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守成似乎毫不在意下面学生的反应,自顾自地从身后拿出数个卷轴。
将一个个卷轴一次铺开,每一个卷轴都画着一张关于人体的画像,每张图代表着人体不同的部分,画像边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各种小字。
杜守成一边将画卷挂在墙上,一边说道: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武道之基,源于解剖。”
“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都背会这里所有的东西,包括每一块肌肉的名字,它的起止点,知道他如何发力,每一个穴位的位置,运行的顺序,并且知道如何点燃它”。
底下的学生看着十数张画卷,心中生出无数荒谬的念头。
大家都是世家出生,那些常人稀罕,难以见到的武道强者,自己虽不算是想见就见,但肯定算不得不陌生。
对于他们如何修炼,如何点燃穴位,更是从小耳濡目染。
从未有人听说,修武像那些读书人一般,先看书,背书,再来练武。
真是既荒唐,又离谱……
杜守成口中复杂且拗口的名词冲击着每个人的大脑,对于十六七岁,拳头比脑子快的这帮年轻人来说,这简直属于比秋桃的训练更加非人的折磨。
除了张陌,每个人都听得头疼欲裂。
……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一位身着华丽衣袍的学生站起来,怒视杜守成,毫不客气地说道:
“杜教习,我是来这里,是来学习武道的,不是来当杀猪的,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毫无意义……我们应该立刻开始正式练武。”
这一番话切中了学堂中大部分人的心声。
瞬间,学堂便开始嘈杂起来,这里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叫好声,谩骂声不绝于耳。
……
“那个叫板的人叫孔维,是孔家的独子,孔家是西都一个小家族,但此人急公好义,在世家子弟里算是有点名气。”
李道不屑地笑了笑,用手肘推了推张陌说道。
杜守成看着学堂中反对的人群,眼神中没有一点慌乱,嘴角还似乎带着一丝嘲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刚刚才说过的,我说的话就是命令。
在修炼之前,所有人必须背会墙上全部的东西。
背完之后才可以开始修炼武道,
否者,就滚!”
此言一出,整个学堂一片哗然。
站起来说话的世家子弟孔维,没想到这个伍长会如此回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说道:
“既然如此,这般浪费时间,我还不如让家中的长辈教我,怎么都比你这个只会纸上谈兵,咬文嚼字的伍长要好,告辞!”
杜守成也不恼,风轻云淡,淡淡地说道:
“回去跟长辈说,教你的人叫杜守成。”
“我不需要知道一个伍长的名字。”孔维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们中还有人想走吗?”杜守成看向台下说道:“如果想走,现在就走,如果留下就给我老老实实的把解剖背完。”
学堂中的大族子弟互相观望片刻,也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学堂。
一些人看着形势不对,也跟着世家子弟的后面慢慢离开了。
……
不一会,整个学堂中就只剩李道,张陌,孔策三人。
“我还以为都会走呢,没想到还留下来三个。”
杜守成随手找了一个椅子,双手搭在椅背上,反向坐着,看着正襟危坐的三人,不禁露出一丝笑意,问道:
“你们为什么留下来?”
李道听到杜守成说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圆圆的脸蛋笑成一朵花,热情带着一些谄媚地向杜守成说道:
“教习,他们那些膏粱子弟,不学无术,有眼不识泰山。您当年才华盖压一代,武道兵法无人能出其右。教我们几个入门之人绰绰有余,我要是走了,我母亲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杜守成听闻,点了点头,没什么反应,掠过了笑得一朵花的胖子,向孔策问道:
“你呢,为什么不走?”
孔策站起身,拱手尊敬地说道:
“我看过张秋展武圣的一本书,上面写过一句话,‘万丈高楼平地起,一砖一瓦皆根基。’
今日既然教习说解剖是最基础的,那么基础打不好,又如何走向更高的境界。”
“是个聪明人,脑子不笨。”
杜守成点了点头,说着看向身材魁梧的张陌,却没有直接问他为何还留在这里,而是问道:
“解剖你学过?谁教你的?”
“早年习得,死记硬背,已刻入骨髓无法忘却。”
张陌回想起自己做医学生时苦逼的日子,心中默默留下伤心的泪水。
杜守成也没有细问张陌说的老师是谁,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向张陌说道:
“好,前些日子我看过你与洪潼的交手,看得出你对解剖颇为了解,但你根骨一般,如果你在修炼上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问我。”
说罢,便走出了武堂。
“你这厮,怎么这般好运,让杜守成亲自教你,一般人可没有这个机会啊!”
听到杜守成的话,李道羡慕的说道。
对于这个神秘的教习,待杜守成走远后,张陌便拉着李道问道:
“胖子,这人是何来头,听你描述,他才华能力皆非常人,绝非池中之物,怎么会到这番境地?”
“哎,此事,现在还是一个迷,我只是道听途说了一点故事,至于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也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清楚了。”
李道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周围,发现没有人后,便轻声轻语地开始讲述杜守成的故事。
……
听着李道的叙述,一位天才的曲折的往事,慢慢在张陌的眼前揭开……
杜守成,雍州小家族,杜家的次子,年幼时便以聪慧闻名,根骨非凡。
自从进入演武堂后便他便大放异彩,兵法韬略,还是武道修炼都明显超越同辈。
对于杜守成这种出生小家族,没有依靠,又天资极好的人才,是雍州各大家族最喜爱,最想要收入麾下的人才。
不但李家抛出来了橄榄枝,雍州几个有名有姓的大家族也都跟杜守成有接触。
有些家族甚至放出豪言,说杜守成娶亲婚配,除了家中嫡女,未出阁的女子随便杜守成挑选。
但都被他拒绝了,杜守成既没有选择依靠哪个家族,也没有去从军。
只是一个人找了个僻静房子,独自一人待在房中整理书册,编写书籍。
所有人都大失所望,对于如此天才,做如此荒废人生的行为,许多人感到无法理解。
不少人认定,杜守成只会像一颗流星一般,过了几年后,便无人关注会关注了。
两年后,朱家在雍州边境起兵,一月内连破七城,眼看就要兵临西都城下。
形势危急万分,雍州各家族近乎绝望,只得把所有能用的兵马都征集起来,杜守成自然就在其列。
他奉命带领一只几百人的部队去截断朱家的粮草,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但杜守成接近完美的任务,用极为灵敏的战争嗅觉和超人的意志力,连续截断了三条朱家的粮道。
甚至在撤退过程中,杜守成还击杀了朱家军队的副将。
所有人那时候才发现,年纪轻轻,他的武道竟然已经到达命轮巅峰。
缺少粮草,损兵折将的朱家,也无力再次发动进攻,就此退兵。
雍州各大家族守下了西都,杜守成也一战成名。
此后数年,杜守成便带领军队十七战,十七胜,一路将丢失的城池都拿了回来。
到最后,朱家士兵几乎听到他的名字便不敢出击,朱家许多将领更是夜不能寐,但却对他无可奈何。
短短几年,他一路从什长变成校尉,校尉再成为将军。
没有人有任何异议……
“这么说道这位杜教习,不但是一位不出世的军事天才,而且还是武道天才,”孔策看着墙上的解剖图谱,充满疑问地问道,“可这样一个有如此辉煌过往的人,可现在……为何至此呢?”
“哎。这世界就是如此,老天把你捧到高处,也许只是为了让你摔得更惨更滑稽。”李道叹了一口气说道。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张陌好奇地问道。
“杜教习赢了一百次,就输了一次,但输了一次,就让他跌入无底深渊……
本来嘛,谁打仗没输过,下次来过就好了。
但这次战斗,死了不少人,其中有个人,身份不太一般!
他是洪家的嫡长子,洪家钦定的未来继承人,洪武,便死在了那场战斗里。
而那只队伍的最高长官,正是杜守成,那场战斗,只有他一人逃了回来……
并且杜守成身负重伤,他脸上那个可怕的伤疤就是那场战斗留下的,不但如此,他的修为也大受影响,命轮破碎,修为再也难以进展了……
洪家继承人死了,洪家根本不可能善罢甘休。
洪家本身便人丁稀少,洪武更是洪家嫡系里最杰出的人,他死了,洪家自然发疯一样去找事情的真相。
不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洪武是自愿断后的……”
李道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继续说道:
“作为副官的洪武,在自己难以逃出生天后,毅然选择断后……所以杜教习才能逃脱的。”
孔策怀疑地看了李道一眼:
“洪家的人那么高尚?”
“我也不知道,但洪家好像也相信这个结论,后面也就不了了之了。”李道补充道。
“但又关杜教习什么事情?”
李道的嗓音突然低沉下来,看了眼周围,偷偷地对二人说道:
“这些年,有小道消息说,是杜教习把洪武卖了,把洪武当了替死鬼,自己才能逃回来。
这谣言越传越真,越传越广。
不但如此,更加糟糕的是,杜教习那次埋伏受伤后,修为不断下降,潜力也基本消失。
世家大族见此,也不再关注他,杜教习后来便不断受人打压,一路从准将降到校尉,现在又被降到了伍长。
慢慢地,一代天才,就此销声匿迹了……
如今还好有振武军收他,不然他现在都没有地方可去了。”
“拉人当替死鬼?自己逃回来?”张陌回想着刚刚杜教习的言行,疑惑地问道:“你俩说这个杜教习是能做出此事之人吗?”
孔策回答道:“这事情怕是那洪家蓄意报复,以讹传讹罢了,信不得真。”
“说的就是这样。”
李道一拍大腿,仿佛知道事情的真相一般,连忙说道:
“这个谣言便越传越广,但杜教习从来都没有回应过,导致现在很多人都信以为真了。在军中,出卖同袍是最无法容忍的行为,也许到真相大白那一天,谣言才会慢慢消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