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清闲道人长老殿内,一弟子上堂禀报。
“清闲长老,杨青林与沂水宗白霖老道激战而死,仙器青龙匕遗失。”
“知道了,你且去修炼吧。”
“是。”
清闲道人走回内堂,内堂之中,静坐一紫衣女子。
“紫薇长老,你如何看?”
“清闲长老内门之事,我怎敢先有道见?”
清闲道人轻叹。
“仙界已久无魔修出世,没料想此入魔之人竟出于我门下,更直接打起傲慢魔宗之名号唯恐无人不知,怕是天下将迎大灾也。”
“世人与寻常子弟不知魔教之事,你我长老尚能不知?新历六千年仙历元年以来,按照天机神教之算法,首一百年为驳盛纪。驳盛纪间,天机失其道,二气凌乱,异象多生。魔界传承与仙界不同。仙界之中,一流门派掌教皆真仙境界,本应与天同寿,却以千年为限,必定更迭。一宗一道之内,真仙仅存其一,方需其一退位或陨落才能继之。然有天仙之资者何其少也,多数一流宗门一旦真仙陨落,便沦为二流宗门,数十年数百年不再复兴。魔界则不然,七大魔宗宗主传承似与万世同寿。上古有传,君子之境可制衡魔祖,圣人之境方可封印,仙界之内无人知晓其如何更迭换代。如今杨青林以傲慢魔宗为底气,扬言要横扫仙界,以峮嶙狂人之性格,傲慢魔宗应举全宗之力大举进攻,而非如此乱人心智。听掌门言,七大魔祖之中,唯有贪婪神宗狃虓与嫉妒道宗夜魔子擅计策图谋,而掌门又承祖言,仙界之灾祸多由夜魔子造,而仙界之长远运势则多由狃虓所得。若峮嶙狂人果真要联合其他魔宗席卷仙界,则狃虓必与之谋。可如此事你我知,掌教怎能不知?天机神教掌门怎能不知?想必是自有安排,清闲长老暂且勿虑了。”
“唉,我怎能不知?可我道门为隐修宗门,弟子德性超然于世,却是先遭了魔教迫害,其余入世之宗教怎能幸免?我知这杨青林性情轻浮,是其于人世之时多受世间饥寒贫苦,而入仙道未久所致。以我门之宗旨,我只为他指其明星,而不能画其明道。我门弟子又易弱在元婴之境,凡事初脱而大道未明,杨青林之陷落我实能预见。”
清闲道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我于大乘之境行得俞远,俞能通晓当初掌教之言。”
紫薇仙女眼眸之中闪过犹疑。
“你是说,掌教或许根本不在意仙界之苍生?”
清闲道人点点头。紫薇仙女与清闲道人并立,自窗外望去,道门灵峰浮于白云之上,山脚下有弟子种田打水。
“仙家常论七大魔宗各有所图而不合,我道门虽无所图,可亦有何异?道门不与其他一流宗门往来,也无与凡间沟通之意,若魔教临世,掌教定会依道宗千古之大策:退隐避世。天机神教掌门说不知,乃推算无门,掌教说不知,是无欲知也。”
“你也如此想吗?”
“我修为尚不足深厚,不能通其道,但冥冥之中,我略有感觉,我道大成之时,便是如此吧。”
紫薇仙女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清闲道人满脸苦笑。
“莫非是我的话让紫薇长老不快了?”
紫薇仙女回眸淡淡一笑,手指窗外耕耘弟子,似是又指向山下黎民百姓。
“清闲长老此言差矣,方有弟子传音于我,新收的弟子许璐又遭男弟子骚扰。”
“唉,今日之事实是警示于我,应如紫薇长老般勤于教诲。我门弟子柳芯也应多加注意了。”
“告辞。”
清闲道人立在窗前,直至黄昏。
“唉,掌教说,天祸天必自救,可今世衰微,已不比上古之时,即无君子,亦无圣人,驳盛百年,又有何人相救?”
忽然,一道声音悠悠飘入清闲道人脑海。
“清闲啊,真仙不成君子,乃真仙之选择。君子并非更高之境界,只退敌之宝剑也。古人云:君子现,圣人出,旦夕之间尔。”
自行出沂雩村数十日以来,徐谦一行人虽未饥寒交迫,却也疲惫不堪。由于沂水宗势力甚广,十里八乡的青年皆受招上路,久而久之,便于山间河谷处相会,聚成一只颇有规模的试炼队伍。
徐谦一行人居于车马长队外围,或骑马,或步行。
“徐谦,为什么不走到中间去,有马车能坐,还能同别乡青年畅聊。”
沈宁驾着一匹浅褐色骏马,于沂雩村青年队伍前后来回驱驰。
“他乡青年不通我乡文化,怕是难以以礼相待,而有伤和气。”
“你说点人话。”
“他们酒池肉林,我不喜欢。你想去便去。”
徐谦复望前方行路,把缰绳交与柏安牵行,自己掏出几本书卷,不顾颠簸地读着。
“你啊,这旅途本不就是这样嘛。”
沈宁双腿一夹,俯身驾马前冲,蹄声有致,尘土飞扬,喘息间便没了踪影。这几日,徐谦与柏安日日相伴,算是明白了如何与柏安相处。虽然柏安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任何示意的动作,却可凭默契与之行事。柏安咳嗽,徐谦便将水给与他。徐谦掏出书卷,柏安便为他领绳前行。这二人皆不多与旁人交往,每日看日出、饮泉水、食野味、行土路。徐谦曾试图分享书卷,却遭柏安笑而不语,他便明白,当柏安不愿做某事时,便是这幅神情。他心中稍有疑虑,柏安整日观天地却也不言语,手中无事,脑中似乎也无思,他究竟是人是鬼?但这一切对徐谦来说并不重要,他能感受到柏安愿意与他相处的和气,这便足以,人各有志,无言便不予过问。
车队前方忽然骚乱。
“诶!前面就是桃源村了!”
“我家先祖曾来过桃源村,听闻这里山清水秀,果硕豚肥,更常有美人相伴啊。”
“哈哈哈,那为什么不在这里暂歇息上几日,养精蓄锐再启程?”
“好啊,曹大哥,你行于车队最前列,有青年之首的担当和决断,你决定休息,他们肯定也都留下来了。”
“哎哎,我这样决定是为了我们整只队伍能休息好,在宗门试炼时有好成绩啊。”
“是是。”
沈宁方驾快马行至车队之前,听见为首几人如此言语,不禁心中讥笑。几日前,车队本是由各村落青年自发共行,村落与村落之间相有间隔,行路虽散乱,却多有清闲自然之氛围。但此曹姓之人半路截住车队,称自己是沂水宗内定之弟子曹兴,要率领车队前行。这本无大碍,人们各行其是即可。可这曹兴仗自己体格雄壮、跟随者众多,便扬言要收保护金。徐谦试图与之讲礼,却遭这曹兴以刀剑相枪棍相逼,为避事,只好以钱消灾。沈宁知道徐谦的钱都是徐姥和他祖上的功绩钱,本就不多,便回回以自己从家里偷来的钱替之交供。可徐谦不肯收取,沈宁言以代交,曹兴却要让徐谦自己交钱。今日,且不说他沈宁愿不愿意在此停留,这曹兴做任何事都叫他恼火。沈宁拿出背后从旁村借来的木弓握在手里,驱马一举超越曹兴等人,跑到队伍前面。
“这个沈宁,处处护着那书生,现在又驾马快于我,我必让他吃点苦头!”
“大哥先别急,看看他想干什么。”
沈宁举弓搭箭,瞬间向天射出。羽箭向着雁群飞去,从中穿过。曹兴眯着眼张望,看见无一飞雁受伤坠落。
“哈哈哈,这箭法连我那老不能行的太奶都不如啊!”
周边几人开怀大笑。沈宁回马停住,举弓却不搭箭,向着曹兴所骑之马拉弦。曹兴表情一滞,随后又大笑。
“这村中俗子是老糊涂了,自己没有射中,还要演惊弓之鸟的戏,哈哈哈。”
沈宁松弦,只见天上落下一只木箭,擦着马头而过。曹兴所乘之马即刻扬起前蹄,曹兴一时没有准备,翻身落下马去,又将躲闪不及的几人绊倒。
“我自幼好习射术,虽是未骑过马的村夫,可这寥寥数日便能主演这‘惊弓之马’的好戏啊!你只仗着身体强壮,其实并不会用兵器,我又于你何异?你要打便打!”
此时,周边已聚起不少围观青年,见那曹兴落马皆是掩面而笑。几个女青年小声议论道:
“整日做这些事,都是狂躁轻浮之人,真是没劲。但看这曹兴吃瘪,却是一件乐事。”
曹兴推开身旁的人站起,正要寻沈宁讨面子,却被身旁的小弟拉住。
“唉大哥,君子之仇,十年不晚。你立刻去找那沈宁打上一架,即便打赢了,又显得露怯,没有气量,不如先去桃源村。”
曹兴看着驰骏马离去的沈宁,又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尘土,不知是想到什么事。
“唉,行吧,我们走。”
小弟回过头去,背露出鄙夷的神色。
“这沈宁可得多来让曹大头出点洋相,反正再过几日就要入仙道,跟在曹大头手下只是为防半路有变数,若果真入宗,今后我的生活与他们何干?”
沈宁远远地朝徐谦招手,快马飞奔而至。
“徐谦,前面就是桃源村,我们可以休息一阵。方才我见那曹兴飞扬跋扈,便假射惊吓他的马,让他嘴嚼黄土啦!”
徐谦在书中夹上一片外黄里绿的桑叶,合起书本,向前方望去。远远重山之间,隐隐有灿烂春光乍现,黄尘之外有翠林,马蹄声中隐流水。
“你倒是侠义肝胆。你知道我为什么初见他时,试图跟他将先生教予我们的道理?”
“在我看来,屈服自己的志向,是普通人遇见不可回避之苦难的做法。我们即有马匹,也有家资,半路改道不与这曹兴同行也无妨。我看你是菩萨心肠,或许又有些理想行事。我如此想,但不敢断言。”
“你说,曹兴是不是恶人呢?”
“善恶的分别本不清,怎么会有绝对的恶人这种说法。”
“曹兴身材五大三粗,可臂膀股掌之间尽是生活操劳之痕迹。先生说:‘相由心生。’我本以为人之相貌一半天生,一半病灾等外力毁之,不会随着心念的改变而变化。可你不觉得平日里见人之相貌时总有直觉,如是‘此忠厚之人’、‘此奸诈之人’。我本着人本同一的想法与之交往,却发现事实确实如此,想必是有些道理在其中。”
“言之有道,可于理无据。”
“这几日我细思之,先生所言之‘相’,或未必是相貌,而是眉宇之神态、举止之姿态。若人日日暴怒无常,于其眉眼之处必有象征,于其行止之中必有体现。因此,先生言:‘君子与人稍处,便可知其全貌。’我看这曹兴虽言行多有冒犯,细细思之,也不过是于人群氛围中不自觉的寻常冒犯,而非本心不善。且我感觉此人狂傲神情之间隐有哀伤居之。”
“你真是多虑,很多人都是这样的,谁人心中无伤事?”
“你如今脱身于药房,踏上自由之旅程,见你驰骋之间尽是快意,这是你志之所在,若有伤事,乃行志之伤。曹兴之伤或不与此同,以你我二人之志,能以他这样的行为为乐吗?”
“有一定道理。”
沈宁立马沉默片刻,又快步赶上,心中默想,却不愿说出。
“可世事间苦难者多,或脱世寻乐,或入世从征。此人横行作恶,他岂不是以懦弱之心散家财,于心怎么安之呢?”
“我是不会不管不顾、任凭摆布下去。”
“我钱财乃家族所给予,寄希望于我不虚度光阴。我观此人有忧,虽收我钱财扰我生活,却好于世间他人受迫而所行之冷漠。似夺我钱财,实则有求于我。我不以强硬方法改其志,是行我之志也,不算虚度了光阴。即使一切不如我想,我所行皆无济于事,也算是我实践之所得,不算虚度光阴。”
沈宁闭口不言,脑中却思索着。
“他愿意这样,就这样吧。看似事情已经尽力,实则他只是修身养性,没有做任何事。”
徐谦从柏安手中拿回缰绳,刻意放慢了速度,跟沈宁拉开距离。他口吐了一番豪言,却不觉舒畅。按照徐谦的经验,他不认为自己的心境是良好的。自己是否懦弱,又是否空口无行呢?柏安在一旁冷笑,转瞬又扬马跃入路边的一处果园掏梨子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