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璐蜷缩在床上,用被子将全身裹起,背靠着墙。每每不自觉地开始思考以后的日子要如何过时,她便感觉到身遭有刻骨的寒意,有凉气从四面八方袭来,侵透她虚填着人肉、实布着寒骨的四肢。许璐运转心法,将四周的灵气引入体内,使其流转生热,却于事无补。她只觉得露在外面的头脑又凉了些,想到将头埋进被子里能缓和,然而要遭受呼吸闷燥空气的苦,便将被子几番周折,包住自己的面庞,只露出鼻子呼吸。如此以来,脚又晾在冷气中了。许璐念起师尊所言“自古忠孝两难全”,想必只要处于这世上,便有无尽“两难全”的事。可她去“上学”便是为了入世,而师尊隐隐告诫她应当出世成道,但人生于世,自然地与其他人生活在一起,最终的目的不是回到人群中去,竟是脱离人世间吗?许璐一想到自己要替全宗门修士,甚至替高自己几个大境界的长老掌教做决定,便感受到无尽的虚妄漂浮在自己面前,她从中看到自己贫瘠的知识与思考,知道这是师尊同门所说的“被困住了”,但她无法哪怕一分一秒地跳脱出来,像她的师兄们一般随心所欲。她觉得自己太浅薄,只能看到眼前的事:她既不要回去,也不要留下,只选择远去。
“徐公子啊,你瞧瞧我给忘了家里房间不够,让你和你朋友留宿的屋子是小璐的房间,你这这,我也不好意思让你这么晚再走......”
许母将吃完的菜一一端到灶台上盖好,有些窘迫地看着徐谦。
“姨,我不是什么公子,就是一在乡里读书的,您叫我小徐就行。”
徐谦想起收拾院子时进入的杂物间。
“您这要是有杂物间,我们自己在里面撘木板睡就可以。”
“行行行,东屋那间屋子就是,你们不嫌弃就行......哎,我去给你们打扫打扫。”
许母刚坐到椅子上就要起身,被徐谦轻轻拦护住。
“不用了姨,您和叔先休息着,今日借宿,坏了您女儿的心情,本就不能回报您接纳的好意,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唉,那孩子觉得她爹妈老,什么也不跟我们说。”
许母顿了顿,又开口。
“小徐啊,我和她爹都是粗人,只有些做农事的小聪明,有些看人的本事。仪表堂堂的人我们见过不少,他们都不能算得上风度翩翩,少了些......诚心,或者说是务实。他爹说‘君子在行不在言’,我们只看一个人到头来做了什么事。我知道小璐作为长女的家庭负担很重,我们虽然爱她,却不得已让她尽早能赚些大钱,养着她妹妹。我和老许已经是烂命两条,可小璐又不能不在意我们......我们活着只能带给她负担,但我们又对她有责任......教她养活自己和对她妹妹负责的责任。徐公子,你不少言也不多言,不多作为也不少行为,别人看不出来,我知道你是有大智慧的人,俗话说‘家人难做家中事’,你能替我与小璐说说话......你随意说,让她能好受些就行。”
“许姨,让我先想想。”
“徐公子,你想好之后,直接去敲门便是。”
见徐谦犹豫,许母恍然大悟般补了一句。
“你说是我叫你送水的就行。”
徐谦点头,端起茶杯,径直走向西屋,轻叩房门,年轻血肉的骨节与腐朽古朴的木板之间发出醇厚的碰撞声。
“许小姐......”
徐谦愕然止住声音,如同对待陌生人一般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胳膊、腹部的衣着、身正面的裤子以及脚上的布鞋,又将目光重新置于双手与正端着的茶杯上,他的意识空灵地渗入其中,看到微观尺度上龟裂的肌肤与光滑瓷釉之下干涩的陶土。将要擅闯闺房之人,正是这个端着茶杯的人。他仅是一介借宿之过客,身无名节,未成大事,前十八年求学却中途而废,明从修仙试炼之世事,暗渡自己渴求自由闯荡之陈仓。蓦然回想,徐谦明白,徐姥若未死,也绝不会阻拦他,更是料到他定有此心,才心怀死志以消他后顾之忧。先生教导过徐谦,“君子无悔,立命一生”,先生也讲过“人生而有义”,义原作義写,底下是一个“我”,寓意着“义”在于“真挚的我的行动”。徐谦心中常怀羞愧悔恨,他认为,这是他不会自视甚高的根源,因此,“君子无悔”并非是要求君子要如同枭雄一般快意驰骋,而是要心有羞悔之德,而行无羞悔之害。世事中,并非凡事都有玄奥的人为真相,却凡事都有天造之前继因果。徐谦总是在所谓命运的变化下自叹人力不能有所为,如今悔恨自己数月前鲁莽启程,平日里放松懈怠,自以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结果他却总是棋差好几招。他学过如此多知识,思考如此多道理,处处约束自己,如今却也只有自己,有什么能力可以干涉他人之家事呢?此贫苦之家,父伤母怠,子忧女疾,稍有不慎,便会擅自改了家运.......
“你又有什么能力认为自己很重要呢?”
徐谦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源于自身谦卑的这句话,只得作叹:善事难做,恶事易成。可这世间,善也能成恶,恶也能化善。
“徐先生?”
房间内传来平淡而悲苦的一句询问,使得徐谦必须说出些简短的话。
“受您母亲之托,来送杯水。”
“不必了,谢谢您,放在门外,或端回吧。”
徐谦呆滞一瞬,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心中不免现出一丝苦意。
“果真如此,我不可为之事,冥冥中自有天意决定。谨慎也好,鲁莽也罢,世事料算无穷。”
一滴水落在徐谦的手上,天空飘摇起微雨。他向着在主堂门前迎接他的许母轻轻摇头,许母也回以微笑,将他接入门去。回眸间,徐谦渴望从那幽深的西屋窗门之间望见什么,或是许母再敦促他做些什么,但一切都没有再发生,云雨之气中,一切都氤氲在昏暗里。忽然,许父从一个房间里走出来,赤裸着右半身臂膀,骂骂咧咧道:
“那个狗娘养的张家医生,赚了点钱就三天两头不卖好药,这副药又缺斤少两。给他送礼不管用,上门逼他也不管用,真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看见静坐不发一言的徐谦与许母,许父自觉有些突兀,又讪讪地捡了几味草药,回房间上药去了。徐谦想起沈宁的面庞,他谈吐之间有些许鄙夷懦弱者的意味,却因自己有特殊之处,又不是他所想的懦弱的人,便从未直言。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徐谦十分明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意思是不管周身之事物如何变化,一个人终究会做这个人应该做的事,而与他人无关。
“若我直接拒绝许母,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若我直接推门而入,也不会有现在的事。”
徐谦不知道是否存在一个清浊善恶的侦测器,让自己的所作所为能有所归属,而不是让自己陷入无尽的怀疑。但他至少知道,在过去与前途尚未明了之前,人应该听从内心的声音,做合乎这具身体和这颗头脑的事情,依据这个标准,他已经浑浊行恶已久了。徐谦忽然觉得很累,像是又要重新开始什么一般,他只得安慰自己:
“无妨,过去便过去了,到来便到来了,人总是要无尽地开始,幻灭,悔恨,结束,又新生的。”
道门宗内,洋溢着一番祥和景色。道门灵峰漂浮于桃源村苍穹云上,如云海之陆地。主峰平缓而巍峨,沿着山坡建有零星散乱的长老宫寺与弟子宅院,山脚下平缓处,则设有讲道堂、练道场、集市等,总内长老弟子各行其事,偶有争闹喧嚣,却也不如其他宗门一般设有执法子弟或长老,一切全由起争执的弟子或长老自行解决,道门成立数千年来,都是如此。
悟道堂分为两片区域,前堂乃悟道试炼之时集聚弟子所用,与讲道堂类似,后堂被分隔成数十个大小不一的小房间,用于弟子挑选所悟之道时,根据自己的需求用仙气炼化房间,自行构造适合的悟道室所用。然而道门弟子各有其室,灵峰之内又多鬼斧神工之景象,因此,悟道室平日近乎无人光顾。
此时,一长发少女正坐于前堂窗边,桌前摆着几册道门低阶功法。少女手中正持一本低阶功法,于其上写画勾勒。此处窗外植柳、斜阳轻照、木窗半掩,常有微风抚动少女发梢,简朴打理的青丝安睡在白皙的脖颈一侧,时卷时舒。
忽然,悟道堂的前门被猛得推开,反砸到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数个男弟子鱼贯而入,门口还有几个女弟子倚门观望。少女并未抬头,只是将手中的笔停下。
“柳大小姐,今天又在这学什么啊?”
少女撩开前额的发丝,露出一个甜腻而危险的笑容,一双如有妖气般妩媚的双眼勾着为首男弟子的双眸,令后者不禁生出些许窘迫的贪婪。如此神貌,却打扮如此冰清玉洁,这等相互纠缠的美丽摄人心魄。
“与你何干?”
“听闻你近日从你叔父母那里得了一本历史性的道法,师兄不才,想要来借阅一番。”
“你们往日尚知道我父母在道门中的职位身份,今日就敢直接威胁了?”
少女欲将书桌上的书收到空间戒指内,却先一步遭几个快步赶上前的弟子抢到手里,随意翻阅着,讥笑声连成片。
“素闻柳大小姐虚意假学,今日观其笔记,果然如此。心法不勾画心道之言,功法不勾画行武之事。柳芯大小姐终日于此苦学,又是学给那清闲长老看喽?”
柳芯眼中闪过一瞬怯懦,便猛地起身向外闯去,半步未行,就遭为首的弟子抽出一柄表面附着着金炎的长剑挡在身前。粉饰过的面庞距那长剑不过半米,脸上已浮现出炙热的汗滴。
“柳芯,你平日明里暗里自视不凡,久久蔑视于我等,今日来借你本修炼古籍又如何?你休用你那长老父母来吓唬我们。”
为首弟子将油滑的面庞凑近柳芯的耳朵,嘴中吐出一口恶气,眼神瞟着门口的女弟子,对柳芯说:
“听说,你那父母早已不在道门了,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柳芯的红唇顿时失去血色,气血震震上涌,她于包围自己的男弟子间来回转视,看见那些作祟的手脚,心中生出窘迫的厌恶,便急忙运转心法,可灵气入体之后四处逃窜,攻心而伤体,从不向丹田内汇集。柳芯眼前浮现蓝绿交织的青丝,整个世界在模糊中天旋地转。她念起叔父叔母,记起他们施予自己的成才扬名的志向,以往她将此奉为圭臬,无论是什么样的心法功法,无论适不适合自己的灵根,无论自己能否略知一二,她都要读过练过才是,可如此时刻,莫提用那些功法冲出重围,即便是要稍稍调用,自己也毫无门道。她有些悔恨在读心练功上没有修炼通透,从而受了敷衍虚妄的苦。她不畏惧这些弟子的胁迫,认为这不过是粗鲁无能的做法,可她又感到彻底的羞愧,竟要被这类人玷污,大概是最大的运气不好。
“他们不会杀了我,其余便是身外之物了,但还是有人解救我最好。”
柳芯引出一丝颤抖的仙气,触动储物戒指,一本泛黄的古书浮现在她手上,又立刻遭为首弟子夺走。
“《桃源书》?从未听闻,想必也不过是凡人俗记。柳大小姐,清闲道人予你的宝物,尚有一二啊?那发簪仙器,是不是你头上这只?”
几个女弟子走上前来,扣住柳芯双臂,欲要拔下发簪。柳芯眼中血丝蔓延,拼命扭动身躯,丝缕黑气自发簪中弥漫出来,几个弟子竟按压不住,被甩到一边。柳芯站立起身,手中发簪浮现,金色发簪逐渐被黑气包裹吞噬,化作紫黑色的一柄重斧,斧头的重量瞬间让柳芯不能把握,摔在地上。为首弟子最先反应,拔出金炎长剑欲要刺砍柳芯脖颈,瞬间思考过后,又改向柳芯持斧的手腕。未待炙热的火焰先至,魔气缠绕在柳芯双臂之上,化形为暗色臂甲,柳芯双眼的血丝转成黑雾,半息不到,那重斧先一步砍在为首弟子脖颈之处,没有丝毫停顿,又接连砍下几个闪避不及弟子的手掌手臂。其间,似有些许各色仙芒闪过,想必是弟子的护身宝器,但在叱咤的破空声与骨肉的撕裂声中,那微弱的破碎便完全不可知。一息之后,血液飞溅。柳芯身上原本阴郁成水的魔气变得有些轻浮缥缈,重斧与臂甲也变得有些虚幻。那弥漫黑雾的眼似乎有一瞬在四处环望这片血腥景象,闪过些许恐惧的逃避,又恢复冰冷。弟子四散而逃,柳芯前腿刚迈出追赶,后腿便跪在地上,被一株自地板石缝中长出的纤细植物幼苗缠住。
“廖峮嶙,我道门素来不涉世事,你传梦入宗我也不曾管顾,今日此为何意?”
一道身影于虚无之中浮现,土衣黄裤,白须缕缕,弯眉细眼之间透着平和与慈祥。柳芯一斧砍断植株,傲身挺立。
“虚静小儿,再叫此名,改日必让你肝脑涂地!”
峮嶙狂人把玩重斧,又傲然道:
“这副身躯调养得不错,可惜时机未到。”
虚静仙人缓步上前,仰望着峮嶙狂人。
“物极必反,如今你早塑人性,只会适得其反,浪费了这具身躯。”
“不足为道,我要灭你宗门是迟早的事。”
“峮嶙,莫以为只有原罪为不死不灭之大道,我于你与狃虓所为之事视而不见,只循道门真仙祖训。道门自古传承久矣,想必上古魔祖也曾欲灭我道门,峮嶙,你可知道门真仙祖训为何未曾更改?”
峮嶙狂人冷笑一声,提起重负砍向面前农夫。虚静仙人只一挥手,无形之风便将漆黑魔气全部抹去,柳芯的身躯被柔和地吹倒在地上,眸中黑雾尽消,昏迷过去。
“清闲。”
清闲道人身着蓝白素衣道袍,单膝下跪。
“拜见掌门。”
“你管教弟子有佳,今后当继续如此。”
虚静仙人背身缓缓离开。
“若魔宗出手,肆虐生灵,于无人之处稍加管制即可,不能出面行事。紫薇之事无需你多加顾虑,依你本意便可,她即便离宗,我也默许。”
“弟子早已明白。”
虚静仙人步步落实,回到山脚下的农社中,用瓷缸泡了一杯茶。
“清闲得道,仙位有承,道门不绝......”
一口热茶过喉。
“操,忘了让他妥善处理那本古籍......唉,那老匹夫唯独这件事没说错。倒也无妨,这天道如何与我无干......”
嫉妒道宗,宗主殿堂内,三道身影围坐一桌。峮嶙狂人猛得拍碎石桌一角。
“夜魔子,你说待金簪感召之时,便是大举进攻之日,如今却要我一忍再忍,如何解释!”
夜魔子谄媚着笑。
“峮嶙宗主,再等等,再等等。天机错乱,又不仅仅是天机神教的天机,魔界的天机也是如此。道门那几个纨绔弟子本不可能知道柳芯父母出宗,他们前几日欺侮紫薇的女徒,平日不干涉弟子间事的道门长老紫薇居然出手管制,让这几人生出歹念去调查那对夫妻......”
“哼,果真如狃虓所言,竖子不与为谋!”
夜魔子听言,本能的谄媚化作狞笑。
“峮嶙,我叫你一声宗主,是为我们的合作。即便你武力超群,也不过是初任魔祖的小辈,我不介意去傲慢魔宗闹上一回。”
阴影遮蔽的第三人缓缓开口。
“不要闹嘛,计划又没有失败,杨浦那个色迷财迷又没死,桃源村已经被腐化,降临媒介再找就是喽。”
“漾桦魔女言之有理。”
夜魔子狞笑着看向那道妖娆的身影。
“那柳芯身上不也有你的痕迹,如此一来你就不心疼?狃虓那奸人已经在操控全局,杨浦身上的嫉妒魔气在杀掉柳姓夫妻后渐渐有被贪婪魔气压制的意味,如此下去,这一处据点日后也是狃虓的。”
“无妨,我意只在覆灭道门。”
“呵,料你初任几年,也不知道门与桃源的往事。若桃源遭贪婪神宗腐化,不能自我解脱,虚静老道不会有任何犹豫去迁宗,他说不怕覆灭是假,一心为道门是真,届时你从何方去寻道门身影?”
峮嶙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三人沉默片刻,夜魔子再次开口:
“另寻媒介,不能让狃虓得了大好处。”
漾桦魔女伸展腰姿,打了个哈欠。
“你们如此争下去,可知道驳盛纪之后会怎样?”
“我怎知道,要问便去懒惰魔宗。”
“他那魔宗,几百年没动静了,若非狃虓早来拉扯过我,我也懒得动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