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刀客
时光荏苒,东流逝水,转眼又近年关。
水云升有些心不在焉的走在路上,身体已如禾苗遇了雨水,往上蹿了一大节。这一年,自随着朱先生学习以来,识字读书均不在话下,特别是一手正楷写的是银钩虿尾,筋骨有力,就连朱先生都点头不已。
但练气一途,就有些差强人意,至今还未引气入体。按照朱先生所说,修行前三境分别是感应、凝气、抱元三境。至今,水云升还在感应境上徘徊,浑然没有纳气入体的迹象。就连胡嘉都已跨过了这道门槛,只剩下宝象和水云升二人无法寸进。
朱不展对此曾细细探查,水云升人身天地之中,孤垒荒凉,危亭旷望,颓垣败壁。气窍之间交通隔绝,淤塞不畅。
经书上所言,凉风冷露萧索天,涸水枯蒿荒凉田,讲的就是水云升这种体质。
天生本元不足,五行匮乏,只能依靠后天一点点弥补。若是机遇好些,可能会有一线转机。
只是修行本就是逆水行舟,与天争命,每一阶都需要时间打熬,一步慢,步步慢,又哪有这么多岁月可供一点点追赶。
意冷之下,水云升倒是对练刀产生了兴趣。
水云升自引雷过后,朱不展重新加了封印,抑制神魂之力外泄。但雷劫下逃生,倒是将神魂精纯不少,连带着五识犀利许多。
那一日,宇文翎随手一刀,看似朴实无奇,但能将刀气凝聚到如此程度,凝而不散,直到击中对手时方才暴发。这种手段,比那些看来气势汹汹、眼花缭乱的刀法相比,实是更为难得,更需浸淫多年。
平日里无事之时,水云升就拿着手中的柴刀,仔细揣摩宇文翎的一举一动。在大风寨这等荒凉之地,并无明师可授,只能靠着自己一点点感悟。
走到朱不展的宅邸外,水云升无聊的踢着路上的石头。
“吱呀”,院门打开,朱浅画感应到水云升的到来,开门走了出来。朱浅画已是练气二境的修为,自然对周遭变化感应极为敏锐,早已觉察到了水云升的到来。
朱浅画手里拿着水云升的衣衫,叮嘱道:“上次的衣服补好了,小心些穿,再补都无处下针了。”随手又拿出一件旧衣衫,“这是爹爹的衣服,改小了些,你可以拿去穿用。”
水云升拿过来一看,自己衣服上的大洞已被细细的针脚缝上,还用丝线绣了两朵云纹,掩饰了原来破烂之处。
水云升的衣服折损很快,倒不是不爱惜,只是每日上山打猎,下山打拳,穿梭于山野密林,衣服常常是大洞连着小洞。
加上楚纤本是个粗鲁性子,平时缝个衣服如临大敌,与其让她干这种细活,还不如砍人来的利索。
看着水云升穿着破烂衣服上学,朱浅画着实心中不忍,总是利用闲暇悄悄帮他缝补,还把朱不展的旧衣服改小了让水云升穿用。
接过衣服,水云升有些难为情的说道:“这如何是好,那先生岂不是......。”
朱浅画微笑着摇摇头,小姑娘脸上婴儿肥渐渐褪去,越发长的清秀,笑起来一双眼睛干净清澈。
伸手撩了撩额角的头发,露出如玉手腕,朱浅画关心道:“修行不要太急,总会找到法子的,喏,这本册子给你。”
“什么啊。”
“这是我平日里修行的一些体悟,你拿去看看是否可用。”
水云升看着册子上娟秀的小字,不禁心头微暖,对朱浅画说道:“明日我要去山上打猎,可还要去。”
朱浅画眼睛发亮,刚要答应,回头扫了一眼院中,低头怏怏不乐的说道:“不去了,我还要在家中练字。”
坐在墙边石头上,小姑娘单手托腮,烟眉微蹙,“水云升,听爹爹说,过些日子,我们就要返回京城了。”
“嗯?”水云升突然听到这个消息,不禁诧异十分,“为何突然要离去。”
“京城里传来音讯,说是要重新启用爹爹。”
“那岂不是要重新做官?”
“京城之中龙蛇混杂,暗流汹涌,个个如狼似虎,做官岂是那么容易,稍有不慎,就是身死家破的下场。此次回去,处处透着蹊跷,也不知是凶是吉。”
“那不回去不成吗,在京城整日里提心吊胆,履冰临渊。大风寨虽然简陋了些,但人心还是简单的,不用整天想着那些弯弯绕,岂不更畅快些。”
朱浅画幽幽叹了口气,“一入官门,长恨此身非我有,半点不由人。爹爹也是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且走且看了。”看了水云升一眼,嗫嚅几次,却又终没说出口。
水云升没有觉察到朱浅画的动作,只是叹道:“去了京城,终是相见难了些。再长大些,我去寻你耍。若是有人欺负你,也可捎个信来。纵然帮不了大忙,可是人多法子多,说不得会有奇效。”
朱浅画巧笑嫣然,“可是打闷棍,下泻药诸如此类的法子。”
水云升脸有些红,这些都是自己和宝象等人常用的法子,没想到朱浅画竟然都知道了,赶紧转了话题,“东西可都准备妥当了?去了京城,自有许多不一样的景致。我听说,京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号称人间天堂。”
“爹爹都安排妥当了,还有武伯伯帮忙。”朱浅画双膝收起,头埋于膝盖上,低低说道,“一去经年,纵有好景,当与谁赏。”
水云升听了,默默无语,静静陪着朱浅画坐在一起。
一股惆怅之意弥漫开来,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一声咳嗽从院中传来,朱浅画骤然站起,有些惊慌的往四周看了看,如受惊的兔子般逃回院中。
水云升叹了口气,听出这是朱先生的声音,转身怏怏而去。
已到腊月,水云升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个遍。找人要了几张大红的窗花,贴在窗户纸上。纵然是土阶茅屋、室如悬磬,但过年还是要有过年的样子。
乌犍院子里传来蒸面食的香气,木头燃烧的噼啪声,日子再难过,过年节也不能马虎。
过年前,楚纤带着水云升跳过了火盆,从他衣服剪了一块小条布扔到火盆里,取的是除陈迎新,红红火火之意。
水云升还得了一件新衣裳,这是乌犍从北光镇专程买回来的。穿在身上,倒是把那一丝老气压下了一些,像个少年模样。
山林中,水云升打了一会拳,捡起柴刀大展雄威,哼哈有声,对着一棵大树施展着自创刀法。
树身上布满横七竖八的刀痕,皆是方才一通疯魔乱舞的战果。双臂抱刀,水云升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啧啧有声。
“嘿嘿。”身后传来一个人的笑声,水云升一惊,回头一看,树林中走出一个身着黑衫,头戴毡笠的青年男子。男子左挎剑,右挎刀,右手拇指抵着刀柄。
水云升持刀在手,警觉的看着对方。
水云升自认感觉远超常人,对方能在不知不觉间如此接近自己,想来不是什么普通角色,“请问阁下为何发笑?”
青年男子斜倚着一棵树,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冲着水云升竖了个大拇指,“好俊的刀法,等闲的鸡狗遇上少侠,恐怕都不是对手。这身无敌的刀意,八面威风,气焰滔天,王霸之气隔着几十里都能慑人心神。”
心知对方是在揶揄自己,水云升不仅不怒,反而稍稍放下心来。
从此人言行来看,倒不像是什么狠辣之人,遂笑道:“好说好说,看阁下打扮,应也是使刀之人。既同为刀友,不如坐下来,对谈论道如何。”说着掏出一壶酒,冲着对方示意了一下。
使刀之人多豪客,酒乃欢伯,有此物在此,再不相熟的两个刀客,也能在一顿酒后迅速熟络起来,实在不行的话,那就两顿。
男子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尚有些矜持,“此酒何名。”
“猴儿酒。”
“如何酿制。”
“此酒乃秘法所制,汲百果精华,驱灵兽精酿。一口下肚,上下通气。两口入腑,百骸精壮。三口进腹,生精益寿。只是得来不易,殚精竭虑,日日看护,三年方成。”
青年睁大了眼睛,“如此佳酿,今日竟能入我腹,罪焉,幸焉。”
说着伸手将酒壶接过,轻轻品了一口。一口下肚,男子眼睛微眯,“好酒好酒,有此酒为媒,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沈浪的兄弟了。不求同富同贵,只愿花下共饮。”咕咚又灌下一口。
原来此人名为沈浪,二人你来我往,很快就一壶酒下肚。男人之间的事情就是如此简单,几口黄汤入肚,水云升与沈浪很快就勾肩搭背起来。
“沈兄何方人氏啊,为何从未见过,来此可为何事。”水云升醉意熏熏的问道。
“我就是一个浪荡子,无家可归,到此嘛,就是历练红尘,过来耍耍。”沈浪舔了舔壶嘴,将最后一滴酒送入腹中,满脸意犹未尽。
“噢,看沈兄身背宝刀,想来也是一名使刀好手。”水云升漫不经心的问道。
“一般一般,天下第三。”沈浪不屑的摆摆手,颇为意得。
“天下第三?那可是相当的厉害了,不如让小弟开开眼界?”
“小意思,看刀。”沈浪站起身,费了半天力才将已近锈死的刀刃拔出,呼喝连连,对着四周乱劈乱砍,却是连一根树枝也未落下。
水云升将脸一侧,面带冷笑,老狐狸,玩这套,不想露艺就算了,耍猴呢。
沈浪抱刀侧立,挑衅的抖抖眉,小东西,想偷师,还嫩些呢。
二人各自揣着心思,一时间场中寂静下来。
“啪啪啪。”一阵鼓掌声传来,“好一套杀猪刀法,真真的是烈若风飞雪,快如云中电。没想到在世间还能看到如此精湛的刀法。”
水云升扭头一看,熟人,来者正是武寞。
武寞缓缓走出,挺了挺佝偻的腰,郑重作揖道:“这位大侠,看你虎目蚕眉,英气侧露,器宇轩昂,风流倜傥,心中似有日月志,脚踩狗屎尚不知,莫非是那江湖之上赫赫有名的浪子沈浪。”
沈浪见状,赶紧拱手而拜:“这位高人,观你春露秋霜,狼顾虎视,霸气内敛,形直如松,雨注风摧渐朽身,迎风撒尿湿鞋面,难道是久隐山水之间的高人武寞。”
武寞单手负后,慨然说道:“然也,正是武某。”
沈浪赶紧上前,紧紧握住武寞的手,“武兄,想死小弟了。”
武寞点点头,“沈弟,彼此不熟,莫想,瘆的慌。”
“武兄远瞅着年轻不少,近看方知是老树皮上涂白粉,老不羞。”
“沈弟也越发潇洒风流,罗裙底下做法事,小花贼。”
“……”
“……”
二人双手暗自用劲,重重一跺脚,各自发力,周边地面生生陷下一尺有余。
水云升背着手走到二人面前,点点头,“嗯,不错不错,都有把子气力,继续继续,切莫因我在此放不开手脚。”
咚咚两声,水云升脸上中了武寞一拳,身上挨了沈浪一脚,如落叶般飞出,撞倒了一片树木。
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身前倒下的一长溜大小不一的树,水云升暗自吃惊,难不成自己修为大进,接连撞倒这么多树竟然未曾受伤。顺手扶向身旁一棵仍完好的大树,轻轻一碰,大树轰然倒地。
下山路上,沈浪指着被打的乌眼青的水云升问道:“此人就是曾偷师于你的那个小子,也不乍样吗,倒是小心思挺多。”
武寞嘿嘿乐道:“是不乍样,不过呢,你最好不要与其为敌,说不得哪一天就会被他阴死。这小子会一些邪门手段,对于武夫可谓颇为克制。”
沈浪好奇的打量了一眼低头思索的水云升,有些将信将疑。
水云升从出林子起,就一言不发。方才那大树轻轻一推就倒,水云升相信自己还没有这份功力。
待仔细察看断面,作为木匠的他一眼看出,大树已被利器削的只剩下一点树皮还连着,而且断面颇新,怪不得这么轻巧就被推倒。
再检查那些倒下的树木,皆是此种情况,无论树木粗细,都是恰到好处的留了一丝不断。
回想沈浪那套杀猪刀法,水云升暗自心惊。这种大巧若拙的刀法,比宇文翎那一刀更见功力。
不仅要有足够的劲力,而且对于不同的对象,都要有的放矢,这种对刀力的精准把握,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抬头看看沈浪,水云升默默送上了自己的笑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