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抢椅子

　　“这世界上最可怜的就是，像我们这种不会挣钱的老公。”吉祥长叹一声。

　　这个女人的疯狂让他想起了前妻：“自己不也是在这种歇斯底里的吆喝下，过了很多年吗？她现在怎么样了？她在和谁一起过日子呢？我这是怎么了？有必要操她的心吗？我们那历史的一页，早已经让时间老人给掀过去了。”

　　大街上行人稀少，一个丑陋的女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他的附近，看见她手腕上的手表，吉祥不假思索地问：“请问这位女士，现在几点了？”丑女人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吉祥这才看清，她眼眶里只有两个大白眼珠，还是斜视。

　　她“呸”了一声，好像这个穷困潦倒的男人，触了她多大霉头似的。

　　吉祥不由得叹息：“天哪，如此丑陋还这么蛮横无礼，人性光辉的一面，怎么不在她身上，闪烁出一点儿光芒？把她拿去喂鱼，恐怕鱼儿都会嫌她难看。鄙视我不要紧，我已经在心里诅咒过你了。”

　　小鸟在他头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吉祥开心地吹着口哨回应着，和谐的二重唱，在天空中久久回荡着。

　　“动物比那丑女人强，不嫌贫爱富，没有贵贱之分。”吉祥心里道。

　　小鸟在他头顶上旋转了几圈儿，向远方飞去。

　　吉祥怀着无限喜悦的心情，看着自由翱翔在蓝天上的小鸟儿：“小鸟啊，我好羡慕你，你能飞往高处更纯净、更新鲜的空气里，而我只能在这喧哗、污浊的空气里生活，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生出一对翅膀，那该多好啊！”这时，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

　　“小鸟飞走了，依旧滞留在地面的我，接下来该干什么呢？对，就玩‘猜猜看’的游戏吧。”这是他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玩法是这样的：一个小朋友捂着另一个伙伴的眼睛，其他小朋友就当过路人，做个模仿动作过去：骑马的；看星星的；开车的等等。等人全过完了，被捂的孩子就猜猜某个模仿动作，是哪一个小朋友做的。现在，无所事事的他，要睁着眼睛玩猜人游戏。

　　一个脖子短粗的男人走过去了，他一定是个炊事员，因为随风飘过一阵葱花味儿；一个白白胖胖的儿童走过来了，他一定是个富家子弟，因为穿一身名牌，一脸的快乐和自信。

　　忽然，吉祥觉得这个小孩儿挺眼熟的，对了，几天前，他曾踩过这个孩子的脚。那天，吉祥看见前面有一个小女孩儿，很像自己的女儿，便飞快地追了上去，匆忙之中，一不留神就踩了小胖子的脚，当时，这个小朋友“哎哟”了一声就蹲在了地上，等吉祥跑到那个小姑娘跟前，发现她不是自己的女儿时，这个小胖子也一瘸一拐地从他旁边走过，他想说声：“对不起。”然后再带他到医院检查一下。

　　“可看这个小朋友目不斜视，匆忙往前赶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认出是我踩了他，再说了，我哪儿有钱给他看病啊。”

　　结果，这件事搅得他几天心里不安宁，晚上做恶梦：梦见这个小孩儿的头被开了一个洞，而他却在教室里给学生上课，然后很多人都涌进屋子，揪着他，让他赔偿。

　　白天，吉祥就跟在小孩儿的后面观察着：好像比昨天又轻了点儿，走快的时候才瘸一点儿。

　　有时，小孩子无意间回一下头，就惊得他心惊肉跳：完了，他认准我的面貌了，下一步就是他家人找我谈赔偿的问题，他的心情格外沮丧，自我辩解着：“我可不是故意的。”

　　他开始向路边的小贩打听：“认识这个漂亮的白胖小孩儿吗?”

　　“认识，他爸爸是公安局长。”

　　“这次真完了。”吉祥在惊恐之余，还有一些理智的大脑在不断地提醒着他：“不行啊，我如果再这样苦恼下去真会得忧郁症的，我得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否则，真的要去看心理医生了。我这是怎么了?一点儿过失就如此心绪不宁。”

　　“嘿，真是自己吓自己，瞧，这个几天不见的小胖子，现在不是活蹦乱跳的吗?”走到不远处的小胖子，很快就加入到抢椅子的游戏当中。

　　七把椅子，八个孩子来抢，大家先围着椅子边转边说儿歌，儿歌一结束，孩子们就去抢椅子，抢不着的那个被罚站在中间，做各种各样的表演动作，吉祥饶有兴趣地观望着：“哎哟，那个又瘦又小的男孩儿怎么老也抢不到呀，总是被罚，被那些坐在椅子上的孩子们哄笑。自己不正是和他一样吗?也抢不着粥喝，被社会无情地抛弃了。对了，自己屈辱地跟在家长屁股后面，不停地暗示他们交学费时的，那种期盼的眼神，不正和现在这个瘦小孩子的眼神一样吗?太阳照不到我，这个被遗忘的角落，这是年青人的世界啊。一批批年青人起来的太快，而我这茬儿的还有余力没被使完，就被抛弃掉了，唉，人材资源的浪费啊，没办法，人类世界的空间有限啊。”

　　“哇”的一声，那个一直抢不着椅子的小男孩儿，大哭起来，因为几个孩子用食指在他的脸上蹭着，把他羞哭了。

　　吉祥的鼻子也酸酸的，喃喃自语着：“我们是一样的，总也抢不着自己该坐的那把交椅，多次尝试都是以失败告终，心中毫无希望，所以就悲伤地哭泣。”一位中年妇女叫着孩子的名字跑了过来，啜泣的孩子，立刻向她的怀里扑去。

　　母亲把他抱起，心疼地吻着儿子脸上的泪珠，他那粘着鼻涕口水的脸颊，紧紧贴在妈妈的脸上。

　　“唉，他还不错，总算有妈妈的呵护，而我这个孤儿有谁来庇护?我这个可怜的中年人，能躺在谁的怀里倾诉心中的委屈?”一群农村人走过去了，他们身穿粗布衣，头裹白毛巾，扛着大包小包的，一脸憧憬和喜气。不一会儿，一辆大巴车戛然而止，农民们一拥而上，拼了命的往车上挤，好像抢金子一般。一个剪着短发的矮小女人站在车门前，维持着秩序，粗哑的大嗓门吆喝着：“别挤，一个接着一个，我保证都能把你们，带进城里去挣钱。”

　　有两个年青人站在吉祥的旁边，兴奋地谈论着：“刚才我去前面那个宾馆里小解，看见一个大铁门，忽的开了，我以为是厕所，就往里进，看见里面有一个挺漂亮的姑娘向我问好，我吓了一跳，心里在犯着嘀咕：站个女的我可怎么方便?我刚想让她下去，谁知那铁门一停，又有许多男男女女上来了，就这样，这个铁门上上下下、来来回回的，十几层的楼，眨眼儿就到，我一问旁边的人才知道，原来这不是厕所，你猜它叫啥?”

　　“叫啥?”

　　“电梯呗。”

　　“喂，就剩你们俩了，不想进城了?”小女人走了过来。

　　“想，想。老板，刚才他在给我讲电梯的事儿，可有意思哩，啥时候俺也能见识见识?”年青农民兴高采烈地问。

　　小女人一脸鄙视：“待会儿你们进了城，稀罕物还多着呢，快走了。”

　　“哎呀，开心幸福的生活在向我们招手呢，这城里真是没白来。”

　　看他们乐滋滋地跟着小女人离去，吉祥一声长叹：“不知道这些纯朴的农民将来会怎么样。”小女人使劲儿把两个年青人往车里推着，也许人太多了，吉祥看见一双鞋，还夹在车门里，车子就颠跛着开走了。

　　那个女人和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嘀咕着从吉祥眼前走过。

　　“钱呢?”女人问。

　　男的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钱递给她。

　　“这些民工都是我从偏远山区骗来的，什么都不懂，很容易调教的。我们快走了，不能在这儿久留，以免别人怀疑。”女人说着，拉起男人的胳膊行色匆忙地离去。

　　“他们原来是人贩子。”

　　吉祥心里感叹：“正在憧憬着美好生活的农民兄弟啊，谁知道等待你们的将是什么命运。”

　　“哎哟——”随着一声惨叫，骑着摩托车的小伙子和他的女朋友，一下子摔出去很远。小伙子顾不上自己，先把身边的女朋友扶起来，无限关怀地问道：“亲爱的，怎么样，摔疼了没有?”

　　“他倒很会关照女人，挺有绅士风度。”吉祥心里说。

　　见女友摔得不重，他这才走到吉祥跟前，狠狠地踹了他一脚：“看什么看?倒霉鬼!谁让你躺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刚才就是为了躲你，才让我们撞在这大石头上的。像你们这些人还躺在这儿等什么?就是等到最后一分钟，也不会有人施舍给你一毛钱的，别再抱幻想了，趁早解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