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附师缘
“且慢。”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众人回头一看,却是朱不展从后山上急急奔来,身后还背着个采药的箩筐。看着其步子不急不缓,却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到了寨子里。
宇文翎眼睛一眯,拔出一把长刀,向着仍在竭力攀爬的张川随意一挥。一道白光闪过,众人只觉着眼前一花,并没觉着有何异常,连地上的草木都未曾摇动半分。
远处的张川突然滞了一滞,上下身子已经分开。直到此时,一道磅礴的气浪,才在张川身前奔涌出来,将其残肢裂为无数块。
对于朱不展的阻止,宇文翎恍若未闻,大声道:“大风寨私藏逃兵,全寨六百二十七人,按赵国律法,须杀六十二人,但贵人不忍流血过多,减为十人,李猛,你来挑吧。”
持刀的军士们直接走向寨民,人群顿时一阵骚乱,哭喊声四起。有的军士举起弓箭,遥遥对着众人,若是有人胆敢作乱,势必会被当场射杀。
李猛额头青筋暴起,被牢牢按在地上,拼死抬头盯着宇文翎,身后隐隐有斑斓大虎的虚影出现。
一名军士拿出一条带链子的铁爪,链子镂有暗红纹路,顺着李猛琵琶骨穿过。红光一闪,斑斓大虎虚影消失,李猛顿时萎靡在地。
边地军士常年与各类妖族打交道,而且军中也有妖族低阶军士,早已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李猛没办法,向着宇文翎连连磕头,“大人,还请手下留情,小人愿把全部家产奉上,以换取这十人性命。”
宇文翎冷笑道,“官家律法可是用来做买卖的,若人人如此,还要律法何用。”
李猛闻言,长叹一声,再也低头不语。
“且慢。”朱不展此时已赶到宇文翎面前,淡淡看了一眼,转身向陈妫施礼:“娘娘恕罪,草民朱不展拜见娘娘。”陈妫低头一看,也是一愣,站了起来。
原来这朱不展曾是国子监司业,虽官职不高,但在京城里也是一位宿儒大家。在国子监十余年,教授过的学生颇多,就连几位皇子启蒙,朱不展都有参与,陈妫也是认识的。
只是朱不展学问虽大,却不受世家待见,平日里主张什么人无常贵、万灵相亲,与朝廷推行的尊尊族族、人道为先的大略相背,始终难以得到重用。
后来因涉及一桩朝廷悬案,遭言官弹劾,干脆辞官不做,归隐乡里,没想到却在这里见到了。
陈妫知道,这位朱司业虽已离开朝堂,但教过的学生遍布中枢和地方,关系甚广,加上学识确实渊博,无端被贬,倒有不少人同情,不可以当作一般人等闲视之。
就连四王爷也曾说过,若是此人能够低下些身子,处事再圆滑一些,以他的学问和人脉,未尝不能做个太师太傅。
这等人,虽无官身,却盘根错节,不可轻易得罪。想到这里,陈妫赶紧起身,“朱先生,您怎在此处。多年前您去王府授课,妫曾有幸旁听受业。赶紧请朱先生上座。”
朱不展施施然走上墙头,却不入座,对陈妫作了一揖,微微笑道:“娘娘,朱某本是靖北郡人氏,这大风寨是朱某闲居之地,平日里与一众乡邻也是相熟。
今日之事,这张姓逃兵在此隐匿,朱某同样不知,想来大风寨也是被此人蒙蔽了,实是无心之错。既然主犯已经伏诛,能否宽容这乡野粗鄙百姓,以示娘娘仁心。”
陈妫深深看了宇文翎一眼,盈盈一笑,“既然朱先生都不知道此事,想来是那逃兵狡猾至极,隐瞒了身份,与别人倒是不相干的。只是这事关国法,还得看宇文校尉具体处置。”
宇文翎一愣,心里暗骂,这臭娘们,这等恶人却让我来做,老子是放还是不放,以后上头依律追究还不是把板子打到老子头上来。好人他做、黑锅我背。
但终是胳膊扭不过大腿,宇文翎只得说道:“既然娘娘和朱先生都可佐证,这大风寨确实不是隐瞒不报,就不必追究了。只是李猛,以后要严守国法,不得再犯,否则定然不饶,还不赶紧谢过娘娘。”
眼见峰回路转,李猛赶紧膝行向前,向陈妫连连叩头,又起身向朱不展作揖。
经过这一场风波,陈妫也没了继续游历的心情,只是与朱不展浅浅交谈一番就准备离去。
冥冥中自有因果。
几人在此攀谈,无事可做的赵予正溜溜达达时,眼睛一亮。只见一只银白色的小狼蹲在人群之中,正探头探脑。奇特的是小狼身边的少年,也是一头白发。
赵予正终是少年心性,匆匆走下寨墙,走到水云升面前突然停住了脚,蹲下来好奇的打量麻虎。那名无须军士赶紧跟了过来,生怕出了什么意外,欲将赵予正带离。
赵予正却有些恋恋不舍,回头看向陈妫:“娘亲,快看,这里有个小狗,长得如此可爱,我想要。”
水云升心头一惊,暗道坏事了,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爱理不理的麻虎,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整日里如此臭美,把自己梳理的如此顺溜,这下子来事了吧。
陈妫回头一看,怪不得赵予正挪不动步子,这小狼也生的忒漂亮了些,一身银白毛色,颜色各异的双眼颇为灵动,举手投足间竟有一种高贵雍容气质。
赵予正撒娇道:“我就要他嘛,要是娘亲答应,回去我一定好好读书。”
“哦,还是个异种,倒是难得。正儿,这是人家家养的,可不是无主之物。”陈妫也是有些意动,她从小在靖北郡长大,小时也养过不少小兽,这样乖巧漂亮的倒是极为少见。
旁边的无须军士会意,赶紧取出一锭银子,扯着公鸭嗓冲水云升说道:“这异兽可是你所养,殿下看上了,这可是天赐的机缘。也不白要你的,拿了这些银子,补贴一下家用吧。”说着就要动手去牵麻虎。
麻虎见此人伸手抓来,也不躲闪,一口咬向无须军士的手。
对方吓的赶紧缩手,没想到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玲珑乖巧的小狼,竟然如此凶狠,毫无征兆就下死手。伸手一招,几个兵士走上前来,就要出手拿下麻虎。
水云升往前走了一步,将麻虎护在身后,“这位军爷,这小狼可不是属我所有,另有其人。”说着一只手在身后悄悄作了个手势,转头对麻虎道:“还不快去找你家主人。”
麻虎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水云升,眼睛一转,掉头向着朱不展跑去,安静的蹲在其脚边。朱浅画见状悄悄走过来,将麻虎抱起,轻轻抚摸安慰。
朱不展一脸无奈,摇摇头,水云升这个惫赖货,这是拿自己当挡箭牌了。自家女儿也胳膊肘向外拐,倒与水云升配合的天衣无缝,这下可好,真要得罪这位陈娘娘了。
走到陈妫面前,朱不展从袖中取出一只碧管灰毫的毛笔,苦笑道:“娘娘,这幼狼与小女自小相近,费尽心力方抚养长大。能被殿下看上,也是它的福分,只不过这小狼从小被娇惯坏了,性子桀骜,恐怕伤了殿下就不好了。
这是我平日里使用的兔毫,就送予殿下作为补偿,还望娘娘见谅。”
陈妫原本有些不快,但看到笔杆上那小小的“朱”字,不禁心头一动。
读书人对自己使用的文房四宝,看的不可谓不重,民间常说“笔子墨女”,讲的就是将笔墨视若子女。朱不展能将此送于自己,却也是心意诚恳。
若是正儿拿了此笔,亦有一分师承在里面,自己在王府之中处境维艰,王爷素来看重朱不展学问,有此一层关系,说不得能籍此得些转机。
凤眼一挑,陈妫拉过赵予正,裣衽一礼,“多谢朱先生厚爱,如此贵重之物,实在让妫感激涕零。正儿,还不拜过先生。”说着将赵予正往地上一按。
朱不展方想阻止,陈妫却用身体挡住赵予正,让其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师徒名分就这样硬生生定下了。
目睹此景,朱不展如何不知陈妫所想,只得叹了口气,亲手扶起赵予正,嘱咐道:“汝为皇家子嗣,回去后须多读圣贤书,明事理,知人道,修身洁行。平日里多听多看多行,仰观天地之道,俯察黎庶之艰,如此,方能为一国栋梁。”
赵予正虽年幼,却是极为聪颖,闻听赶紧深深一揖,“谢先生教诲。”
陈妫笑眯眯的看着,心里对自己儿子颇为满意。盘算着如何向王爷商量,将朱不展调回京城,这样也能在险恶的京城有个外援。
要知道,一个朱不展算不得什么,但这么多年教出的学生,遍布各地官场,这可是一个庞大的隐形势力。得其襄助,正儿以后在京城的路也能好走些。
几人攀谈良久,眼见天色不早,陈妫只得与朱不展辞别。车马启动,一行人匆匆离开了大风寨。只是赵予正还趴在车窗上,恋恋不舍的看着朱浅画怀中的麻虎。
看着远去队伍带起的灰尘,寨子里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李猛看着远去的队伍,眉头紧皱,若有所思,转头时却已是一脸平静,再次向朱不展道谢。
朱不展面有愧色,连连摆手,长叹了一口气,走到水云升面前轻轻拍了拍头,转身走进寨子。
至于张铁匠的尸身,李猛则一人收拾后背负着去了山后。回来时,有人看到李猛眼圈通红,似是哭过了。
对于张铁匠,寨子里颇多人心生怨恨,平时就嘴上花花,没个正经样子,还是个私自跑出来的逃兵,险些把整个寨子都拖下水。
有的妇人路过铁匠铺子,气不过还要吐口唾沫,咒骂几句,再不念及铁匠平日的恩惠。
现在连带着寨子里的人对寨主李猛都有些怨恨,埋怨他甑别不严,也不查清楚背景就随便放人进寨子,只是看到李猛今日情愿舍了家财也要救下寨民,再加上其人长久以来的威信,只能是私下里嘀嘀咕咕。
原野上,陈妫匆匆向前,全程不发一言。跑了两个时辰,眼见天色将暮,宇文翎只得催马上前询问,“娘娘,是否要歇息一段时间。”
陈妫转头擦了脸上的汗,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宇文翎,“宇文校尉,今日去大风寨真是巧,遇上了朱先生。怪不得一路之上没看到多少猎物,倒是前往大风寨的路上野兽颇多。”
宇文翎心头一跳,赶紧回答,“卑职常年驻守于此地,星落原上情形略知一二,这东始山一带,确实是野兽群聚之地。”
陈妫冷笑道:“今日要不是我急智,说不得那小小寨子已经血流成河,平白得罪了朱不展。宇文校尉,这世上聪明人很多,谁也不想被人当棋子。
这靖北郡还是赵家的天下,宇文校尉要严守律法,为四王爷解忧啊,万万不可动些歪心思。好自为之吧。”说着双腿一夹马,加速前行。
宇文翎出了一身汗,看了看陈妫的背影,咬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晚上,水云升一人坐在树上,呆呆看着漫天的星辰发呆。
一个身影在水云升身边出现,正是武寞,手里拎着个酒壶。
“想什么呢,没事干在这风中消食呢。”武寞笑骂道。
水云升没有回头,只是说道:“修为高了,是不是就可以不被人随意杀了。”
武寞斜靠在树枝上,灌了一口酒,神情有些疲惫:“是又不是,但不管怎么说,让杀你的人觉得稍稍硌手的话,动手之前就会思量,确实能增加不少活命机会。怪不怪我今天没出手,救下张铁匠。”
“不怪,出手了也没用,一个人武功再强,也敌不过几百人的刀箭。”
“我可以救下张川,只是带他走了以后,剩下的人就难逃一死。况且,我犯不着与赵国官府作对,他们也没资格让我出手。”
“你到底是什么人?”
武寞将酒壶递给水云升:“一个老头子,还能是什么人。只是受朋友之托,来此护着某人。”
水云升喝了一大口,浓烈的酒味呛的咳嗽起来。今日不知为何,突然不胜酒力。待平息下来,回头问道:“保护的是朱先生吧。”
武寞倒也不再遮遮掩掩,说道:“不错。朱不展是个好人,有些本领,但不擅长杀人。当年青鱼案,有人还想着让他死,但又不能明着来,所以我便过来护着他。
至于青鱼案是什么,你别问,对你没什么好处。小子,不管怎样,还是要好好习武,起码有个保命的机会。有机会多与朱不展接触一下,多看点书,总没有坏处。”说完,武寞也没有收回酒壶,径自跳下树就要离去。
水云升大喊道:“那宇文翎的刀法怎的如此厉害。”
武寞不屑的摆摆手,“那也叫厉害,待过些日子,让你看看何为刀法。”
今日宇文翎那一刀,看着和风细雨,但却威力奇大,不由让水云升起了好奇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