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兵营后,牧云与史纪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住在客栈,而不是各回各家。
牧云是因为起源山脉毕竟已经去过一次,他认为再多准备也比不上关键时候依靠自己的身手,当然或许是依靠它逃跑。
而史纪则是因为早就跟城主父亲树立了走出城主府门槛在外历练的志向,总不能才一天不到便回家一趟吧?这样面子上总有些挂不住。
二人踏上了青石板铺成的大街,顺着最繁华的主街道一路走到了距离兵营最近的红尘客栈。
牧云有过一次住客栈的经验,虽然那店长也似乎忘记了他,但总体入住程序方面却并没有出什么差错。
此时已是正午,他们先去客栈一旁的酒楼中填饱了肚子,乐天派的史纪进屋后便养精蓄锐倒头就睡,而牧云则是在床榻上盘膝坐下,闭目沉神努力感知天地中的灵气。
在他突破至初窥境后期时,苏夜儿便与他说过,此处的瓶颈,是众多修行者难以跨越的深渊,因为无法依靠任何外力,而是需要感悟感知,真正理解神识对于灵气的亲和度以及控制。
他突破至初窥后期时,用的是模仿讲故事的方法来靠近并熟悉灵气,但想要控制一部分灵气,他其实依旧有些不明所以。
如今努力冥想修炼,自然也不是期望能够猛然感悟突破桎梏,而是牧云淬炼自己神识力量的方法,虽然无人点拨,但他总觉得熟能生巧这个词不光可以用在生活方面,修炼层次似乎也有这般道理。
他闭着眼睛,去感知天地。
只是这一次并没有那么顺利地进入元神状态,而是在此过程中脑海中闪过了一个画面,原本应该呆在他记忆较深处的地方……
在外域的小村子里,那处温暖的篝火。
画面一闪即过,没有停留超过一秒钟,但仍然被牧云察觉,他觉得或许是因为昨晚的兴奋而没睡好导致的精神有些恍惚?总之没有太在意这样的小事。
终于再次看见了灵气的世界。
甚至连他所在的客栈房间中,都有些檀木桌上积聚些极其浓郁明亮的灵气团。
他的神识缓缓从眉心识海中探出……
……
……
冥想状态其实与普通人正常的睡觉在外观和性质上来说没有太大的差别,所以当牧云努力睁开眼时,却又眯了起来,因为窗外阳光有些刺眼。
对于牧云这个生活在外域灰暗天底下的孩子来说,阳光在曾经无疑是最陌生的事物,但他却很喜欢被阳光照射的感觉,甚至很喜欢仅仅是牵扯到阳光的事物,阳光本身,比如清和湖面正午的波光粼粼。
他紧接着辨认了一下,发现这已经是清晨的阳光。
第二天了。
然而史纪却没在屋中。
原本两人合住的房间里只留下牧云一人。正当他觉得史纪或许是等不及了先去兵营报道之时,房间的门正好被史纪一下子推开,带起一阵劲风。
他拎着两个散发肉香的灰色布袋,眉眼分明的小脸上挂着清亮的笑容,“牧云,早饭我已经买过来了,吃完咱们便上路吧。”
牧云一怔,随后笑着点头。
兵营那个满是烟草味儿的营帐前,牧云和史纪看到了走出来的三人,为首的正是名为秦宴的壮汉,他此时背着两把短刀,善于冲撞的左肩也套上了一片明晃晃的铁质肩甲。
于庆依旧叼着烟斗,一副慵懒萎靡的模样,只是所幸那双小眼睛里已经明亮如星光闪烁。
瘦子李魁穿了一副轻甲,腰上悬着一把他用了十几年的弯刀,那上面甚至沾染了很多大永人民的鲜血,只是如今早已经干涸。他的背后挂着一面铁木合制的轻型盾牌,似乎也是为了防止草原流寇而准备的。
少年看着全副武装的三人,也逐渐意识到了此次的行动或许真的比较艰险,如果不是那一百两银锭,说不定他们真的不会同意这桩生意。
秦宴摸了摸左肩甲,低头看着牧云二人笑问道:“小家伙,准备好了吧?”说话间,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闪过一丝凝重,却被笑容完美的掩盖了。
此次雇佣任务是起源山脉,但却意味着要穿过那片草原,这是对于所有佣兵来说最不愿意接到的。他们三人准备充分如此,却也依旧不太放心。
于庆吞吐着白雾,之后砸了咂嘴说道:“山脉里好说,但之前到草原上的这段路程,我们恐怕无法完全担保你们的安全。”
史纪在一旁笑道:“所以,走吧。”
……
……
山河城外广袤而颜色变化单一的草原上,多出几个黑点其实显得并不突兀,仿佛只是在一片青山绿水的水墨画中边角上洒了些许墨汁。
墨点自然是秦宴这一行人,他们三人将两个少年围在中间,就这样谨慎缓慢地往西边山脉的方向走去,他们清晨出发,此时已是下午。
其实起源山脉离山河城很远,至少将近百里路程,他们却不骑马,因为如今的草原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沉下心欣赏盎然春意的草原了,而是鲜血都在草皮下涌动或凝固的罪恶之地!
五人中除了史纪一脸好奇的表情,其余人都沉着气息,努力观察捕捉周围高草丛中的哪怕一丝动静。
或许是因为他们走的太过悄然又太过谨慎,竟是在跨越草原的最后一段路程中才看到了从天而降迎着落日的第一支羽箭。
当然,有了第一支便有第二支、第三支。
仰头望着天上极速落下的数十支羽箭,原来就身为流寇而如今是佣兵的三人面不改色,从容地规划着阵型。只见李魁迅速拿出盾牌,将牧云史纪罩在其中。
盾其实不大,但两个少年身形瘦小,所以也不成问题。箭矢即便数量不多,在五人看来却也如同骤风暴雨般袭来,顿时将他们困在原地。
第一波箭雨结束的刹那,又有羽箭从天上来,仿佛隐藏在远处或近处草丛中的流寇不想给他们丝毫松懈的机会。
“这样下去不成,可以确定对方位置,但无法靠近。”于庆不知何时来到秦宴身旁,蹲着身子,虚弱苍白的脸上却有些凝重,说道,他将身子掩在半个人高的草丛中,整个人就似是融入自然一般,完美体现出了当年流寇的绝技。
秦宴声音平静而镇定地问道:“可以确定他们的位置?”
“是的。”
“我可以去那边。”
秦宴握住了背后的双刀,准备走。
“等一等。”便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
牧云请求李魁举盾牌移动到这边,与秦宴汇合,然后拒绝了秦宴的主张。
壮汉佣兵眼中流露出询问地神情。
牧云却仿佛没有看见一般,只是望着草丛后方的某一处方向,平静地说道:“他们来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仿佛有魔力一般的,天空中箭雨便停止了,然后他们周围的草丛无风却开始晃动。李魁缓缓放下盾牌,而其中的史纪便想站起拔剑迎战,小脸上满是害怕和兴奋这般矛盾的神情。
但他刚一用力,肩膀便被李魁一只手按住,他很瘦,力气却极大,压得史纪龇牙咧嘴,然后他盯着草丛说道:“现在站起来,就是给敌人报方位,别做傻事。”
史纪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蹲在草丛里,手轻放在腰间的剑柄上虚握着,随时准备发动雷霆一击。
此时,牧云又轻声说道:“来了。”
李魁那一侧的草丛率先动了起来,似乎被飓风吹散吹乱,而后猛地朝两侧分开!
一黑影忽然冲出,手中寒光被斜阳映射得有些震慑人心,直指向李魁身旁的史纪。
或许他觉得,先对年龄小的少年下手,会更有威慑力,也更有机会取得成果。
李魁自然知道对方的心思,当下“锵”的一声将早已握住的弯刀迅速抽出。
黑影又接近了史纪一分。
李魁并不慌张,因为他知道既然他弯刀已然抽出,那那柄寒光匕首就不可能刺到史纪身上。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史纪在先前便已经拔出了长剑。
然后少年整个人就变成了一把剑的气息。
接着,他在李魁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将剑递出,直直地刺向他身前的空气,以及那个黑衣流寇。
他一剑刺出的时候,身前的风没有反应过来,于是被割裂;身前的人没有反应过来,于是被刺穿,甚至人体内的鲜血都没有反应过来,来不及喷涌,史纪已是将剑收回。
黑衣人的眼睛里露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神情,然后渐渐失去光泽、失去生机,身体缓缓瘫倒下去,直到这时,他身下的草地才被染红,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绝望恐怖的光。
史纪将剑收回,清秀小脸上有些呆滞,但很快便被一抹决然所替代,然后决然消失,重新变为笑容。
“还好学了剑术,这是我第一次庆幸于学剑术,而不只是爱好……”史纪将剑上一点点血迹用衣角抹去,笑着说道。
“这……”李魁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虽然从这一剑中看不出什么强大的剑法,但少年的抉择力以及反应力都彰显着他的强大,稚嫩的强大。
秦宴和于庆也有些惊异,只有对史纪了解稍微多些的牧云脸色没有变化,只是心中也吃惊于史纪的身手竟丝毫不逊色于自己。
给他们酝酿消化这番冲击的时间不多,四面草丛都颤动了起来,显然方才打头阵的人没有动静后,后方的流寇便选择一起进攻了。
若从草原上方俯瞰,以五人为中心的方圆数丈之内,瞬间多出了很多黑点,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短时间内悄然接近的。
既然对方已经准备硬攻,那么自然没有躲藏的必要了,秦宴吼了声“来吧”便噌地站起,双刀已然在手,率先冲向一个方位,那里流寇相对最密集。
李魁也拔起弯刀挥舞着。
唯有于庆没有站起,但没有人奇怪,显然他应该是属于参谋而不是武夫。
用剑撑地站起,史纪感受着从手上从心中传来的力量,慢慢感受着真实的杀戮感,然后眼神渐渐明亮起来——这便是他需要的历练,这便是他以后道路上不得不见到的鲜血。
于是他举起剑,缓步走向了对面几丈远的一名流寇,脚步频率越来越快,在草间飞奔了起来。
仅仅一瞬间,史纪来到那人近前,剑尖颤动了几下,便“噗呲”一声没入了那人胸膛,从背后带出一串鲜血。整个过程,那名流寇甚至都来不及叫出声音。
其余的流寇注意到了那里的情况,发现那个少年竟然更不好对付,于是当下聚集了一批五人队伍冲了过去。
望向冲过来的一片黑影,史纪小脸有些苍白,他习武练剑,身手早已超过同龄人甚至成年人,但面对压倒性的人数,他也明白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五人中的一人倒下了,倒得毫无声息,仿佛他本来就不曾存在过一般。
紧接着,当他的同伴反应过来的时候,向一旁四周惶恐得望去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倒下了……
牧云脸上还染着方才倒下那二人的鲜血,提着黑剑从草丛中站了起来,就如同一个蛰伏在黑暗处的梦魇从中隐现。
感受到了不应该从一个少年身体周围出现的杀气,剩下的三名流寇都眼中露出惊色,但他们也成天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知道这种时候不可能后退一步,于是调整气息全部冲了上来。
然而,牧云闭上了双眼。
看到这画面史纪的脸更加苍白。
神识探出,笼罩了牧云和那三个流寇,然后他们的动作便在牧云脑海中映射出来,清晰无比,甚至连他们手上的青筋和汗珠都看得清楚。
紧接着,在史纪想要出手救他时,牧云的黑剑从下方划过了一道带着劲风的弧度,劲风还未消散,其中已然带起了一串和那道弧度重合的鲜血痕迹,以及一条握着刀的手臂。
牧云没有停留,低声躲过了另一个人舍生忘死所挥出的一刀,剑身横过来再度一斩,锋利的剑刃将那人拦腰斩断。
他身体一转,将那柄剑斩完后的颓势通过转身成功化作了惯性,当他回过身面对最后那人时,剑尖已经带风刺出,整套动作连贯无比。
但剑还未刺向那人,他的心口便被另一柄剑刺穿,剑尖染着鲜血从胸膛出刺出,落在牧云眼中。
牧云向逐渐失去生机的流寇后方看去,发现史纪正在冲着自己笑,于是他也笑了笑,二人同时收回剑,流寇倒在了血泊与其余四具尸体之中。
就在这时,叫喊声渐渐退去,秦宴他们纷纷走到这里,看来是结束了这次战斗。
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也不知是脸上涂上了鲜血的缘故,还是因为某个可恶的僧人而导致大永疆土外的草原变成了这副模样,从而产生的恼怒。
也不知大永国会不会管这件事。
这是秦宴心中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