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我不是倒霉鬼
“我是正在忍受着苦难,可我还不想做最后的选择——死亡,那也不是我最佳的选择,我也恐惧死亡。另外,我还想为自己做个辩护,我不是倒霉鬼,而只是个命运不济的文化人。唉,算了,这没有底气的辩解是喊不出来的。我以前写的那些书是对的,他们真应该好好读读,从中悟出一些做人的道理。”
一辆伴着优美音乐的洒水车开过来了,细细的水洒在干燥的地面上,车的后面有一把电动扫帚在不停地转着,把地面扫得非常干净。
“但愿也有一把能荡涤人灵魂的扫把。”吉祥抹了一把洒在脸上的水,心里明朗了许多。
一个时髦女郎抱着一只纯白的小狗过去了,边走,边亲昵地抚摸着狗毛:“乖儿子,妈眯给你花了二百元钱,为你染的这黄发,你还满意吗?回家再给你洗个澡好不好?”
“我的天,花了二百元?我理个发也就两元钱,看来狗头比人头贵重。我命不如犬啊。”吉祥心里感慨。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从她的衣着和很有保养的皮肤来看,她是一位衣食无忧、生活非常安逸的人,她看见我了,此时,她用余光瞥我的眼睛是冷冷的,没有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之情,也没有一句:‘你需要关心吗?你怎么样了?需要帮助吗?’之类的话语,哼,人都说老人的心面团捏的,软的很,我看未比。看她,对我这个晚辈如此的无动于衷,连一句体贴安慰的话都没有,更别说想得到她的帮助了。我到处找工作,四处碰壁,只因为人满为患,可这些老的还这么有钱地存活着,这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不把她扔进海里,这样,也许能给我留一点儿空间,留一碗活命的粥,我也能存活下来。哎呦,为什么这么歹毒的念头也会在我的脑海中浮现?我也学坏了吗?真是罪过。算了,就让这个老太太活着吧,反正她也不是我的竞争对手。”
不远处,传来了两个中年女人的争吵声,哎呀,她们竟然还动起手来。瞧她们那肥胖的躯体,让人看着都不舒坦,还在大街上丢人现眼的吵架。女人最可怜的就是青春已逝,可任性的脾气却和年龄成正比,这怎会不让男人厌恶?又怎会拴住男人那本是游猎的心?任性的特权,应该属于青春美丽的小姑娘,而不属于你们这些母夜叉。”
两个女人停战了,其中一个女人推搡着自己的孩子,从吉祥面前经过,她埋怨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笨,让他把你从蹦床上踹下来,你为什么不把他给扔下去?”
“可他又高又壮,我打不过他。”孩子的脸上满是无奈。
小孩子忽然看见了躺在路边的吉祥:“妈妈,您看这个乞丐真可怜,您给他一些钱吧。”
“不给,以后少管这种闲事儿,我告诉你,如果你现在不学会强大,长大以后就会和这个乞丐一样。”她警告道。
吉祥本来是很喜欢孩子的,可看着刚刚走过去的母子,才知道孩子其实也是毫无意义的。
他可以预感到:“等这个孩子长大后,也会和现在的我一样,疲惫、恐惧、毫无安全感地活着,还要时刻提防别人。人和兽的区别只是张外壳,可为了生存,竞争是他们的共性。生活就像那个蹦蹦床,不断有人进去,也不断有人被扔出来,不管你高兴也好,不开心也罢,都要在着现实中生活,都要活着。人如果为了活着而活着,那真是太无聊了。在蹦蹦床上的人,都是有智慧或有竟争力的,而被扔出来的只有当看客,孤独苍凉地笑看人生百态,我呀,虽苟延残喘,百般地被世人嘲笑奚落,可还是不愿自行了断,我正在做绝境中的斗牛士,成熟的灵魂是以孤独做养分的,男人雄心大志的实现,也是靠忍耐做铺垫的。”
这种想法,让他觉得自己生机盎然的艺术心灵,得到了一些慰籍,但很快,没钱就寸步难行的现实,又无情地摧残着他那美好的梦幻,心情又立刻陷入不如意的惶恐当中。
“现实啊,你腐蚀着我的宏伟大志和美妙的艺术灵魂,世俗的人们只是崇拜金钱、名望和权力,而本该有一席之地的高尚、才华的我,却没了位置,莫名其妙地被逐出了人群,就这么孤独地躺在这儿。”
昏天暗地的哭声传来,一支送殡的队伍走过来了,看他们哭得死去活来,吉祥悲哀地想:“我要是生命结束,会有人这么哭我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纸钱随风飘来,不时地落在吉祥的身上:“死人是不需要钱的,不过,这阴间的纸钱我也用不着。”
他拾起周围的纸钱不停地往一旁扔着。
随着唢呐的悲调,抬棺木的人从他眼前缓缓而过。
“生与死只是一板之隔,板子里面,死人做着不醒的梦,不管生前你是什么身份,此时在那个世界里都是平等的,彼此不干预,不嫉妒,一派祥和与安宁。板子外面,活人仍在繁华的街道上,匆忙奔跑着,为今天操心为明天担忧,虽然活得好累,好不轻松,可我却不愿意选择,进到那棺木里头,以此来解脱。
因为死亡让人恐惧、悲痛,死亡就再也不会有甜蜜的梦,生活再艰辛,也还是要活着,这世上存在两种人:活蹦乱跳的和即将死亡的,只有后者才能解读人生,把人间的事情想个明白。是的,世俗人,真无聊,何苦为了蝇头微利,你死我活地争个不休?为什么大家,不能相互扶持一把,到最后我们不都得,平等地长眠在地下?没谁能睡到天上去。”
“妈呀妈,我给您穿的是精品的寿衣;用的是上等的棺木;我们还给您送了很多上路的钱,您在那边好好地享用吧,不用牵挂着我们了。”哭灵的人喊叫着。
吉祥一抬头,老太太的遗像正好映入他的眼帘,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死时竟然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阎王爷不会嫌她穷吧?不会的,死人应该是平等的。”
母亲瘫痪时,他才七岁,是家中的老小,没想到,母亲一病就是十几年,在这漫长的十几年中,他听到哥哥姐姐们,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烦透了!她怎么这么能挺!他就在这口头禅中长大的。母亲住院费以及大量的医药费,使得他们兄妹几个到处借钱,借到没地方借的时候,就开始相互抱怨、争吵,因为生活中的一切乐趣,都被这个疾病缠身的,老太太的阴影给罩住了。可老太太的胃和心脏都很好,能吃能睡,总有那么一股子气在支撑着,一点儿死的迹像都没有。兄妹几个最终没能坚持住,各自飞出去筑自己的小巢了,却把这个大包袱甩给了他。吉祥由开始的热心、耐心,变成了无奈和忍受,因为母亲的大、小、巨、细,一切事物他都要独自面对和处理,就这样,他又守了母亲三年,表面上他照顾的细致入微,实际上他的心里一直在期盼着母亲早日上西天。
“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越活越扎实?我真是没精力再熬下去了,肯定要走到她前面了。当人既无用又是别人的麻烦和包袱的时候,活着干吗?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变得这么虚伪?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是人之常情。我已经做的相当不错了,也只有我留守在老人身边,为她养老送终。不过,人要是真活到了让别人整天盼着死的份上也真够悲哀的,还不如自行了断。”此时的他也真活到了母亲的那个份上,也真正体会到了老人死拽住尘世的拐杖不放的原因:人间毕竟还有依恋,心中还有舍不下的物事,人对死亡也是极度恐惧的。
“母亲哪,我虽不信鬼神,可一到您的忌日,您就总出现在我的梦里,一双慈祥的眼睛注视着我,母亲,您用勤老的双手养育了七个儿女,您一辈子辛苦忙碌,一分一角计算着过活,您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儿女,自己却没有享受过一天幸福生活,您把摇篮里的一群儿女都摇大成人,却把自己送到坟墓里。母亲,对不起,我为了自己的安逸,曾经在心里诅咒过您,请您宽恕我的罪过吧,如今愧疚的我再也无法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只有借这些纸钱向天空抛去,以此聊以安慰自己的灵魂。母亲啊,纸钱向遥远的西天飘去,我似乎又听到了您在唤儿的乳名。母亲啊,原谅我不能随您而去。”
奇怪了,这纸钱怎么又刮回来了,而且在他周围越积越多。
吉祥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上天,宽恕我的罪过吧,虽然我诅咒过我的母亲,可我也曾怜鼠留饼,还算慈悲。老天,我知道,你是爱我这个平凡的男人,只是鞭长莫及,一时半会儿帮不了我。”
这时,一对长得非常漂亮的童男、童女手拉着手走过来了,男孩儿很认真地对女孩儿说:“现在我是皇上,你来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好啊。”女孩儿很爽快地答应。
“现在皇上驾到,皇后,你快来接驾啊。”
“是,皇上,我来了。”
吉祥羡慕道:“好可爱的小天使,想什么,就是什么,想做什么,就能做到什么,无忧无虑真是让我们大人羡慕。孩子啊,看见可爱的你们,就忘记了身上的沉重,我多想进入到你们的童话世界,那里,没有一点儿邪和半点儿恶。那儿是一个欢乐园,它会把你脚下的荆棘变为花朵。在那里,你还可以实现你的梦想:摘星星,捞月亮,抱太阳。那儿的生活一定甜如蜜,我一定会快乐无比。这才是希望,希望在他们身上。”
望着他们渐去渐远的背影,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一片光明的曙光和慈详的父爱之情又涌上心头。白天过去了,把耳闻目睹的画一幅画:画中有人、狗、车以及欢乐的情景,当然,大树下蜷缩在草地上一悲三叹的我也应该画出来,尽管他们全都不为我所动。画面上,我和他们共存,是一件大煞风景的事?还是一件很羞耻的事?画的名字叫《冷漠》。可怕的冷漠啊,你是精神上的狼,把我整个人给撕碎。”
黑夜又降临了,吉祥喜欢黑夜,因为谁也看不见他,他也不愿看见那冷若冰霜、让他感慨万千的人;他也讨厌黑夜,怕那双被睡意所袭的眼睛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就这样离开人间,实在不甘哪。
“真是太困了,心里默念着女儿的名字,带着一定能见着女儿的意念,我要进入梦乡了,明早我一定能够睁开眼睛,因为女儿是我强烈求生的最大愿望。”他把衣服使劲儿裹了裹:“怎么这么冷啊,如果有个被子盖,那该多好啊。”经不住倦意的袭击,他闭上了困乏的眼睛。
“嗵”的一声响,把睡梦中的吉祥惊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