂柳依依,远处离宫射到夜空里的烟花,则无法分清究竟是人间的灯还是夜空里的星,到处都是光明的海洋,没有一丝阴晦可以存在。
剑门关以南成都府,益州城里无论商船还是花舫都灯火通明,更有数不胜数的小灯船,顺着河水向下游缓缓飘着,最著名的都江堰更是近乎要被灯船覆盖。岸边青石板上站着很多少男少女,他们看着自己亲手施放的灯船,默默地祈愿,或喜悦地拍手,稚嫩的脸庞与华美的衣衫被灯光照耀,十分光彩。
陈长生站在石桥上,看着那些相亲相爱的少年男女,看着河水与灯船之间缓缓无声流淌着的青春与萌动的爱念,沉默不语,青藤本来很开心,因为他的沉默也安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扭捏的揪着衣角,小声咕哝道:“长生哥哥,记得小时候我追一只赤红雀儿跑出了天一阁书院,差点迷路,不小心被一只生猛的火云雀叼入山洞,只差一点就葬身在山林中,死于那头太古魔禽后裔的利爪下,那可是一只浑身赤红如血的雀儿,像极了骨书上记载的太古神鸟朱雀。
陈长生发窘,鼓着腮帮子,非常果断的笑着说道:“没错,我们尽全力攻击激怒它,让它闹出的动静更大些,父帅他们才会提前发觉!”
青藤显然很生气,但因为声音甜美怎么听都是柔声细语,只不过略尖细了点,她神情惶惶,颤声道:“你别笑,那次的经历十分凶险,现在稍微平静下来,脊背已有一层冷汗。”
陈长生比她大不了多少,十四五岁的年纪,陈长生和青藤两人青梅竹马,在天一阁书院里修行读书,依旧不理外物,令陈长生有些无奈的是,他依然没能洗髓成功,而与他相反,青藤在他的指点与教导下,进步堪称神速。
——百尺竿头,想要再进一步都很困难,更何况直接飞到九霄云上?如果那些知晓青藤真实身份与境界实力的人,发现她能以这种速度提高,一定会对陈长生惊为天人。
青藤觉得陈长生就是天人,因为自己的提升速度,也因为练习剑术从树巅上飞身下来,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陈长生做到太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以她没有因为与他接触太多,越来越亲近,便失去敬畏之心,反而更加崇拜。
桥下河流里的灯船像荧火虫般飘远,微暗的光线映照在陈长生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长生哥哥,你将来准备找个什么样的女子做你的媳妇啊?”
值此元宵佳节,益州乃至整个人类世界都沉浸在情爱二字当中,无数青春萌动的少男少女或羞怯或勇敢地投入那个完全陌生的领域,看着那些令人脸热的画面,青藤想到这些问题很正常。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没想过这些事情。”
青藤心想,如果真的没想过,那你为什么要蛮横绑架出诊归来的长孙大夫诊病开药缓解病症。
“长生哥哥,你该不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痛吧?”青藤忍不住围拢在长生面前问,在这句话上加重语气。“咱们的婚约是真的?还是大帅定下的?这么大的事,大帅在你生日宴前可说过。”
陈长生叹口气,神情无奈。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
“父亲没提过,到底怎么回事我就不知道了。”
陈长生最是年少喜事,娇生惯养的他略一停顿,一动不能动,像个只能等死的废人?连番的情绪冲击,一古脑地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他不由呆了,无数的疑问,无比的惊恐占据了他的身心。听见这个消息,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青藤还要拉着长生撒娇,忽见陈长生在青藤身后不忍过分拂了她的意。暗想:“这高家大小姐的父亲好歹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又通过自身努力做的一方父母官,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应兵入伍,求得基业。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女儿?养出这么一个女儿也罢了,别人家的女儿跟陈家没关系,但偏偏这个高家的小女儿一来就嚷着跟我们陈家有婚约。”
在温黄的灯光下,见这年轻人虽是病体单薄,但却容颜灵秀,气质清雅,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雍容。年轻人踏着光滑如镜的水磨大理石地面,正缓步慢踱,若有所思。
猛然听到单寒与铁鉴神色恭肃地上前拜倒,齐声道:“请三世子殿下恕罪。”
两人生怕他一个误会,断送了两人前程。有他们这样俩个护卫在,就算是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夺耕农田产为私产,殴杀人命的恶霸都不太敢靠近!
陈天一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抬了抬手,“起来吧。”目光落在铁鉴身上,笑了笑,并未多客套,慢慢退后了一步。
仆人模样的邋遢老头子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显得贼憨厚贼可笑。皮肤病态的暗黄,身形比较同龄人都要瘦弱,但这气力,却是一等一骇人。
“笑你个大爷,老子现在连哭都哭不出来了。”铁鉴翻白眼道,他是真没那个精神气折腾了。
两千里归途,那还有鲜衣怒马威风八面?
听着铁鉴、单寒两人闲扯,老仆心中有些不喜,皱着眉头说道:“这两个家伙,实在太聒噪了。”
老仆虽然气力惊人,但见了陈天一,立刻老实了,性情沉稳持重。黄铁虎十岁从军杀人,从东北锦州杀匈奴到南部灭大小六国屠七十余城再到西南镇压蛮夷十六族,什么样膂力惊人的猛将没有见过,但如陈敬瑄小儿子这般可天生铜筋铁骨力拔山河的,真没有。
陈天一轻轻叹息,却是知道,在踏入颍川王府第后,最为重要的事情,是去府第拜见父王。黄铁虎若能稍稍聪慧一些,心窍多开一二,将来必定可以成为陷阵第一的无双猛将啊。
老仆硬挤出一抹笑容,连连点头称是。
陈长生走下去不到十余步,果然看见一座城门,那城门宽大宏敞,正对着那座中流砥柱,藤萝披拂的一座石峰,那座石峰高崖蹿起十余丈高下有许多奇迹仙景,丛生着许多奇花异草。
石峰上面丛生着无数的青松翠柏,四围俱是大小孔窍。涧中之水,被那小石堆分成十数条银龙,从崖侧奔腾飞涌而来。流到那石峰根际,受了那石的撞击,溅起几丈高的水花落下。再分流绕过石峰,化成无数大小漩涡,随波滚滚往下流奔腾澎湃而去,好似那中流砥柱都要被冲走。
很久以前,这里是大片的良田,随着天灾人祸,人口日渐稀少,许多田地都荒芜了。要把一块荒土整理成田园并不容易,可要让它重新变成荒地却很简单。
不过现在迁往河东的人口越来越多,大乾也正日渐走向兴盛,相信再过两年,这里蓬勃的野草就会变成齐齐整整的庄稼。
用成都府百姓的话说,我们逃难的人去年路过陈家老宅子,宁国府、荣国府占了大半条街,因欲游览武侯遗迹,那日进了清凉山,从陈家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大门前虽冷落无人,隔着围墙一望,里面厅殿楼阁,也还都峥嵘轩峻;就是后一带花园子里面树木山石,也还都有蓊蔚氤润之气,那里像个衰败之家?
府第的规制并不算大,但如果以大小来判定府第主人的身份就很可能会犯下严重的错误。府第正门常年不开,门楣上悬挂着一道压金镶边,纯黑为底的匾额。上面以官篆体写着方方正正的四个字:“颍川王府”。
颍川王府龙盘虎踞于清凉山,千门万户,极土木之盛。
作为王朝硕果仅存的异姓王,在庙堂和江湖都是毁誉参半的存在。难怪朝中与这位异姓王政见不合的大臣们私下都会恶狠狠地骂一声逆臣贼子,而一些赦事纵贼的鹰犬,更是由衷赞颂言劝地丢了顶“二皇帝”的帽子给他。
陈敬瑄作为一名功勋武臣,可谓得到了皇帝宝座以外的所有东西,在益州这处土木极盛之地,他就是当之无愧的主宰,只手遮天,翻云覆雨。
虽说他是兵权彪炳的大柱国田令孜之兄,但此番在西南镇压蛮夷十六族显然遇到了不小的阻碍。
大仁治世,大恶乱世。天地间生人,除了大仁与大恶这两种极端,其余人都没太大差别。大仁者,顺应天道气运而生,带来天下太平;大恶者,顺应世间劫数而生,带来天下危乱。兵权彪炳的大柱国田令孜秉残忍乖僻邪气,扰乱天下的暴君奸佞。
气运降临则世道安定,劫数降临则世道动荡。
元宵佳节,益州夜色如织,陈家府中灯火通明。
今天颍川王府很热闹,位高权重的颍川王亲自开了中门,摆开辉煌仪仗,迎接一位性格乖僻古怪、不近人情,恃宠专权,又在千万人之上秉承残忍邪气的太监,这股专权横暴,卖官鬻爵的邪气上到朝廷,下到民间,到处都是。府中下人们只听说是来自咸通年间随养父入内侍省的小马坊使被新皇擢拔为左神策军中尉,摇身一变成了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家宴礼毕,仆役们鱼贯退下,陈敬瑄却引着田令孜往西侧书房去。
陈敬瑄又在书房另外摆了一桌酒席,早就备好杯盘,美酒好菜自然不用说。官窑青瓷杯盘铮亮,琥珀色的兰陵美酒倾在觥中,配着刚蒸好的蟹粉酥与炙鹿肉,香气绕梁。
两人分主宾坐定,陈敬瑄先行了兄弟相见的私礼,才端起酒杯,先是慢慢喝酒、浅酌闲谈,两人越聊越投机、兴致高涨,不知不觉就从安史之乱闲谈到宫闱琐事与蜀地粮秣。酒过三巡,话锋渐切,从庞勋之乱的余波聊到神策军的调度。陈敬瑄眼底精光一闪,亲自为田令孜添酒;田令孜也放下了权宦的架子,频频举杯相敬,不觉间已是飞觥献斝,酒意酣然。
“兄长。”
田令孜放下斝,指节敲着桌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带着锋芒。
“咱家虽目不识丁,却偏爱五言律诗。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这等句子,才合我等心志。大丈夫在世,自要掌实权、握重兵,方不算虚度。”
田令孜表面很懂礼法、文章,擅长摆弄、篡改礼仪典制,装作很有学问、很正统。可以看出此人志向、野心很大,不是平庸之辈。
陈敬瑄为人处世圆滑、狡诈、有心计,很会钻营。伪君子总是在公众场合佯作清廉正直,博取好名声。他也总是念念不忘自己一生的志向、想要建功立业手握重权。
一个是恶势权宦,一个是豪强权臣,两人暗地勾结,凶狠残暴、是权势凶恶之徒。诸如勾结贪官、豪强、恶势力,导致所管辖的地方事端频发、混乱不安,百姓生活痛苦不堪。
陈敬瑄连忙应声,语气恭谨,含笑颔首,指尖却在杯沿轻轻摩挲。素日在人前总是一身素袍,自称“蜀中布衣”,清廉之名传遍街巷;可此刻书房暖灯下,他锦袍上的暗纹龙章若隐若现,眼底藏着的却是不输其弟田令孜的野心。
田令孜身子微倾,目露锐光,声线压得很低:“这天下纷乱,靠那些腐儒断不能安定,唯有你我兄弟紧握权柄,方能稳住朝局,护得家族和自身周全,更能建不世功业。如今神策军尽在我手,天子呼我为阿父,朝中无人敢逆。只是河中两池盐利,被王重荣死死攥着,一旦盐利一断,军饷便缺,终究是心腹大患。”
陈敬瑄眼角却滑过一丝狡黠算计,道:“贤弟所言极是,请贤弟放心,蜀中山川险固,财赋丰足,为兄坐镇三川,粮草甲兵,随时可源源不断送入关中,你在御前运筹,为兄助贤弟养军固权。王重荣一介藩将,桀骜难驯,迟早要除。我本出身贫寒,卖饼为生。皇恩浩荡,中榜及第三川节度使,仰仗贤弟提携,得以升迁。常年戍边,一向谨守本分,沽清正之名,不与地方豪强相争,只为暗中蓄力,不惹事端;但凡贤弟有所吩咐,为兄愿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平生抱负,唯与贤弟共图之,断不叫旁人分去半分权势。”
陈敬瑄指尖轻叩案几,笑意桀骜,道:“贤弟尚可在朝内挟天子以令诸侯,为兄在蜀中据险要以为根本,进可控制天下,退可自保三分。为兄在外,依旧做那清正安分的节度使,不与人结怨,暗里结强援、蓄爪牙,只待时机一到,你我兄弟共掌乾坤,谁也动不得分毫。”
田令孜拍案颔首,哈哈大笑,将酒一饮而尽。道:“好!好一个内外相依!有兄长在外为援,咱家在朝中便无后顾之忧。一个小小藩将不足为惧。”
他自然明白陈敬瑄的心思——这书房里的酒席,饮的是美酒,谋的却是天下。窗外元宵的烟火腾空而起,照亮了两人眼底的算计,也照亮了晚唐江山的残灯末路。
日光透过窗户在山水屏风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陈家的这间小待客厅并没有因为小而疏忽对待,依旧布置精巧名贵的金玉器皿,华贵中又有着诗书之家的高雅脱俗。
今天的天气很冷,屋子里镂空炉的炭火也烧的很旺,两个穿着冬衣的丫头鼻头上点缀着浅浅的一层汗,但这温暖如春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让人觉得舒服,反而有一种莫名的憋闷和焦躁。
有人掀起帘子走进来,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眉眼如画,不施粉黛,也没有半点朱钗金珠点缀,身上穿着浆洗发旧的青色细布衣裙。随即进来的也是个丫头,提着小巧的铜水壶,屋子里的丫头接过,又取过一旁几案上的掐丝珐琅茶盅。
院子里的凉风便带了进来,不知道是这凉风还是来人让两个权贵精神一振忙疾步上前。
这一连串动作虽然并没有发出响声,但却打破了屋子里凝滞的气氛。
“爹爹请用茶。”丫头轻声细语,捧茶走过来,同时看了眼椅子上坐着的人。
这是一个三十四五岁,身着紫罗宽袍,腰束玉带,头戴软脚幞头暖帽英气内敛的男人,面白无须,目光如刀,面冷如铁;势焰熏天,眼神里透着阴鸷。
但他坐在这华贵的待客厅内并没有显得高贵,反而让人觉得如同残花败柳丛中的暮春凋零的花木。
只不过当少女的视线落在桌子上时便如同被蜂刺了一下,垂下视线,神情也变得复杂。镶嵌着翡翠的红木桌上放着乌纱软脚幞头,在红与翠绿中格外的显眼。
此时廊下的窗户边一个年长的妇人也正看着那顶乌纱软脚幞头。
窒息,窒息,痛,痛。
一点都不好受!
一切回到原点!
所有纷乱还没开始!
十六年前,青春韶华之龄的她,生的真美!又是少女怀春最是爱俏的年纪,互生情愫也是难免的。
那少女穿着翠绿色的宽袖短衫,领口处绣着缠枝暗纹。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轻柔飘逸的粉白色百褶裙倾泻而下,遮住了精致的绣鞋。乌润黑亮的青丝,挽成双环发髻,右侧簪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白玉芙蓉。修长的脖子上套着赤金镶红宝石的项圈,皓腕上戴着一对碧绿的翡翠玉镯。白嫩光滑的皮肤,宛如凝脂般细腻。长而弯的眉毛,好似柳叶纤长秀美,神采奕奕,明艳动人。
那少女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双黑亮清澈的眼眸,仿佛两颗乌溜溜的宝石,流光溢彩。丰润优美的小红唇微微抿起,白玉般的脸颊上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窗外的阳光仿佛都倾泻在这张笔墨难描的容颜上。
如今的她,陈年旧伤和常年的操心劳碌,令她早生华发皱纹满额。数年垂帘听政,大权在握,使得她面容冷肃威严天成。她是端庄严肃精明厉害的天府贤后。王宫里所有武将文臣都敬她怕她。没有人敢抬头细细打量她日益衰退的容颜。身为天后的她,性情强势,大权独揽数年,陈敬瑄在她面前毕恭毕敬,从不忤逆她的意愿。就连唯一的儿子见了她也一脸敬重,其实她心里清楚,母子之间,并不亲近。儿子对她是有些怨气的。
如果自己不是大权独揽,深居王宫里的天后。而是他的母亲该有多高兴。陈长生相貌生的好,自幼习武,每日贴身护着母亲的安危。
遂宁公主在天朝臣民心中极有威望。哪怕她并不贪念权势,在儿子成年后就还政于朝。
而她的儿子,陈敬瑄的第四子,生性谦和,宽容大度。守成有余,却少了雷厉风行的魄力。朝臣们欣喜天朝四皇子的贤明宽厚,私下里不免又有些遗憾。身为天朝太子,他的性情实在温软了一些。
陈长生不是傻瓜,对朝臣们复杂矛盾的心思心知肚明。遇到难以决断的大事时,总会来到母后大人的瑶嘉阁里商榷一番再做决定。遂宁公主不忍见儿子一脸为难犹豫,明知东宫干涉朝政是大忌,依然对他严厉教导。圣婴陈长生对她这个手腕高明的天后母亲既敬畏又戒备,既依赖信任又暗暗提防。
遂宁公主,当朝天子唯一在世的姑母,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之妻。
京都里稍微有一点年岁的人,都还清楚地记得当年遂宁公主出嫁将门少主时轰动全城的盛况。那高倨于迎凤楼上俯视平民的新婚夫妇,简直就是英雄美人四个字最直观的诠释。两人皆是知书达礼,女强男配沙场夫妻组合。在众人的眼中,这绝对是堪称最完美的黄金家庭典范搭档。怎奈造化弄人,十年时光荏苒,新婚夫君战死沙场。两人膝下无子女。
遂宁公主初嫁凤翔节度使李晟之子李愬。原本按皇室惯例,遂宁公主与凤翔节度使世子李愬成亲后,应享天伦之乐。少主生性贤良,为人端庄持重,虽然身上有些诸如纨绔大家之类的美誉,但整体而言,已经处于人生巅峰状态,这次如果不是吐蕃乘虚而入,攻占陇右、河西走廊,彻底切断安西都护府与唐朝中央的联系。李愬也不会重整凤翔防务,积粟备边,抵御强敌。而他也没有勇气拒绝,如果不是吐蕃东进犯边,轻骑兵持刀屠戮边关百姓,他是断然不会离开京都的,使其成为孤岛。但想不到的是,李愬第一次遵从父命率军征讨,反却送了性命。
遂宁公主开始从睡梦里醒来,那间不起眼的小杂货店却没有开门的迹像。在店里一个幽暗的房间里面,遂宁进入杂货店的一间密室,呆呆地对着角落里一个蒙满了灰尘的箱子,眼睛上依然蒙着那一块黑布,但可以明显地看出,她是在思考着什么。
咸通元年,大唐周边强敌回纥、吐蕃、塞北契丹、西域北庭、安南等国兴兵入寇劫掠,戍边全面失控。藩镇内乱,外敌轮番入侵,内外交困。负责镇守西川安南都护府防线的蜀王李鏊和镇守北庭都护府防线的靖王李逸相继战死,遂宁公主临危受命,全军缟素迎敌,血战敌骑于玉门关,歼敌三万。此役后,朝廷颁下旨意,命遂宁公主代靖王镇守边关河西凉州,陇右节度使及行营副元帅李晟率河西归义军全军皆归于其麾下。
遂宁公主也曾指天盟誓:“皇兄一日不能肩挑朝廷重责,她就一日不嫁。”
十七岁那年,她被迫改嫁于五姓七望之一的荥阳郑氏,永贞元年,郑余庆得唐顺宗启用,再次拜相。宰相郑余庆是朝廷重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其孙郑宋元一夜之间,跻身于名门望族,门阀世家。
遂宁公主驰骋沙场风霜多年,喜欢的肯是稳重有担当的男人。
也正因为遂宁公主的地位举足轻重,所以对于皇帝陛下同意出身寒门也可进入公主择婿范围的决定,令几个贵家公子十分吃惊,凤翔节度使世子李愬先就问道:“皇帝陛下难道就没有征求过遂宁公主本人的意思?”
皇室当然问过,凤翔节度使李晟世子李愬上月已成年袭爵,所以遂宁公主倒是同意了,不过加了几个条件,首先,比试者必须要求是求亲者本人,其次,文试她不管,由皇帝陛下裁断,但武试的优胜者要跟她亲自比试,输了才嫁。
大唐权贵子弟和北庭王室的成名高手多半已婚无资格,未婚的就算再精挑细选,打得过遂宁公主的也是寥寥无几!也不一定非要打得过才行,如果公主看得顺眼喜欢,自然不输也会输了。
不过这次大唐权贵和北庭王室也算是做着美梦来的,联姻不成功吧,没有多少损失,一旦成功了,不仅是联了国姻,而且娶到一个军事奇才,名声也会一下子响亮不少呢。
大唐近来朝局不稳,各皇子在你死我活地夺嫡争太子之位呢。此时有哪个世子娶到了遂宁公主,支持的皇子简直就如同已稳拿皇太子的宝座一样。
懦弱无能的国君只求苟安。皇帝陛下也门清,公主外嫁和亲这事儿有损国威。但遂宁公主总感觉那块黄布后面有两道足以杀人的精光正盯着自己,是一届昏庸国君亲笔书写、遣使求亲的国书啊!
四八少妇体如酥,腰间佩剑斩愚夫。遂宁公主曾服侍过两位夫君,至今已过而立之年。她怎么可能嫁给一个目不识丁的武夫?陈敬瑄击败宣武军节度使郑宋元后,委派人将遂宁公主从汴州接到老巢成都,纳入后宫,据为己有。她可不是一个长在深宫幽闺的普通公主,而是曾以一介女流之身,执掌大唐十万边防铁骑的奇才统帅。
人总是要长大的,将来游历江湖之时,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事情。
遍识天下英雄路,遥映人间冰雪样。
十六年前,平定吐蕃的战乱还未结束。
营帐内毫不知情的遂宁公主那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夹杂着一丝畏惧和惭愧,再加上皇亲贵胄的身份,倒是让她的满腹怒气无处可发。端坐堂上正色喝道:“我乃大唐女将军,谁敢犯我!”
一位血污满身,铠甲破碎,满脸上血的营使快马扬尘入营。主将李愬麾下营使快马扬尘星夜持捷旗高呼入营驰报。
“报——大帅!我军大败!北庭关隘已破,守将死战殉国。请大帅速遣精锐,迟则北庭都护府不保、百姓涂炭!”
房内的主帅半夜打瞌睡,朦胧里听到房中传来呜咽之声。爱子‘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消息压的他整夜未合眼。李晟顿时傻在原地,慢慢地低头去看地上那位满脸上血的边关特使。
李晟站起身缓缓朝外面走去,脚步缓慢而又沉重,心里翻涌着沉重的悲痛。一个人独自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情,低下头,眼泪就掉了下来。
身为父亲,痛失爱子,舍小家为大家,个人的伤痛算什么。
“不要给愬儿惹来麻烦。人先葬在那里,买块坟地,寻个葬身之地,将他安葬于此,九泉之下,他也该安息了。”
营使也慌忙上前解释道:“大帅但有责罚,在下甘愿承受。”
“这怎么能怪你?是我考虑事情不周全,才让愬儿魂断九泉……”刚说到这里,就看见李晟低下了头,一脸很惶惑的表情,遂宁急忙安慰地轻揉着他的肩膀,温言哄道:“不是啦,不是父帅的错,夫君的牺牲是为更多的家庭不再经历生死离别。因为您是凤翔的领袖。”
“不过人死不能复生。就不需要考虑太多。”李晟静静说道:“犬子是北庭监察院都护府主办,暗底里的身份……准确来说,是你皇兄的属下的属下。所以他这次能够挂帅出征,应该是皇恩浩荡。”
哪怕心如刀绞,李晟也要挺直脊梁。
西平郡王,大唐名门。
饶是李愬清贵世家,侯爵之尊,对于这个名头,也不能不有所悸动。
“那我相信无论夫君再如何有本事,都已经死了无数次。”她的意思很明显,杀敌这种事情还是让自己来做好了。
遂宁公主报仇心切,遂上马结阵即刻前往陇右凉州、酒泉、嘉峪关集结兵马,打通河西走廊,击退吐蕃侵扰,一战击溃敌军,全歼禁卫重骑精锐,征服部族仆从军。
那黄色的烟雾仿佛无穷无尽的轻盈幽灵,像雨像雾又像风。营造出神秘与恐怖的诡异视觉冲击,直至持续了十多分钟,那烟雾还在剧烈往外喷发着,把整个洼地上方的天空,都染得一片黄色。
大漠孤烟,好在这里风大,给大风一卷,倒是消散了不少。
放眼望去,一条巨大的龙脉自马蹄寺石窟入平地,中间凭空耸起八座俊俏的山头,被称之为‘祁连冰川’连峰,再东为卓尔山孤峰,自西向东绵延百十多公里,冰川密布,沙峰起伏。北天然屏障黑河大峡谷如游龙戏珠。而主峰之上淡淡的云雾漂泊缠绕在峰体周围,上面一块“玉石关”石碑静静耸立在那里。
千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冤魂缠绕其中……
耻辱与悲壮并存。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少年英武,血战报国。少卿当日若战死,何至有台名望乡。若少卿当初战死,反成英烈;被俘苟且偷生,反成千古罪人。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这里是三国时期兵家必争之地,相传东汉末年汉贼董卓、军阀马腾率凉州军横行于此。
这里是三国时期兵家必争之地,这里民风剽悍、战马优良。素有“凉州大马,横行天下”之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