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话,牧云并没有着急走,而是与史纪聊着些各自都新奇的话题。
两人都是过着从小身边没有多少同龄玩伴的生活,于是当如今终于凑到一起之后,就不免生出一股惺惺相惜之情,同时也让向来不怎么相信陌生人的他们距离缩短了些。
史纪指着牧云背后布带缠绕着的黑剑说道:“虽然不想这么说你,但剑真的不是背在背上用来耍帅的,那样拔剑真的会很麻烦。”
牧云瞧见史纪特意用手微拂着腰间悬着的剑,当下笑着反问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这话一问,史纪顿时支支吾吾了一阵。
牧云没再调笑,指着背后的白色布带说道:“我家里的……老爷子是位医师,这布带是他照着绷带的款式缠上去的,柔软所以还是很好拔剑的。”
二人又是兴奋地谈了许久生活中只有孩子会注意到的这些那些的好玩细节,这才往佣兵团帐篷聚集的地方走去。
史纪走在牧云身旁,悄悄地观察着这个与自己一般大的少年,发现他在与兵营里一些佣兵交谈时竟显得那般随意自如,言语间自主的意识也彰显出他的阅历甚多。
史纪心中不由得生出羡慕。
但他并没有任何想要学习牧云的想法。
他只是很无耻地想着在此期间,交涉问题只要有这个少年应该就够了吧?他就不需要与那些陌生强壮的大人交谈了吧?只要到时候学习一下实战就算历练了吧?
史纪是一个乐天派,所以他一直坚信顺心意便能完成很多做不到的事情。
比如说接触这种新鲜事物。
而他现在的心意就是全部交给牧云。
他之前的生活中很少走出过城主府,所以说对于外界的大部分事物,特别是城门外的事物都抱着很大的好奇心。
但好奇与未知,往往就伴随着恐惧。
还好有一个牧云。
忽然史纪停了下来,因为在他前面的牧云突然停下。
他在牧云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牧云摇了摇头,说道:“草原如今似乎越来越危险,很多佣兵团甚至都不想出去,或者说,哪怕是跨越草原去往起源山脉,也不想在草原上逗留。”
“怎么会?”史纪清秀的小脸上头一次收起了笑容,疑惑问道。
牧云说道:“具体原因我也不大清楚,总之就是草原上聚集了很多地方的流寇,数量很多,甚至连正规军队都感到头疼,其中甚至还有修……一些极厉害的高手。”
考虑到史纪毕竟是个普通人,牧云便没有告诉他真实的隐情。
史纪觉得被一旁佣兵盯着有些不自在,想要继续朝前走,却见牧云一直站在原地思索,不由得无奈着急,“那怎么办?”
回想着之前打听到的消息,确认了青衫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归来,牧云也有些犹豫,因为正规军队都搞不定的草原流寇,可想而知难缠到了什么地步,即便他也没有自信能活着从草原里待上几天再出来。
“或者可以用最短的时间越过草原,去山脉。”牧云沉吟说道。
史纪抱紧了双臂,认真说道:“我听父亲说那里很危险,不能去。”
“我去过一次。”牧云平静地说道:“并且在山中跑了两三天,活着出来了。”
史纪哭丧着脸,“那就等于你差点死在那里了!”
看着史纪一副无赖哭丧的表情,牧云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他认真说道:“你若想要真正的历练,就必须把自己放在肯定会死的地方,然后活下来。”
史纪默不作声,但是许久之后神情终于恢复了笑容,然后与牧云一同走进了在他们左侧的一个帐篷。
牧云很敏锐地感觉到,这里面的人也有着血腥味,也有着如同恶狼一般的杀气,只是藏匿得很好,甚至连一些猛兽都无法察觉。
而正因为如此,他也确认了这些人拥有着进入起源山脉的能力。
进入帐篷内,迎面而来的不是景物,而是一股刺鼻的烟草味,还混杂着些许酒气,就是没有肉香。
帐篷里只有三个人,一个斜靠在自己摆设的酒桌上,另两个都躺在一旁的地毯上,一切都显得疲懒无比。但是当这几人感觉到有人拉开帐帘时,纷纷抬起耷拉着的眼皮望向那边,而当他们看到了进来的竟是两个小孩以后,其中一个躺在毯子上的人嗤笑了一声。
“看看是谁来了?”那个人讥笑着,他很瘦,但那是精瘦,看得出布满裂纹的手臂拥有多大的力量,“不是青衫底下带着的那个小子吗?怎么?觉得他太弱了?就跑到其他地方寻求佣兵力量?嘿嘿,这种感觉和那些楼子里的情妇倒挺像的。”
牧云稚嫩的小脸上布满了真诚的笑容。
他的确很想笑,这些人似乎都不知道青衫真正的手段,但奈何他们三人确实很厉害,于是他尽量将笑意中的嘲讽收敛,然后温和地说道:“青衫大哥有事,我便来找你们了。”
那瘦子轻啐了一口,还想说什么,被那斜靠着酒桌的壮汉挥手拦住。
牧云看向壮汉,知道这才是三人中的领头,或者说最强的那个。
出乎两个少年意料,壮汉缓缓坐正,看着牧云的双眼淡淡说道:“我听他说过你,牧云,在草原上似乎很能杀人。”
“你也是大永退役的军人?”牧云惊异问道。
壮汉摇了摇头说道:“不,我是流寇。”
空气陡然安静了一分。
一旁的史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脸上原本准备好的笑容有些僵硬。
那精瘦男子再次嘿嘿笑起来,显然不相信这个被称作牧云的少年真如青衫所说是个杀人不用眨眼的恐怖角色。
壮汉继而解释说道:“我曾经是流寇。”
牧云点头说道:“我明白了。”
他切断了话题,因为他并不想知道对方的过往和来历,那并没有意义。知道这些人现在效忠于大永王朝便足够了。
壮汉豪迈地一笑,他心底倒是挺喜欢这小子对他们这些佣兵的态度。
这时候,另一位一直没有开过口,却始终观察着两个少年的中年人从毯子上缓缓站起,他叼着烟斗,神情有些萎靡不振,甚至鼻子下的两撇胡子都耷拉着,但两只如同地鼠般精亮的眼睛闪烁着不停地扫视着站在营帐前的两人。
他叫于庆,或许是这三人中最为阴险狡诈的那个,所以他也是三人在经历了很多风雨,甚至被青衫抓来大永,还能够当个佣兵活得滋润的关键原因。
只是他站起身后,缓步走到牧云面前,俯视着两个连自己肩膀都不到的少年,并没有想象中的威胁或是教训亦或是索要什么好处,而是将嘴里叼着的烟斗拿在手里,在二人眼前晃了晃。
他的语气极其懒散,“看见没?北方土地出产的烟草与烟斗,大永可没现成的货儿。”
史纪的笑脸一直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牧云对于庆的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后方的壮汉和瘦子习以为常面不改色,这就是老三的习性,见着人就想将他五年前还是流寇时从经过草原的北方商人手里抢劫过来的烟斗炫耀一番。
好在看见两个少年懵懂无知的表情后,于庆也觉得有些无趣,便重新将烟斗塞回嘴中,享受般的吸气后,缓缓吐出了丝丝白烟。
一股浓郁的烟草味顿时传出。
这种从极远方神州国传过来的新玩意儿还没怎么现世,所以牧云史纪两人甚至都没见过这种东西,眼神奇怪不知这种雾气吸进体内有什么值得享受的地方。
于庆消瘦萎靡的脸庞霎时间被缭绕在浓如幕的白雾之中,但他如豆子般的眼睛还闪着精光,看着两个少年缓缓开口说道:“我是于庆,那个最强壮的是首领秦宴,还有这个瘦子李魁。”
他指了指背后两人。
史纪很认真地点头并且记下,而牧云则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于庆脑袋周围渐渐散去的白烟,显然比起这三位的姓名,他更好奇些这个来自外国的事物。
“接下来是你们的要求。”于庆终于看向牧云,他认为这个孩子应该更具备社交能力,当然,史纪也同时看向了牧云。
牧云微微沉默,他心里有些紧张,因为对面之人很精明,所以紧张也大多变成了警惕,他缓缓问道:“价钱是按照要求规定的?”
于庆嘿嘿笑着耸了耸肩,“这个没问题,你们自己定也可以,只要符合我们的底线或者说期望。”
牧云点头不再多问,而是伸出手说道:“起源山脉里猎杀野兽,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白银。
史纪一愣,即使是出生城主府的他也明白,对于那些只顾厮杀与钱财的佣兵来说,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于庆不动声色,只是深深吸了口烟,而他背后的瘦子李魁则脸色吃惊,半张着嘴,这应该是他在当流寇的时候也不多见的财产。
平日里那些高官贵人出钱请他们要么当保镖,要么护送行程,都只是五十两银钱左右的交易,虽说这次起源山脉很危险,但翻了一倍的收入还是会让他心跳加速。
“成交。”原先端坐在后方酒桌旁的秦宴也站了起来,走向少年二人,“先给钱与否,你们也随意……毕竟一百两白银不是什么小数目。”
牧云准备将与剑背在一起的布袋中拿银子,却被史纪拦住,他自己则是从不知何处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了秦宴,笑着说道:“大哥,我们先交钱吧。”
于庆在一旁嗤笑着,心想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真不怕就这样被拐一手?但他在见到史纪真诚地在笑着后,不由得悻悻然将笑声巧妙转换成了一声叹息。
秦宴掂量着布袋,感受到重量后笑着说道:“明天出发吧,今日时间你们两个可以准备一番,我们也好做最后的休息。”
……
……
山河城街道上,店门的叫卖声好似如今季节里盛开出的迎春花,没有丝毫停顿地向路过的行人绽放着。
史纪走在牧云一旁,笑着问道:“牧云,你怎么这么放心先给他们钱?一次还给这么多?你真的不怕有什么意外发生?你应该知道我父亲也说过的人心叵测这句话。”
牧云只是摇了摇头,说道:“这或许是一种民族精神?”
史纪笑道:“流寇哪来的民族精神。”
牧云认真说道:“我始终认为,大永国的民族精神是具有渲染力的,可以同化很多心甘情愿住在大永国土里的人。”
“所以呢?这是哪门子民族精神?”史纪哭笑不得地问道。
牧云沉思。
然后他学些宋不才的语气笃定地说道:“这是大永国民之间彼此的信任。”
史纪惊讶说道:“就凭这种东西?”
牧云认真说道:“就凭这种东西。”
当然,他私下里希望秦宴多出些力甚至多拼点命之类的,他只下意识地把这些归为了雇佣佣兵常有的手段,无足挂齿,哪里知道是宋不才这个老头作为城中第一医师而有钱花的习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