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乃仙界偏僻地带之古村,一年气候不变,四季如春。桃源村某户人家内,一对夫妻正操劳晚饭,准备迎接女儿归来。
“老许,你说,这村里也没学堂,咱那闺女天天上的什么学?”
妻子把从村头张家买来的鲫鱼扔到坑坑洼洼的铁盆里,随手打了一瓢水冲在鱼上。丈夫从灶炉台子旁起身,双手沾灰,只得用胳膊擦了擦熏出来的眼泪,随后坐到院子里,接过妻子手中盛着鱼的盆,用力揉搓着。清水中有鱼的浊液,尚有柴碳的黑灰。
“哎呀,老婆,自从咱闺女上学以来,你都问了多少次了。那仙女貌美如花,又温婉有礼,女人何苦为女人?你当初不也是开心得不行?你就放心吧。”
“我这不是才想明白嘛......我看你是叫那仙女蒙了心,又是紫衣翩翩,又是金簪银簪的,一下就给女儿送出去了!”
丈夫提出斜插在木桩上的菜刀,利落地刨开鱼腹,取出内脏,扔到隔壁家的院子里,引起一阵犬吠,又以刀压开鱼身,用水冲洗之后,菜刀大起大落,分出整齐的鱼块,最后引清水拭刀,再度将其插进木桩。
“害,都这样了,今天等小璐回来问问不就是了?你把鱼再摘摘,我去拿油盐大料。”
“诶!听说,咱这小村之上是灵山啊,不经常也有仙人来村里吗?咱闺女是不是让仙人接走了啊?”
“是是是,今天她一回来,我们一家都要得道飞升啦。”
“哼。”
丈夫左肩抗起一捆柴火,右手端着有各种香料调料的木盒子。他虽对妻子最后的设想敷衍打趣,却想起桃源村自传下来的故事集,是他小时候奶奶讲给他听的。故事集听闻只有薄薄一册,讲的是桃源村顶上那座灵峰上的仙人与妖魔斗智斗勇的故事。这本故事集传承已久,听他奶奶说,这也是奶奶的祖先给她讲的故事了,只是这故事以口口相传,谁也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故事有没有经过改编。故事传到他这一代,便所剩无几了。许璐儿时,他还从家中翻出自己当年悄悄记下的部分,讲给女儿听,如今却也找不到。他只记得那最强大的仙人叫虚静。想到一半,丈夫突然肩膀刺痛,整捆的柴火散落一地,刚好被从屋内调火的妻子看见。
“哎呀老许,跟你说你别再用肩膀扛东西了,人家大夫都说了。”
“嘶......哎,没事,反正这肩膀迟早都要掉,能再多扛一捆是一捆。倒是你经常说自己胸口闷的,也不少干点活。”
“我那是内伤,不碍事......许怜,妞儿,给你放了两个馍在床头上,饿了就吃,不用等你姐,她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丈夫垂着肩膀,不觉地自弃起来。
“你看咱过的这日子,要是咱俩干不了活,家里俩闺女,一个走不了路,一个在外面上学,咋办?”
妻子一边捡着柴,一边往屋里送。
“别说这话,小璐肯定能在城里干个好活,到时候把小怜接过去,咱就过好咱这辈子......我晓得你不愿走,我也不愿走。”
“咋不愿走?俺闺女到哪,俺就到哪。外人都说咱这桃源村果真是室外桃源,我看,有咱好日子过,有咱闺女的地方才是世外桃源哩!这天天山不山,水不水的......”
“行行行,你去把那个鱼煎一煎,我去多花钱买块豆腐炖汤喝......”
时过半晌,青年车队已进了桃源村。曹兴一进村,便招呼着一群小弟去酒楼,一大群人轰轰隆隆闯了进去,随后便只能听见隐约的喧闹声。剩余相熟的人带着行李访问村民,请求留宿,转瞬间也没了动静。
柏安沈宁一进村便消失不见,徐谦只能独自牵着马匹,托着行李。他行至一户挂着杨家字样门牌的人家,本想叩门借宿,却听见院内有酒馆破碎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一阵男人的嘶吼。徐谦稍作迟疑,就要离去之时又折返回来,从布包中取出些许晒干的白芷,又割下一小块布包住,系口,轻轻放在门阶之上,随后退下。徐谦转身环顾四周,不远处还有一许姓人家,门外未拴马匹,想必是还未有人借宿,便牵马前去。
徐谦方一入门,杨家铜门便猛得大开,一个孱弱青年被一拳轰出门外,倒栽倒在台阶上。
“逆子,杨家不予你便!”
青年一声不吭,倒在地上不动。大门又猛得关上。青年的左肩受击,殷红的血液在皮肤之下溢出,转刻便扩散成一大片淤青。若是细细查看,其上还有丝缕暗红色的魔气游走,正在寻找青年身体豁口。青年的身体僵硬,浑身之疼痛直入骨髓。尚久,他才以右臂撑起身体,缓缓站起。忽然,他发觉自己布满血液的小臂上竟沾了一个香囊,于其上写了“安神香”三字。血液和墨迹浑在一起,字迹且有模糊,似是刚写完不久。青年暗暗瞥视四周,又回望杨家铜门,摇了摇头,将香囊装入口袋里。伸手之时,青年摸到兜中的银票,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疯狂,借地上之黄土抹了一把伤口,便蹒跚着走上街道。杨姓青年所不知道的是,那简单包裹的香囊沾了血后,竟散发出丝丝仙气,与青年左肩处之魔气相缠相消。他只觉得浑身轻快了些,又摸了摸兜里的钱,迟疑了一番,还是向着酒馆走去。
许家内,柴熄烟起,将至晚饭时刻。徐谦带着三人行李,被许氏夫妇安排在西边旧室暂歇。片刻,窗外细雨渐起,雨落西窗。
“不知他们二人去哪了,只愿别出意外。我们虽性格多有不合,却也相伴多日。”
徐谦望见窗外院子里的树上有一鸟巢,巢内三鸟相争不下。
“若是他们二人有事,我当不当前往救之?顾及同乡之情,应该相助一把,可日后若依旧伴行,则无穷无尽,我要因此而束缚自己与他人同福同祸吗?”
徐谦久望,直至一羽色相异之鸟被啄出巢穴,血染其翅,才又想起手头的事情,继续安置行李。雨渐大,徐谦方要休息片刻,房门却被缓缓推开,走入一面相静雅多忧之少女,身着青蓝布裳,手缠白布。雨如此大,其却寸衣未湿。
少女见徐谦,先是眼神闪躲,后又屈膝行礼。
“打扰先生了。”
徐谦一愣,瞥见桌台上立一银镜,急忙开口。
“想必是许伯之女,徐某多有侵犯,即当离去。”
“不可不可,徐先生暂居于此,必是父母安排。我适才归家,未见父母而先至此,实是有犯。”
少女转身疾走。徐谦见状即刻起身跟随,一出西屋,身上布衣便遭雨水浸湿。他跟在少女身后,却惊觉那雨滴落于少女衣着之上并不没入,反倒如池水流于荷叶之上般滑落。二人进入主堂,许母见状,先是紧抱少女,啜泣连连。
“小璐啊,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们时辰呢?好让你爹在村口接你啊。”
“没事没事,学堂虽然在外,却也不远,不到半天就能回来。”
“哎呀,那咋不早些回来呢?这顿饭我和你爹从正午拖到傍晚,那鱼汤都温了好几个时辰......她爹,快上菜!”
许母从轻抚许璐后背,到揉捏她的胳膊,再到紧攥她的手。
“小璐,你这手上怎么缠了条带,是有伤吗?”
“不是不是,妈,是我在学堂里做了些杂役工作,怕磨了手。今天走得急,没来得及拆。要不是今天先生留我干活,耽误了时辰,就早点回来啦。”
“啧,我看你们这先生让学子做这么重的杂务......诶,你上的哪家学堂啊?”
“额,是那沂水镇的无名学堂,先生姓徐。”
许璐暗瞥了徐谦一眼,此时,许父端了两碗鲫鱼汤上来,她借机抿上一口,白汤浓厚鲜醇,飘香四溢。徐谦将汤置于许母身前,又恢复身形,不言一词。
“女儿,这沂水镇在哪?怎么没听邻里说过?”
“这沂水镇与桃源村隔山相居,是上古时期修建的山城,没几个人在里面,只有我们几个读书的。桃源村的人都不出村,肯定不知道这沂水镇的存在。”
许母微皱眉头。
“这沂水镇人这么少,你学业有成之后能有饭吃?”
“妈,读书人肯定能有人要的!到时候也能经常回来看您和我爹,就别操心了。”
“唉,你爹最近肩膀旧伤复发,你妹妹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
许父又端上一碗鱼汤和一盘拌凉菜。
“害,别听你妈胡叨叨,你就读你的书,给家里赚点钱养你妹妹就行了昂。”
许父言罢,便回身走向灶台,留与三人之间些许沉默。许璐低头喝着鱼汤,直到鱼块与豆腐现出,也只是抱着碗,用牙齿轻咬碗边。许母看看女儿,抬头间恍然发现不动筷子的徐谦。
“徐公子,快吃吧。”
“许伯还未上桌,徐谦不应动筷。”
“害,村里哪那么讲究。诶,小璐,这是借宿的徐公子。你回来之前,他帮我和你爹打扫了院子,有礼貌,又有风度啊。”
许璐不动声色地放下碗,向着母亲身边挨了挨,轻轻点头。
“唉,都到家了,怎么还不把绷带解了,容易勒坏着手。”
“妈,明天我就走了,不用麻烦。”
许璐起身,匆匆拾了一个白馍。
“妈,我不太舒服,先回屋了。”
“唉,这孩子。徐公子,慢慢吃。”
“许姨。”
“哎。”
“您不用给我那两个朋友留饭菜,他们应当是自己在酒楼里吃喝了。晚饭麻烦您招待了”
“害,没事没事。”
许母招呼许父:
“老许,闺女都回屋了,你还捣鼓你那菜呢?”
“啊,哦哦,没事,小璐这不都回来了吗。”
沈宁被柏安带着走进酒楼,迎面遇上一个满头是汗的人跑出去,嘴里不停地嘟嚷着什么,后面还追着几个黑衣的雄壮仆从。被撞到一边的店小二快步迎上来。
“两位客官,咱往里请?”
沈宁正回头张望,他看那仓皇逃出之人有几分面熟,只是面有污迹,又逃得太快。只见黑衣仆从扑倒那人,用棍棒抽打着。那人叫声引天动地,却不能使过路行人停滞片刻。小二凑到柏安身前,眼神示意。柏安含笑,一言不发。小二见状,便也漏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二位随我而来。”
店小二带着两人穿过酒楼正堂,于角落处打开一道暗门,寻着向下的石阶暗道走下去。沈宁不明白柏安是如何与店小二沟通的,但到也不介意这样的事情发生。他隐隐瞥看柏安的脸色,觉得他似知似不知,也便不再多想。
阶梯的尽头是一条昏暗的廊道,长廊两壁零星地点着烛灯,细细看去,烛火摇曳之间似有些许紫光。廊道一侧闭着几道门,门后大多静谧,时常有哭声与笑声从中传出,空气之中夹杂着泥土的涩湿与淡淡酒香。
“桃源村竟还有这种地方?”
沈宁小心地问与店小二。
“也是不久前建的。几年前,村里的大户杨浦突然要搞酒楼,建起来之后生意兴盛。又过了一段时间,应当是老板的吩咐,在酒楼下凿了这片赌场。嘿,都是揣着银票进来,光着口袋出去,钱都不知道哪去了。”
店小二指了指天上。
“观二位客官是外乡人,应当也是跟着那曹兴来的吧?”
“曹兴在这里?”
“方才被打出去那个便是。”
“嗷,嗷,行。”
“两位想玩点什么?”
“就那曹兴玩的吧。”
三人的脚步声在幽暗的廊道中回响,伴着些许戾声嚎叫。
“请。”
柏安推门而入,见屋正中置一方桌,已有二人坐于桌前,正对一人竟是昔日在荆棘山下遇见的廖雀,另一人则面红耳赤,手中紧握一方寸酒盅,讪讪地冷笑着。沈宁面露愁色,不自觉贴近廖雀坐下,柏安自侍从处取来酒盅,落座到另一人身旁,面带微笑。廖雀瞥到柏安,并未反应,只开口说:
“此牌名为‘仙台’,不知二位是否玩过?”
忽然,房门又被猛得拍开,摇摇晃晃走入一中年酒徒,看见廖雀,便迎上前去。
“哎哎廖公子,我又找你玩牌来了.......嗝,这新到的二位是否能让个座?”
酒徒眯着眼,反复打量沈宁与柏安,观柏安身材不如沈宁高大些,便又指着柏安开口。
“廖公子,能否让这个人先在一边看看,想他初来也不懂公子你的玩法......唉唉,说你呢,怎么不说话?”
酒徒把湿腻的手搭在柏安肩上,稍稍用力按压摇晃。柏安望着那酒徒赤红的面孔,方要握拳击之,忽得双目迷蒙,酒徒喧闹的声音也化作一片似雾的遥远回响。廖雀缓缓开口:
“此人与我有一面之缘,不能言语。”
“害,一个哑巴来这里干什么,起开!”
柏安站起身来,不知觉中走到那醉酒青年身后,眼前再恢复清明时,只见醉酒青年那暗沉而尖锐的双眸盯着自己。
“哎,廖公子,别家玩法都只管赌钱,你这纸牌与别家不同,玩了上瘾,一天不来就不行,可要在这里久住下去。”
酒徒自顾自抓起桌上的牌,娴熟地掺和一番,又看向醉酒青年。
“杨厘,昨日你赢我不少,今日定叫你吐出来。”
“侥幸侥幸,只是大叔醉成这样,怕是还要叫我再赢一兜。”
“喝!你小子不也醉着吗?”
酒徒大笑,一股烂醉之气翻滚在空气中。柏安看廖雀和沈宁都微微侧过头去,只有自己身旁那名叫杨厘的青年还笑着为酒徒倒酒。杨厘瞥见柏安盯着自己,似魔术般又变换上另一幅面对同龄青年的笑容,为柏安倒满酒,后微微一笑,以酒盅击之。
“相遇即缘,无论能否言语,先饮此杯。”
杨厘仰头一饮而尽,柏安略带惊异地小酌一口。他看这杨厘眉厚而唇薄,鼻梁眉宇间略有英气,可又眼角微垂、腮肉松弛。
“好一副奸雅温厚的相貌!”
廖雀瞥了一眼沈宁,低头发牌。
“我介绍一下玩法。一桌四人,各自为营,发牌两幅,每人各出一张牌为一个回合,终局之后,分高者上仙台,若已在台上,则升台,按照牌序,先至圣者仙台者为胜......”
“嗨呀,打着打着就会了,先发牌。”
廖雀没有正视酒徒。
“牌序有源,寻依星象。星型有道,中居明亮者名‘中正’,外有两层星环,杂于群星之间。内环十星群名‘小周天’,记为十天干;外环十二星群明‘大周天’,记为十二地支。天干大于地支,更甚者有‘原罪’与‘圣人’,圣人大于原罪。除圣人、原罪牌外,每类牌各分春夏秋冬四季,由位于仙台者在发牌后定季,该类季牌为主牌,主牌大于同类副牌。得分牌为天干中的第一、三、五、七、九阶牌,地支中的第二、四、六、八、十、十二张牌,每牌一分。”
话毕,牌恰好发完。柏安看着杨厘以娴熟之手法理牌,不禁感叹这副牌的绘制与编排工艺精妙。杨厘正持的一张牌上,左上角以劲道的正楷写着“甲阶”二字,其下有以小楷写成的“春”,正中以蓝墨作底,点缀银亮的甲阶群星,杨厘将牌翻转之际,还能隐隐看出青翠的光芒。杨厘回头,正对上柏安的目光,又看向沈宁:
“沈公子,敢问您生平见过此牌?”
沈宁不动声色。
“我们大抵应是同样年龄,不必以公子相称。这牌做工精巧,观星之道在家乡听闻过,却未如廖公子这样说得清楚明确......”
“不是观星,是星象,观星是农人所为。”
“这中正星、天干地支之谈从未听闻,我的家乡亦无春夏秋冬之谈,廖公子这仙台纸牌的出处愿闻其详。”
酒徒拍着桌子,握起酒杯一饮而尽。
“洒家就不爱听你们年轻人讲话,这牌好看,打得来就行!这把我坐庄,底金二百!”
酒徒将一张秋卯甩在桌子上,示意者以此局为秋季,牌局开始。
“这牌乃我承仙人星象之道,结合天下游历之民俗所做。还有,那叫上台,不叫坐庄,你最好不要摔牌。”
廖雀将秋亥轻轻按在桌子上,依旧没有抬头看任何人。杨厘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嗝,像无人说话一般招呼下家打牌。酒徒正要拍桌理论,杨厘却又正好举杯敬酒,酒徒迷醉的双眼望见他诚挚的笑,耳朵听见他忠厚的敬辞,便也大气地倒酒举杯,说着夸赞的话。沈宁假意掉牌,俯身时迅捷地瞥了一眼廖雀,望见一双轻皱的眉和两只无情而躁郁的眸子。循着廖雀的目光望去,沈宁看见酒徒身前沾着酒水唾液、受力而曲翘的纸牌,再一抬头,他仿佛对上了杨厘的眼神,仔细向着杨厘眯起的双眼中望去,那目光又落在别处。
“好了,跟注,一人二百,可以加注。”
杨厘从口袋中掏出两张边缘洇着血迹的印钞,放到桌正中的盒子里。沈宁望向那两张纸钱,一抹猩红印在琴瑟真仙的眼睛上,配上他恬淡不笑的嘴角,令人有些惊悚。他同样放下两张银钞,由于他已然是最后放钱的一人,便想顺手合上盖子,不料却碰到另一只手抓住盒盖,那是杨厘的手。沈宁抬头,发现杨厘已经在盯着他,于是不自觉地放开了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杨厘的眼白间蔓延着些许血丝,有种让人避而远之的神性的疯狂在其中。杨厘亲手合上盖子,将钱盒放置在自己脚下。
“李叔上台,底注八百,超分翻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