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乱世……
阴间新添枉死鬼,阳间不见少年人。
唐晓生的家住在蜀山脚下圣魂村西侧,在村头的位置,三间土坯房在整个村子里可以说是最简陋的了,正中大屋顶上,有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木牌,上面画着一个简陋的锤子。锤子在这个世界最广泛的代表意义指的是铁匠。
没错,唐晓生的父亲唐闿,就是一个铁匠,村子里唯一的铁匠。
在这个世界之中,铁匠可以说是最低贱的职业之一,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这个世界的顶级武器都不是由铁匠锻造出来的。
但是,作为这个村子里唯一的铁匠,原本唐晓生家是不应该这样贫穷的,但是……
名叫圣魂村的僻静地方,有位孤苦伶仃的清瘦少年,此时他正按照习俗,一手持蜡烛,一手持桃枝,照耀房梁、墙壁、木床等处,用桃枝敲敲打打,试图借此驱赶蛇蝎、蜈蚣等,嘴里念念有词,是这座小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话:二月二,烛照梁,桃打墙,人间蛇虫无处藏。
少年放下新折的那根桃枝,吹灭蜡烛,走出屋子后,坐在台阶上,仰头望去,星空璀璨。
唐闿给少年取名叫唐晓生。
唐晓生蹲在铁匠铺的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看着父亲在炉膛前抡锤打铁。火星四溅,映得他单薄的身影在土墙上晃了晃。
“又在偷懒?”唐闿头也不抬,锤子重重砸在烧红的铁坯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今天的柴劈完了?”
“劈完了。”唐晓生咬了口麦饼,含糊道,“父亲,为什么咱们打的刀,连镇上的武师都不肯要?说……说沾了凡火,斩不了邪祟。”
唐闿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重重砸下,声音沙哑:“他们懂个屁。”
唐晓生没再说话。心里也憋着气。他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铁匠铺里,对着那把剑,红着眼喝了半壶劣质的烧刀子。半月前,镇上的捉鬼道士来打一把斩妖剑,唐父花了半个月,用最好的铁料打了一把,结果那道士看都没看,说“凡铁不堪用”,随手扔在地上,转身就走了。
唐晓生叹了口气,正准备起身帮父亲拉风箱,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槛的石条上,眼前瞬间发黑。他倒抽一口冷气,伸手一摸,额头上黏糊糊的,渗出血来。
不知道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还是造化弄人,但却听到一个浑厚的男音在撕心裂肺般的哭喊着。为了纪念死去的妻子,他朝着山下跑去,一袭缟白素衣,跪在坟头,亲手葬下相依为命的妻子后,便一直沉寂多年。回眸望向他时,杏眼柳眉,泪眼婆娑。
他第一次见到那位名满天下的武学奇才,便是在那纵横交错的斑驳光影之中。
在许久之前的一段时间里,远处东方一抹淡淡鱼肚白色的山道上,一老一小,正沿着崎岖山路缓缓前行。
一步一步,僵硬麻木。
天刚蒙蒙亮,远处东方升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色,毗邻圣魂村的一座只有百余米高的小山包上,却已经多了一道瘦小的身影。
正在这时,他的双眼死死的盯视着东方那抹渐渐明亮的鱼肚白色,鼻间缓缓吸气,再从口中徐徐吐出,吸气绵绵、呼气微微,竟是形成了一个美妙的循环。他的眼睛瞪的更大了,远处天边那抹渐渐明亮的鱼肚白色中,仿佛闪过一丝淡淡的紫气,如果不是有着惊人的目力和足够专注力的话,是绝对无法发现它存在的。
这段日子以来,因为每天都在使用紫极魔瞳,早上又不断的修炼,紫极魔瞳和以前相比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他的眼里已经能够在十米内看清楚蚊虫拍打翅膀的细微动作。如果不是玄天功没能突破瓶颈,他相信,自己在其他各方面的进步会更大。
唐闿一直在苦修唐门武学,不但有着玄天功的基础,控鹤擒龙、鬼影迷踪加上玄玉手,令他的协调能力远超同龄人。他本身的悟性又不差,这发力的技巧自然很容易就掌握了。当然,这毕竟是第一次,他运用的还并不纯熟。
“凉风率已厉,游子寒无衣。”唐闿轻声念了句诗。无心眉头紧皱,不明白他突然念这首诗的意思。
既踏上这条路,早该置生死于度外。
山路崎岖迂回,几乎全是悬崖峭壁,绝非普通人类可以攀登。山脚随处可见的累累白骨,腐化得已经瞧不出是人是兽还是妖,只是大概能猜到这里应该发生过不少争斗。
云雾探入鼻息,幽凉入体,山顶之上的空气出奇的清冷纯净,竟让人心旷神怡。
目之所及,重峦叠嶂;披云俯瞰,即是苍生。
唐闿偏过头来,见周遭无人,直接捏诀而上,如同一道光矢,直奔云中山巅。白色鱼肚下,一双瞳色微异的眸子散着幽冷的光,适才骂稚子骂得最起劲的男子剑眉微凝朝他走去。尽管如此,唐闿假装从容镇定、应对自如,倒是鲜少有这般神情。一直起伏不定的心却并没有因此平静放松下来,而是十分得心应手拿出腰间武器进入戒备状态。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看上去大约有接近五十岁的样子,但身材却非常魁梧高大,只是他的打扮却令人不敢恭维。
破损的袍子穿在身上,上面甚至连补丁都没有,露出下面古铜色的皮肤,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却蒙着一层蜡黄色,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一般,一脸的胡子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日子没有整理过了。目光呆滞而昏黄,尽管已经过去了一晚,但他身上那扑鼻的酒气还是令唐闿不禁皱了皱眉头。
那破袍男子年才半百,满头须发却早已尽皆霜白。抬眼望人之时,眸光炯炯四射,锐利不减当年。脸上沟壑纵横,皱纹密布,一眼望去,便知是半生颠沛、饱经风霜忧患之人。
唐闿露出了然于心的神色,却又有些失落,想了想,深吸口气,直接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来的?”
身穿破袍老者略微失神,神色微变,沉默半晌,才道:“我原本是天师龙虎门弟子,不过拜师不久,门派就没落了,后来我独自在山中长大,受过高人指点,仅此而已。”
越是简单,越是少些破绽。
唐闿只是清浅一笑,顿了顿,又迟疑道,“那你在这川蜀,还有亲友吗?”
老者转头看向他,喃喃道:“昔人谓西蜀山水多奇,而峨眉尤胜,这句话实在不假。暮烟四起,暝色苍茫,那堪故国回首月明中!如此江山,却轻易见不着北方人。此地隶属西川,多是豺狼虎豹之处。于我而言万分危险,不宜久留。”
唐闿心想:“这人说话,满嘴京城口吻,想必是我师伯同乡。”
玄元教是玄门正宗,掌教云虚道长是开山祖师玄微子第十二代弟子,又是云梦山仙师幻无极亲传弟子,弃纵横权谋之术,潜心修道,于终南山开宗立派,传下玄门正法与阵法、遁术、卜算绝学,已飞升紫府,为地仙上品。
但唐闿又很快将这些情绪掩下去了,只是清浅一笑,悉心道:“没关系,以后我来做你朋友,改日我就带你去集市瞧瞧,就当是散心养伤,如何?”
他又哪里知道,老者对当世各派武技均有涉猎。早年拜幻无极为师,修习玄元教玄门武功,成为当世天下武学奇人,出类拔萃的一等一高手。
唐闿凭借挥铁锤和仔细观察拉风箱的经验来讽刺自己,江湖上有名堂的人物大多修养甚深,义薄云天。他好奇地审视着站在破袍男子后侧乞丐装扮的男孩裸露在外的腿,青一片紫一片,无一完肤,像极了两根冻伤的茄子。
这时,他嘴角忽然一阵抽搐,这突兀一声,让寂静的四周陷入诡异的僵局。小男孩面容憔悴,脸色蜡黄。发出一声呻吟,接着是身体转动摩擦的响声。无论在精神上或经济上,均有实际的需要。
唐闿身上的血液立时沸腾起来。也有的扼腕长叹,心生怜悯,给些散钱。在袖兜之中掏了半天,最后掏出几两碎银,手里正掂量着剩下的几两银子,忽然灵机一动,拍了拍小男孩的肩,淡淡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你跟着我,断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小男孩见状,一脸的哀怨凄苦,伸手接过碎银,朝唐闿磕着头。
“此子心窍蒙尘,慧智未开。谢谢好心人。”
“倒也不必急着谢。”
唐闿深邃的眸子掺杂了些许复杂,不知在想什么,默立良晌后,悻然叹道:“冬末天凉,小兄弟身子单薄,容易加剧病情,不妨我带你去就医如何?”
唐闿也不发怵,当机立断,又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将银子装回男孩兜里,然则这世间,兵荒马乱,他比谁都清楚。莫说求道修仙中人,便是市井之人岂能旁观。
以云代步,以气凝形,瞬息之间,抵达彼岸。
一阵清风过耳,转瞬消失殆尽。
毒龙尊者早已到了西川,却又不露锋芒,似他这般唯恐天下不乱的魔物,既能重见天日,断然不会甘于平淡安逸,这风平浪静的背后,多半是在韬光养晦,密谋大计。倒不是这声音多么极具震慑力。不过话说回来,这天下如何与他有何干系?
他只需知道,毒龙尊者这段时日无人能看出端倪,不要影响他金蝉脱壳之术即可。
唐闿必然还是有些斤两,他总是会旁敲侧击地问些什么,届时三言两语,他必定会有所暴露。
老者似有所悟,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不愧是西川第一人。知情识趣的人,竟有闲情逸致来宴请我等方外野民。”
唐闿听后,沉默了半晌,才忽道:“你知道李淳罡仙师吗?”说着,他走到算死草处坐了下来。
老者闻听艺冠天下的李淳罡,会心一笑,戏谑奋然道:“若论宗门规模威望,则首推蜀山第一高手“玉虚散人”亲自创办的蜀山门派。近十年来,他老人家避世远遁,一切业务全交由弟子打理,但因蜀门挂的是他的名字,所以远近慕名而来者,仍是络绎于途。玉虚散人的内外功均臻达第一流高手的境界,否则如何能数十年来盛名不衰。此人天性好道,独身不娶,一个人居住于峨眉城郊一所小庄院里,足不出户,由徒弟定期遣人送来所需生活用品,终日埋首研玩道家秘不可测的宝典《九转太玄经》。最要命还是那蜀门弟子不争气,只三两下子就败给西川八魔,被一众官兵收拾掉。听到江湖传言现在势力最大的军阀是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他手下猛将如云,其中手下的猛将高仁厚和陈兴元均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最近又收服了由王仙芝部下杨友焦率领的另一支起义军,声势更盛。”
回圣魂村的路上,夕露凝结,轻雾笼罩,唐闿闲来无事,借着天际一抹浅红,忽问及他为何会入川的事。视野之中,四周衰草寒烟,萧索空旷,唯有一轮荒寒的孤月悬至天镜中央。
圣魂村河渠纵横,沃野千里,层层梯田错落有致。有老伯使着锄头,弓着身子在田地间耕耘,也有妇人手提着打过霜的白菜回家备饭,一缕青烟袅袅,山涧鸡犬相闻,些许窗牖烛光已燃,光影缱绻,穿透薄韧麻纸,落满地温暖。
日光笼罩着此起彼伏的山丘。唐闿走在前头,老者心不在焉,在他身侧一步后紧跟着。
唐闿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放慢了脚步。“老伯,你怎么了?”
老者敛眉顺目,稍稍一顿,清泉似的眸子看向身后的稚子,同他并肩而行,摇头:“没什么……”
蜀门是玄门正宗,蜀门有三派,以峨眉为尊,青城、昆仑为辅。破袍男子初名李天佑,乃蜀山掌门。李天佑总管蜀山后,才被玄门门内弟子尊称纵横家李淳罡仙师。李淳罡武功之高已入化境,世间鲜有敌手,除非借用八魔的力量,不然,再无人能与之匹敌……
走进家门,粥香扑鼻而来,同样的事情他天天都在做,早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山之前,唐闿都会将米下锅,弄好柴火,等他回来时,粥也煮好了。
只是给他备的饭菜,早已凉透。
“晓生,吃饭了。”唐晓生并没有在房间之中,这几年以来,他似乎还是第一次没有睡懒觉。出奇的每天一听到吃饭都会走出来的唐晓生今天并没有出现。
正当唐闿在琢磨着唐晓生去干什么了的时候,他回来了。
“父亲,早晨你干什么去了?”唐晓生淡淡的问道。
唐闿道:“我出去锻炼身体了。每天早晨我都会出去跑跑。”也算不得谎言,他确实是去‘锻炼’了。
唐晓生并没有深究。正在勘察地形的李仙师微微一怔,嘴角飘出一丝无比动人的笑意,柔声道:“这位小兄弟,想必就是令郎吧。”
玉虚散人此言一出,唐晓生听到心口一声姗姗来迟的悸动。卸下背上扛回的柴火,随时待命以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我想动用社会关系,对你特殊照顾!”
唐晓生回过神来,大讶道:“仙师在问我吗?”
唐晓生人极精灵,虽大吃一惊,仍懂悄悄赶去只剩下三堵烂墙的另一间破屋内与父亲会合,三堵烂墙搭建的茅草屋,两间卧室,一间厨房。那臭小子听了父亲的话,犹豫片刻,仍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过来低头行礼。
玉虚散人给唐晓生还了一个半礼,说道:“我看你满面英姿,将来非池中之物。”
窗外是晚冬的天,碧空如洗,亮如明镜,唯独他瞳孔惝恍迷离、混沌不清。
不觉到了茅草搭建的会客厅。两人会面,定睛一看,之前唐晓生一直给他备的都是清汤寡水的东西,后来在父亲的暗示之下,现在桌上终于不再是几碟清汤小菜,而是汤白肉嫩的炖鸡。但看着这精致的吃食,蜷缩在暗黑角落的稚子却迟迟没有动筷。
唐晓生大感骇然,不知发生什么事。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为什么不动筷子?”
许久,稚子才看向他,未置一词。
唐晓生起身又烧了几个菜,唐闿习惯饭前小酌两口,但玉虚散人向来是滴酒不沾,正要回绝,唐晓生倒是来了兴致。他自唐闿手中接过杯子,自斟了一杯,道:“小酌怡情。总不能让父亲一人喝,那多没意思!”
玉虚散人登时乐不可支:“还是晓生懂事啊。”
乱世里,凡人的命贱如草,铁匠的手艺,更是连被人正眼瞧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他们的出身并不高贵,但也拥有了先天满魂力。而这种意外,就是变异武魂的存在。
少年至今仍然清晰记得,那个只肯认自己做半个徒弟的老仆在去年深冬时分的清晨,被人发现坐在一张小竹椅子上,正对着鸳鸯小镇的方向,闭眼了。
当了一段时间飘来荡去的孤魂野鬼,少年实在找不到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靠着老仆临终时给的那点微薄积蓄,勉强填饱肚子,前几天听说几条街外的龙骨巷,来了个外乡黄老方士,对外宣称要收七八个画符降妖的学徒,不给工钱,但管饭,少年就赶紧跑去碰运气,不曾想那老道只是侧身斜瞥了他一眼,就着手让他担负整个门派百年兴衰、甚至是千年昌盛的重任。
那是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孩童,显然,他经常承受太阳的温暖,皮肤已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黑色短发看上去很利落,一身衣服虽然朴素,到也干净。
少年姓叶,名孤城,爹娘早逝。年幼失怙,无依无靠的。
他愣了愣,心中一动,改变策略。低头看着身上粗劣的麻衣,再次想起老仆伯伯临终时的那句‘宁做太平犬,莫为乱世人。别逞英雄,先活着’的经典至理名言,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也好,从前的自己,本就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孤儿。不管是龙骨巷,还是这鬼地方。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熟悉的钝痛传来,让他瞬间清醒。
他的父母家人均在战乱逃难中给盗贼杀死,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
两名小子凑巧碰在一起,意气相投,结拜为兄弟,从此相依为命。
唐晓生最懂见风转舵。以前也喜欢背着父母偷玩。唐晓生和叶孤城两人脱得赤条条的,先把衣服在溪水边洗干净,再挂在溪旁树丛上,让午后的阳光晒晾。
少年从迷迷糊糊中醒过来,看见的是白色的蚊帐,头上隐隐作痛,不知道这是在怎样的环境里,于是闭上眼睛想了很久,才微微叹了口气。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大约是昏迷了很久,与身体之间还无法很好的协调,低头看看,衣服的样式怪里怪气的,布料也很差,直到站起在房间的地板上,才发现更多无法协调的东西。
那么,现在是在被软禁着?
没有死。
他是一个脾气糟糕的老仆在临终时托付给了李仙师,对于成为绝世高手,少年倒不怎么感兴趣,但他却立志要成为一名天道帝兵级别的铸剑师!
老式的房屋、老式的床、桌椅板凳,虽然用料和做工都不错,整个房间都是仿古的摆设,也有看起来很现代化的瓷器,但房间内任何现代化的电子设备都不存在了。
“你搞什么?臭小子?”
想起那原本还算端正的五官却蒙着一层蜡黄色的皮肤,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一般的家伙,仙师心中暗骂了一句,随后……
这张脸也变了,自己的脸……不像是自己的。这具身体还是完完全全的,所有的特征都在表现出这个迹象,特别是在他照了铜镜之后,看见镜子里的那个影像,就能更加确认这一点。
日暮夕阳,暖黄色的日光将院落照成一片金黄,院落里那颗巨大无比的桂花树下摆着一张小木桌,一位白袍长须,仙气临人的老者正席地而坐,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捻着那飘落而下的桂花,望着刚刚醒来乞丐打扮的小男孩,笑了笑:“醒了?”
“我……死了?”稚子困惑地站了起来,仍觉得脑子有些晕乎乎的。
“你是神仙?这里是……”
仙师轻声慈祥道:“天魂暗淡,地魂微弱。你半月没说话了。寻常人来不了我这里,你来说明与我有些缘分,在我走之前,我有个请求,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小乞丐不解:“拜你为师?你教我什么?”
仙师伸手捻过一朵桂花,随后往后一掂,桂花瞬间散成粉末,他再往上一弹,那些粉末,竟瞬间惊落满树桂花。
小乞丐轮廓有种充满男儿气概的强悍味道,神态满不在乎的,非常引人;眼神深邃灵动,更绝不逊于唐晓生,此子他日定非池中之物。不过他的衣衫东补西缀,更污秽,比他也好不了多少。
“莫要浪费了你百年难遇的天赋异禀,随我去云梦山,最多十年,你便可下山立功建业。”
三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长期相处下来,玉虚散人从未见过眼前的唐闿脸色如此精彩过,各种复杂的情绪不断出现在男子脸上,玉虚散人虽上了年纪,但锐气不减,粗狂的白眉入鬓,手执着红梅纹理的茶杯,慈眉善目的笑意间,却又略染几分戏谑。
唐闿心想自己多半也与蜀山派颇有渊源。酒劲兴起,躬身行礼,恭敬问道:“师伯此番入川,有何目的呢?”
唐闿温酒的动作稍稍一顿,清泉似的眸子看向对面的他,笑着点头致意后,玉虚散人思虑良久,他才徐徐说出一句话,“贤弟,记住,在你的未来,一定要用你左手的锤保护好你右手的草。永远。”
玉虚散人缓缓叹道:“国破家亡,天地气运皆已倾颓,我一介残躯老朽,还能有什么图谋?不过,是远走他乡,寻一处清净之地避祸苟活罢了。”
唐闿一愣,却默然不答,见唐闿这么担心自己,玉虚散人脱下随身所穿古老款式的月白冰丝袍。下了石阶,绕出栅栏,表情凝滞,炯炯深邃的目光看着唐闿,只道出一句:“我脚力跟不上,无法瞬移,而你虽精通术法,但让你一个人前去,我不放心,今夜,姑且饶他一命。”
陈敬瑄是当今天下最有影响力的权臣,凭着南征北讨,战无不胜,而至功高震主,深为田令孜器重。陈敬瑄非泛泛之辈,密谋造反,又囤积兵器粮草财富,想借助田令孜的权势登上帝位。
圣魂村就在蜀山脚下。
但凡蜀山有任何风吹草动,剑南西川节度使陈敬瑄都一清二楚。
多年来,邪魔外祟无一不对九转还魂珠虎视眈眈,但面对道法森严的蜀门支柱,即便是异魔邪教功高盖主的毒龙尊者也无计可施,以至于如今的蜀山,已快自成妖邪禁地。
唐闿眼前金星直冒,死命搂着玉虚散人的肩颈,玉虚散人其实比他好不了多少,浮浮沉沉,猛喝江水。
唐门对于礼节的教导十分严苛,当初受到那种教育成长起来,早已深深的烙印在唐闿内心深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应该受到我的跪拜。”
“弟子来到蜀中之地,已然整整三年。前些时日,我才刚从深山之中赶回。我在峨眉后山深处,寻到一处天然石洞。那里极为幽静隐秘,四周风景奇绝秀丽,不染半分尘俗烟火。这些年,我便在乡野之间借着打铁的噱头教几个蒙童度日,暂且安身。如今正打算收拾好随身行装,搬往后山石洞隐居避世,从此不问世事,远离红尘纷争。”
“今日能在此偶遇师伯,实乃是天大的机缘。只是那石洞地处深山幽僻之处,向来人迹罕至,山中豺狼虎豹猛兽颇多,一路路途也多崎岖艰险。若是师伯与贤侄不嫌弃山野荒寂、不畏惧行路凶险,弟子情愿亲自引路,陪同师伯一同前往隐居之所,也好在一旁朝夕侍奉左右。”
在唐闿看来,本来锁妖塔坍塌,妖魔两族普天同庆,奈何乱世出英杰。
妖居于洞中修炼,需得炼气、筑基、蜕凡,成就后天道体,凝炼金丹。可无论如何,也炼不出属于自己的金丹。
锁妖塔初坍塌那几年,人为砧板鱼肉,妖魔横行无忌。然妖魔两道尚未猖獗几时,中原大地便已惊现两道擎天身影,凭空杀出一个得道高僧了凡禅师和一位正道魁首紫阳真人,紫阳真人广纳门徒,开宗立派,便已领袖身份领袖正道各门诸派。凡祸乱苍生者,无论人妖,皆可杀,而且该堕入畜生之道,受尽轮回之苦。了凡禅师则在长乐郡成立禅宗万佛朝宗宗门秘辛。与后来李天佑接手的蜀山鼎足而立。
说这前两位云行雨施,乃救世英雄,世人无可非议,但要说李天佑是人中豪杰,蜀人却嗤之以鼻!既踏上这条路,他早该置生死于度外。李天佑携本门弟子四处传道布施、救人救灾,短短八年,就归还了万千生灵一个河清海晏的世界。
身为龙虎门最出色的天才,龙虎门各种机括类暗器的制造方法全部烙印在他脑海之中。而当初学了蜀门内门的秘籍之后,多年渴望得偿所愿,在学习的过程中,内门最高的玄天宝录也同样被他记熟于心。唐闿希望,借助蜀门玄天宝录能够在这个世界再现龙虎门的辉煌。
唐晓生识不破玉虚散人的真身,但唐闿却未必。
一名英武少年正持着一杆黑色长枪,在练刺枪,此刻一名仆人伙伴手持着盾牌,盾牌上还包着厚厚的兽皮棉布等物,虽然显得很臃肿,可如果没这些兽皮棉布包住卸力,这个仆人伙伴根本没法扛得住。
仆人一直左右闪躲,少年却陡然出枪,长枪如游龙,旋转刺出带着一丝锐啸声,瞬间就已经刺在盾牌上,仆人感觉盾牌传递过来的力道全身都一震,这刺枪还好,一般抽劈时,威力还要更猛。
李淳罡看少年相面惊人,骨法甚贵,于是劝他从戎。他拿起了旁边的一杆长枪,因为他的身高缘故,长枪也就一米八长,重约十斤。
这套枪法他练了近十年,已经很熟了,不过今天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左手虚握住长枪,右手抓着枪尾,陡然发力。
右腕一旋!
长枪仿佛一条大蛇自身就产生旋转力道,陡然刺出!
唐晓生抬头看着眼前,只见翻开的金箔书籍正上方开始有蒙蒙的银白光芒出现,化作了一名仿佛乞丐版的老者,这银色光影‘乞丐老者’是一个微型人影,仅仅也就一本书的高度,手持一杆长枪。
铺面而来的冰冷气息,让唐闿吃了一惊,都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一股神秘浩荡的力量,让屋外的检校场空气都在震动。大唐帝国军队的腐败都弯曲出很夸张的弧度。
光影乞丐老者手持长枪,一招一式练习起来,长枪如龙,或是怒刺,或是抽打,或是格挡……
太熟悉了,这正是唐晓生从三岁开始就一直在练的枪法,枪法注重以柔克刚、刚柔并济,一套在整个大唐绝无仅有的枪法,防御时稳如磐石,进攻时灵活多变,叫——《百鸟朝凤枪》。
《百鸟朝凤枪》又叫盘蛇七探枪,传遍天下,号称一切枪法的源头,它没有特别厉害的杀招,全部都是基础招式,许多枪法高手,如三国名将赵云在刚刚接触枪法时都是从《百鸟朝凤枪》开始。
“我练了百鸟朝凤枪枪法也快三年了,怎么没感觉到这枪法这么厉害?”唐晓生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光影老者。
这光影乞丐老者简单的一个刺枪,枪身犹如游蛇旋转刺出,盘探刺的威力让唐闿都感到忍不住心悸,收回时同样枪身反向旋转收回。
从三岁开始练,如今七岁,且刚过冬天了,的确练枪近三年了。
“父亲传我的枪法很标准啊,是按照这一套枪法一招一式教我,为什么我感觉我的枪法和师父所教有所不同?”唐晓生不解地看着光影老者。
“内有一股劲,每一枪都有一股劲,仿佛全身力道都完美的运用在枪上。”唐闿隐隐有所判断。
“枪法根基很重要,我所授第一套枪法便是万法源头《姜家枪法》,当你练到真正的圆满之境时,才有望将我的枪法修炼入门。”
“下附有一套斗气运转法门。我的枪法,以快著称!这套斗气运转法门,能够让你出枪更快。”
这位乞丐老者说的很随意,可实际上这套法门乃是无价之宝!
“我之枪法,为《五虎断魂枪》枪法,融合赵云、张飞、马超三家理论与古枪法,由动入静,灵动飘逸、点刺精准,稳、变、狠,以不变应万变,枪法变化无穷,大成者可臻天人合一之境。刚柔并济,又以回马枪绝技闻名,势大力沉,神出鬼没,迅疾突袭,马战无双,破阵如入无人之境。”
境界分三重。
“第一重为马踏黄河,学会这一招,便算是入门了,白马银枪,冷面寒枪,也算是一名枪手了。”
“第二重为血雨断魂,枪劲凝气成花,枪出必见血。学会这一招,足以纵横江湖,有望踏入超凡的创世枪祖!”
“第三重为斗气枪王,刚猛破甲,马战冲阵,横扫千军,招式诡变多端,暗枪诱敌,阴狠绝杀,威震天下,每一位超凡大师都有属于自己的隐世枪谱,而这一招代表着异世斗士的超凡之路,这条路并不一定适合你,你若是能走到这一步……或是可以借鉴一些斗气运转技巧。”
其他密密麻麻文字就是斗气运转的口诀了。唐晓生看的激动。不愧是超凡斗士留下的枪法,一直想通往超凡之路啊!废材当自强!唐晓生也能明白这位光影神丐前辈到底说的是什么,可终究觉悟太低,根本没法学成这套枪法。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后面一页是《八宝陀龙枪》斗气心法,密密麻麻文字解释,还有一些特殊的斗气运转技巧……这些文字解释,足足写了二十多页,说的很直白,西楚霸王枪又名八宝陀龙枪,枪头似龙首,枪尖似龙舌,枪杆覆鳞纹,枪尾雕龙尾,枪身镶有八颗宝石。八宝陀龙枪,刚劲勇猛,破甲斩将,穿心锁喉,力破千军。
上面是一些密密麻麻图案,图案上方立即引动光芒,产生光影乞丐老者,开始演练《八宝陀龙枪》枪法。
乞丐老者先是正常演练一遍《八宝陀龙枪》,感觉就是快!一出手仿佛出了数百枪数千枪,好似无数战马奔腾,龙舌穿心……至少唐晓生的肉眼根本看不清。而后又慢吞吞演练,仿佛慢动作,叶孤城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接着光影神丐又演练一变《五虎断魂枪之血雨断魂》。这套枪法,枪劲凝气成花,枪出必见血,枪出如龙,就是一个字——快!
追求快的极致。
当然,还得从基础枪法练起,等这套枪法那一天真正圆满了,那《五虎断魂枪》枪法中最简单的‘马踏黄河’和‘血雨断魂’才能融会贯通,否则根本学都学不会。
枪为长兵,拳为短兵。唐闿也开始了一套拳法,是锻炼身体全身筋骨肌肉的入门拳法,也是当初在军队中学到的斗气法门,不练养生、不练表演,只练致死致残。
唐家拳由唐晓生的爸爸唐闿初创,囚身似猫,抖身如虎,行似游龙,动如闪电。拳法刚柔并济,配合呼吸,练起来全身舒坦,隐隐有神秘力量在钻入体内,每一处都麻麻的,体力也在迅速恢复。
唐闿练了两遍《火焰三段法》,双臂也恢复正常了。
太血腥,太残暴,被唐晓生列为下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