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二郎买药去

第14章 13

二郎买药去 柏枸 5036 2024-11-11 17:58

  桃源村,杨家酒楼。

  徐谦远远望见灯火飘摇的酒楼,已比刚入夜时暗淡了许多。酒楼门前躺了许多醉客,透过昏黑的门厅,靠内的几张桌子旁还有几个形单影只的人抿着苦酒。多数少醉的客人散去,大醉之徒也多已登楼而息,仔细听去,还有几个点灯的门室内传出些许嬉闹声。店小二换了一批,人少了许多,安静地打扫着杯盘狼藉。

  “客家,小酌一杯?”

  徐谦摆了摆手,可蓦地想起沈宁那副有口难言的神情,心中又一个激灵。

  “包一小壶酒,要上成的。”

  “好嘞。”

  他的疲惫在酒香中歇缓过来,顿时觉得困倦消散,自然也想起方才向沈宁说了什么。虽然他所用之词皆有礼有貌,可所言之语却是在驱逐同乡之人不与之为伍,回想起来不由地又难过了些,便想为沈宁带些酒去。

  徐谦扫视了一圈,并未发现柏安的影子。

  “他大抵是上楼歇息了。”

  店小二将一块布包放在徐谦手里,收下几枚铜钱后继续做着自己的事。徐谦不便去酒楼之上寻人,他仔细想来,自己为何又要执着于此刻动身赶路,友人皆饮酒疲惫,只为了与廖雀的一时之兴便临时起意,倒不如予沈宁一个顺水人情,再等他二日,自己也是被夜气冲昏了头脑。

  徐谦正要离去,却见一道人影蹲在酒楼之外横躺的几个醉汉旁,以手轻按他们眉心,口中念念有词。

  “先生有言:非礼勿听,非礼勿扰。”

  此人既然不在意他的存在,那徐谦便没有理由干预这些事,即使此人行迹诡异。那人行动极快,徐谦方想就此离去,却被那人正面拦住。四目相对之下,他认出此人便是在杨家门前将自己儿子扔出门外的家主。

  “先生有何事?”

  杨浦沉默不语,迅速瞥了一眼徐谦手中布包,又观察到其神情疲倦暗淡。

  “想必也是一介道貌岸然的酒徒赌徒。”

  他便重复先前做法,以嫉妒魔力作引,掐动转化功法。杨浦经脉内魔力流转,最终凝聚化气,聚于右手二指之上,又迅速出手,将魔气打入面前此人眉心之处,一切仅在转瞬之间完成。此番他所用之功与先前转化曹兴功法不同,他曾在酒楼赌场立一规矩,凡欠账达一定数目之人,皆需到杨家亲自清账,借此之时他便会借助先前魔族使者所留之灵器——点心盏,来在那些人体内种下魔种。他只需将魔气注入其中,点心盏便会将魔气化成魔丹,吞服之人无论心中是否有与魔丹特性相应的恶念,魔丹所蕴含的恶都会在此人体内膨胀,若此人本就属恶,则点心之后尚能保全心智,与常人无异;若此人本正人君子,则点心之后心智全无,如行尸走肉。然此番点心之法太过霸道,为魔化常人之下策。杨浦此番是为引动酒楼内极恶之徒,他们本就心怀恶念,只需以他的魔气稍稍牵动这些人的心神,他们的恶念便会自然将正气魔化,从而达到事半功倍之效。所谓恶念,于杨浦之魔气便是贪与嫉,嫉财嫉名、贪色贪欲。这些酒徒固然并非完全的贪嫉之徒,却会因魔气蛊惑而自行说服自己,无贪无嫉便不能宜其家室,无贪无嫉便无法出人头地,名利不纳不嫉之徒,色欲不容非贪之人。若这些人日后能清醒,再回想之时也许便可跳脱为局外之人,可此时此刻,他们凡念居心,万事不顺。酒楼给他们描绘了一个桃源外的世界,告诉他们桃源只不过是乡村一隅,村人无不是见识浅薄、乐生自灭之俗人。他们如今安居乐业、不忮不求,只不过也是没有更灯红酒绿的生活摆在他们面前。

  魔气入体一瞬,徐谦顿感一阵头晕目眩,不自觉地摇摇晃晃向着墙边寻去,渴求撑扶。杨浦见状,便也不再管顾,飞身一跃而去。此时,那些被魔气勾起恶念的酒徒已然清醒起身,他们的脑海之中多了一个指示:屠戮桃源村民,尽享荣华富贵。他们并不知道这念头从何而来,只知自己如此做便能获得最大的快意,比饮酒赢钱爽上千百倍。

  徐谦靠在墙边,注视着这些人如同习武之人般飞檐走壁,潜入各户人家,让声声尖叫回荡在夜空之上。

  “我也会变成如此模样吗?”

  徐谦有所不知,压制恶意乃人的一种能力,既然是能力,便可以通过训练来增强,这种能力与毅力同源,而徐谦在日复一日克己复礼之时磨练精神,加之那道魔气并不强大,在徐谦体内勾引未果之后便随着他的血气运转自行消散掉了。而这些魔化之人之所以拥有超出常人的体魄与力量,便是杨浦在魔气之中作祟,使其透支今生寿命,因为他仅需以此作媒介,支撑魔主降临即可,这些人今后如何,也不过是如风卷残叶般飘摇消逝罢了。

  “先生说得没错,人行善有诸多阻碍,作恶却像婴儿啼哭一般简单!”

  徐谦恨恨地闭上眼睛,他能听见哭丧转为尖叫,尖叫又变成哀嚎,若此时睁开双眼,或许能看到人们血迹满面的逃亡之景。

  “他们为何不攻击我,是知我也将变作他们的同类吗?”

  徐谦不忍再听再想,可一切绝望的念头还是涌入他的心间。这一切应当都与他无关,是不知何方妖魔布下的诡局,但他面对苍生的态度是否太绝情了些?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十六个字他是否用对了?还是他仅仅凭着对危险与陌生的本能回避逃开了面对苍生的责任?今日他只是一介凡人,可若自己日后强而有力,便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世间没有冥冥之中的无形力量,所谓命运,也不过是我重复犯的相同错误,而我自始至终没有自省改正。曹兴与沈宁冲突时,事在于他们二人,我未管顾。许母托付我家事时,事在许家四人,我未管顾。如今奸人作恶,事在全村,我仍不管顾而祸及自身。我只一介学未有成之人,死不足惜,可桃源村数千百姓不知此事,安居于生,却也要横遭此祸。凡人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本以为只不过一句劝勉之词,此时却知,其意在使如我这样的匹夫要居安思危,以弱思强。前两次的小事我都未曾做好一次,这第三回即便是愿意做好,却也没有做好的机会,更何况我竟愚钝狂妄,未料及事将如此。可......可大势已去,我心将死,身躯却还要作恶......”

  “若有来世......不必如此,即便没有来世,我也要趁当下清醒去尽力救些人去。”

  徐谦自觉自己一时之间不会沉沦,心中便又有了勇气去看那遍地的狼藉。如今柏安不知下落,那便先去通知许家几人。徐谦落定心神,伸手一抓,那放酒的布包却不在身边,他想起方才他已失手让布包落在地上,现在再看去,里面的酒罐已碎,玉液流淌。徐谦沉默了片刻,不知为何想要叹气,仔细想想却是没什么值得因此感叹。

  “如今不是再买酒的时候,若能生还,向沈宁致歉的时候还有很多,如今先做好可能是最后的事。”

  杨家后巷内,柏安睁开双眼,本能地想要翻身坐起,只觉得浑身轻松,两目清明,如同一觉到天明般爽快。他转头看去,杨厘依旧酣睡在地上,身体顺着墙角瘫软成蛇型,紧接着,柏安只觉头顶生风,抬头向天看去,一本书飞砸下来。

  “卧槽!”

  柏安想起身闪躲,腿却被绊了一下,起身未遂,那书狠狠地砸在他的肩头。一阵火热的灼烧感传来,还有些许温热的液体流出。柏安的心脏狂跳,那本书的一角自他左肩皮肤穿过,硬生生嵌进地面一半。他并未顾及肩膀伤势,而是出神地盯着这本书,那书中传出一股亦正亦邪的无形气息,古朴的黄页中泛着黑斑,隐隐有发霉和灰尘的味道。

  “《桃源书》?”

  柏安将手伸出,在拿捏住书页的一瞬间,他似乎感到有什么膜一般的东西从书的表面褪去,又有些许清凉之气沿着他的手臂而上,迅速包裹住他的左肩。柏安晃了晃头,方才之举动仿佛出于本能,再回过神来时,这本书已在他手中了。

  “刚才什么东西绊我......卧槽!”

  只见一似狐妖化形般的冷皮少女横躺在他脚边,柏安不禁感觉血气直冲头脑,后又被手中的桃源书的清凉之气压下。稍观夜相,天边之际泛起微白。

  “我没有昏迷太久,我还是人,这几个时辰究竟发生过什么?”

  柏安直盯着柳芯,这女子眼角轻吊,双眉似柳,唇齿精巧,确乎是不可多看的妩媚之人。

  “此人不知有无危险,不应轻动,趁身体有力,走为上计。”

  柏安将桃源书塞在裤腰里,摇醒杨厘。杨厘正度佳梦,不情不愿间醒来,见到昏迷女子后顿时清醒,只觉得此人像极了自己记忆中的女子,细细看去,又只觉失望。此女子太过年轻,清澈妖媚的面庞间缺少凡熟之气,实在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你结识此人?”

  “没有。”

  两人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四目相对地停滞住身形。

  “你能说话?”

  “或许是刚能说话。”

  “好。”

  杨厘很快地接受这个现实,从前都是他戏弄别人,如今却是被这个装哑巴的人糊弄过去一回,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柏安则是久久不能明白,前一瞬自己还要被魔化的曹兴所杀,后一秒不仅安然无恙,还清通了五感。他想起自己在荆棘山上的豪言。

  “这又算什么,荒谬至极!”

  能言语总归不是一件坏事,只是柏安早已习惯一言不发将自己置身事外的生活,如今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无妨!发生了便是发生了,日后若遇见那在我昏迷时解咒之人,我便先拿俗物谢他,还要打他一顿,叫他让我失去颇为自由的生活,又跌落到这个世界中去。”

  事已至此,柏安并不打算深究下去,如今既然又能入世,便做些入世的快活事,他承认,这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事看得他手痒,躲在一个哑巴的身份之后观察愚弄他人,日日如此,也便不是多么有趣的事情,能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愿意做什么就遵从自己的本心,这便是他如今,亦或是以后都要做下去的事。

  “你先醒来,是否认得那女子?”

  “不认识。”

  “她自己躺在那里,是否不太好?”

  “无妨,我昏迷时发生些许事情,不知那女子是否危险。”

  “今日之事以后再议,你之后何去何从?”

  柏安的身影停住,他忽地想起徐谦的面庞,儿时打闹与同窗的画面浮现在他脑中,也许徐谦是此行人中唯一一个与他知根知底的,然而,那是与过去的柏安了,过去的柏安经历的一切都想让现在的他彻底抛弃,熟悉的家乡与记忆在新的柏安面前不值一提,那些东西巨大、冗杂,而又过分地与他熟悉,会令他寸步难行。柏安知道,时间与距离会让一个人更容易下定决心,而他决心离开从前。徐谦是从前的残党,一但他与徐谦见面,便再不能将心中残忍的话说出。柏安也知,自己如此矛盾,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他已然不想深究了,新的路还没开始走,就要将旧的路再走一遍,十八岁的他不想做八十岁的事情。

  “我托人留封书信,便去你愿意去的地方。”

  “好。”

  杨厘有新的东西在身上,一双复杂而痛苦的眸深深吸引着柏安。徐谦眼中也有类似的东西,但杨厘不同,他的目光与苍生的距离更近,如同与每一个夜半醉酒高歌的人同在。或许是柏安听惯了沂雩村先生的教导,如今不愿再听徐谦说那些事,也许是柏安从一开始便不愿意理解先生所讲的“礼”与“仁”的事情究竟如何,他总觉得那些教导属于某种遥远的精神贵族,而他只是一介无父无母的村野小子,与自然同生,与天地间一切的苦民同在。他从杨厘的行止中,能看出对这样的人的在乎与尊重,即便可能是虚假的。

  二人遥遥地望见街道上有人大喊着什么跑出来,他们没有过多注意,准备先潜入杨家偷些金钱行李出来,再把书信交付给沈宁,让他转交徐谦,就此别过。杨厘本不打算再回杨家,那里并不是他的家,只是一个借宿过几年的地方。但杨家侧院处不知被何人开了一个光滑的小洞,恰有一人之高,洞口处竟还雕了纹路,摆了野花,这实让杨厘诧异。既然有如此的好事,他便不得不将那二贼的家财散尽,薪柴归公,也算是这十八年来他唯一做的能背叛杨家的实事。柏安小心翼翼地进去,发觉四下无人后便放开手脚,反正杨厘说过为何要这样做。反倒杨厘自己在确真要取尽家财之时,却犹豫了几分。他心中有对杨氏夫妻极大的恨,但人在离别之时总会念及相遇之恩,无论他的恨多么庞大,似乎都不足以让他在别离之际做出这样的事。

  杨厘要去寻找记忆中的人,回答那个他或许是逃避了数年的问题。

  “罢了罢了,让柏安多拿些吧,权当是替遭害的百姓取的。”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