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头顶上的仙门叫沂水宗。推算过来,大抵是以灵峰数十里开外的沂水河之名所作。据说,沂水宗的修士不是仅居于灵峰之上,相反,他们有多半都会在沂雩村或更远的凡间与灵峰之间辗转。有言道:苦修不成仙,入世可载道。应当是一番真言。然而修士与常人看上去无异,他们也会特地随意打扮一番,不叫人看出来。仙门设有执法长老和隐藏的凡间执事,他们固然不敢在凡间折腾。
徐家有一老妇,主事之人也仅有这一老妇。老妇有一孙子,名为徐谦。十几年前,常年在外的徐氏夫妇突然没了音信,虽沂水宗吩咐沂雩村村长给徐家发的银票照旧,几家人待徐老妇的眼色却是多了些不自在。徐老妇顶着这些冷眼,如一尊古钟般活着,像坚实的老龟一样每月领取银票。她说,这是徐家应得的。
父母无讯于仙历三十年,徐谦方才五岁。尽管徐氏夫妻长期在外,徐谦却经常能与他们见上几面。徐家不是修士世家,但徐氏夫妇却有一双生灵器,一端留在徐家,一端在小夫妻自己手上。每逢思念之时,徐谦便求徐姥催动灵气,轻轻拨扰,徐氏夫妇便可以在这一端构建起他们自己的灵气形象,并顺带着将周围的环境展示出来。
徐姥告诉他,若是修士操此灵器,会更自由些。然徐姥仅一老妇,如何能催动灵力?徐谦曾问过此事。
“姥姥,你是仙人吗?”
“我是凡人。”
“那你怎么能用灵器,爸爸妈妈为什么能用灵器?”
徐姥将徐谦乱晃的小腿摆正摆稳,让他盘坐在凉席上。
“因为仙人和凡人一样,人人都一样。”
“那村口的小柏子也一样吗?”
小柏子是徐谦的玩伴,与其年龄相仿,却是被村民从沂水上捡来的野孩子。沂雩村生活安宁,民风淳朴。野孩子又是吃百家施舍长大,村里的神棍给他起名,叫柏安,能招一方福气,致天下大同。可柏安整日灰头土脸,痴笑满面,哪有福星之兆?
“一样的,每个人都一样。”
“那为什么不能人人都修仙?”
“当然可以啦。”
“我也要修仙!”
“好,好。”
徐姥笑着抚顺徐谦的后背,教他双盘腿、挺直腰。徐谦端坐在凉席上,俨然一座骄傲的小塔楼模样。
“这样便能成仙人吗?”
徐姥细细矫正徐谦的体态,把他的头按低,又顶起他的胸膛。
“这还不行。你老姥爷常说,做人做仙,都不应当抻着脖子,而是应该挺起胸膛,低下头。”
徐谦打坐了一阵,觉得身体僵麻,好似要抽筋,一颗大脑袋似乎要垂得东倒西歪,胸前也万斤沉重一般。他心里暗想:
“仙人真是难!想必什么路都是苦涩的吧!”
徐姥走到灶台前,扭开灵气罐的阀门,打火熬粥。她似乎能听见小孙的心声。
“这还不够,修仙还不仅要对万物有诚心,对自己也要同样真挚。”
徐谦默不作声,他自觉这很简单,只要一直说真话便是了,却又觉得不安,方才修仙还如此难,这是怎么一回事?
冥冥间,凡间腾转数十载。徐谦干练平实的身板撑起了布衣,个子也过了徐姥一头。他时常感觉徐姥仍是他儿时所见的模样,岁月对她并不温柔,却也没留下什么痕迹。用徐姥的话说,徐谦有父亲一样的柔眉,眼角又如同母亲一般和善,五官端正,脸庞瘦削却不像奸人一般棱角分明,低头扭头间,脖颈处牵连的皮肤是上好的细纸,头发又乌黑如墨。十几年间,徐谦常在不眠的夜里打坐,回想白日里在学堂学的章句之法和读过的书,一直坐到身体被月光浇醉浇冷才堪堪舒展身体睡去。说来也神奇,一日两三个时辰的睡眠,倒让徐谦越发精神。反观那些学堂之下贪睡晚起的孩子,却日日疲倦,课上张望窗外摇摆的细枝条,课下就爬到那硬朗的桂树上去,再到课上时,就倒头睡去了。
七月既望,徐姥迈着颇为矫健的步子去乡堂取银票,一推门,却见了一屋子男农女妇。徐姥目光一滞,步子由矫健变得端庄,自然平稳地站定在村长的书桌前。
“梁村,我来取这个月的银钞。”
梁村长抿了口茶,摆手示意徐姥坐下,又招呼一屋子村干部并排坐过来。
“徐彤姥太,有话我就直说了。这回我是要跟您把这份银钞商量好的。你看咱村虽然啥也不缺,却啥也没有。这十几年天灾不少,宗门的外执事说,以后的日子也不安稳。我们和大伙都商量好了,想修一条到沂水城的路,让城里的买卖通过来......”
徐姥静静地听着。话罢,干部的杂乱声消失了,满屋子的眼睛都望着她。
“梁村长,学堂是徐家建的,学堂里的书是徐家的藏书,学堂里先生的师祖也是徐家人。”
梁村长机敏地眨巴眼,一副料见的模样。
“徐姨,您那笔钱对于咱村可不是个小数,足够好几户人活的。现在学堂的先生不姓徐,学堂的屋子是梁家修,学堂的俸禄和伙食也是梁家供。说得好听点,您把那宗门的赏钱分出一些来,就当给村里做贡献。说得不好听点,您家当年捐那些钱,早就给抵完了......这不是我的意思,这是大伙的意思。”
梁村长说罢,瞟了一眼满屋的干部低着头的模样,又继续开口。
“要我说,这钱也不用多了,您就拿出一半来,也足够您和你孙子过个好日子了。讲点心里话,大伙都把您徐家记在心里。”
他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这不也是村里实在挺不过去了,饿的饿,病的病,宗门也不能干涉凡间事物,实在没办法了。您看这么多年,哪年给您的票子少过一张?我对那行医的沈家都不如对您好,您就多包容包容吧。我记得徐谦今年也十八岁了,大伙给他准备了点路上吃的粮食,您也拿着。”
梁村长把装满干粮的藤筐拎到桌子上,眼神笑眯眯的。徐姥瞥了一眼干粮,短暂地合上双眼,在眼角激起一波皱纹,思绪凌乱:
“还是要去宗门么?若被沂水宗收徒,大抵是三五年不能回来吧。”
徐姥转身要离开,梁村长叫喊着:
“徐姨,把干粮拿着吧,欸!”
徐姥摆了摆手,兀自走出乡堂。
徐家礼节已尽,未来的路要靠徐谦走了。
徐姥回到家中,徐谦仍在学堂上课,屋子里杂物颇多,灶台前、凉席上、茶桌旁都闲置着,显得臃肿而虚乏......就像她自己一样。徐姥打开落灰的旧衣箱,扬尘匍匐到她褶皱的面庞上,时光麻木了这苍老的皮肤,让她沉静自若。发黄的旧衣服被拨到地上,她扒出衣箱底部的木盒,打开,取出隐隐泛着光晕的常新银钞。徐姥的手有些发抖,她想起自己出嫁时,银票上印的还是平道真仙,如今已经换成琴瑟真仙——新的制衡仙门掌教,两叠钞票卷在一起,被徐姥攥紧,她就这样坐在衣箱上,望着半掩的房门。
学堂里,徐谦与柏安同桌,坐在最前面。教书先生讲着驱避霜寒异象的礼仪,正提到祭祀之乐时,柏安却打起喷嚏,一个接着一个,正巧还是先生所教的乐调,惹得满堂大笑。徐谦眉头微皱,嗅着柏安身上的汗臭与口气,不觉又离他坐远了些。
先生愠怒:
“教过你们上课的礼仪,便是要典雅肃穆。此处无学堂之服饰也罢了,你们也不能没有尊礼求知的严肃态度。”
穷小子们的笑声堪堪落幕,先生又把目光转向徐谦。
“徐谦,我看你左移些许,对柏安有什么不满吗?”
徐谦涨红了脸,也许是有些许不服,也许是心里生了难言的羞愧,这叫他吐不出字来。
“徐谦平日知礼好礼,这是可以赞颂的。但你不应对你的同窗好友敬而远之。”
先生怜悯地看着柏安。几个月前,柏安还是先生口中泼皮的野孩子,可自从他随着一位外乡人进过城,再回来时,便一句话也不说,还偶尔去村民家里偷鸡拔菜,村民对他的恩情他仿佛都记不得,被质问时也低头不语。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柏安犯了疯傻病,又对他同情起来。
徐谦也试着与柏安说话,尽管柏安也是一言不发,徐谦却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悸动来。不知为何,他觉得柏安未疯未傻,他想把柏安当常人对待,所以朋友之间玩笑似的嫌弃一番,不也是人之常情吗?可惜先生不懂他,他又觉得不应当把柏安身上的异味借机“昭告天下”,也不应当当着众人的面驳斥先生——先生没有恶怪他,他也知道先生意在教导其他学生。那又有谁可以责怪呢?徐谦只得自责起来,脸颊的烫红染上耳根。
“是的,先生。”
先生叹了口气,再抬头,看见墙上的挂历。
“沂水宗上个月告诉我,三天后是你们去试炼的日子......十八岁以上的孩子去。”
几个野孩子抬起头来,听到先生说自己还是孩子,激动的眼光又挂上一些不以为然。
“村长本让我早些通知你们,好让你们做准备,但我看来没什么能准备的,路上带些干粮便是。你们都是十七八岁的大孩子,无论男女,都应当学着真的独立,而不是只有热血满腔......”
先生停顿一下,又叹了口气。
“此行仅是路途就有几个月,沂雩村又灵气充沛......误言了,是天地造势,从前前去的孩子里总有不回来的,连黑发白发都不知。好在村风祥和朴实,仙家子弟的父母也是淳朴的,从来不多生痞气......你们要懂这一点,去好生道别。”
先生背过身去,他本是要说别的话,却是把心里最质朴的想法说了出来,原本的话怎么也引不出来,只能在心里想想:
“三天道别,思念之情不会生发,离别之苦也不至伤身。可是,如此替他们做了决定,便真的对吗?真的合乎礼法吗?”
先生再看了看兴奋的青年们,要再说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得疲惫地说:
“下课罢。”
柏安扯着徐谦走到学堂后院的桂花树下,指着自己小腹之上的部位,目眦欲裂却仍不开口。徐谦并不知道那里是丹田,即使知道,此刻也受惊于柏安的异常,这是数月来柏安第一次重新与他交流。徐谦问来问去,柏安只是不断摇头,却也不说自己是为了什么。
“你莫非是......不能说话?”
徐谦没有用哑巴这个词,他想起了先生的教训。柏安想要点头,一股自丹田涌出的力量却钳制住他的全身,连鼻子都不能抽上一抽,只得瞪大了眼睛。
“算了,想必你还是不想说话。不要说这个,三天后,你也要前去试炼吗?”
柏安这时的点头又自如下来。几个月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事,那股力量并未消失,而是像深水的游兽、潜土的豸虫。
“那我们一同出发......若有一日你愿同我开口,我便再听你言讲吧。今日我还要同姥姥取钱去......再见!”
徐谦僵硬地甩身走去,他心里不住地忐忑,再不敢回望柏安一眼。他知道柏安就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或是愤恨,或是冷漠。要去取银票是假的,几十年来,都是徐姥执意自己要去。徐谦懂事后,也在取银票的日子多陪徐姥几时。可他为什么要撒这个慌,徐姥说要对自己真诚,先生也教导人要有信,可他却从心底里说了谎。他觉得柏安是得了哑巴,从他的眼睛里能看到,可他又不愿这么说。
徐谦觉得自己没有做好事情,没有说好话,柏安失言的几个月里是这样,自己活过的几十年也是这样,于是便快步僵硬地走回家去了。
徐姥倚靠在门框旁,远远地望见徐谦,便提起一个布包,蹒跚着迎上去。
“这是给你路上备的干粮。”
徐姥把布包塞到孙子怀里,又从衣衫内掏出卷好的钞票,也塞了过去。她浑身上下摸了摸口袋,却是已经空无一物了,只得不断地拍着徐谦的肩膀。
“姥姥,我三日后才动身,这两天打理打理,不用这么急切。我有些学堂里的事没处理好,路途上还有些事要打听,姥姥你先回去,我回来的时候打桶水烧饭......”
“你这一行,就放心去吧!”
徐姥说完这话,只觉得心口一绞,眼前的世界顿时布满了青丝红丝,然后昏黑下去。她隐隐约约看到很多人跑过来抬着自己,却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得闭上了眼睛。
“也罢,也罢,从来都是天佑徐家的,谦儿这便了断了后事,能自由地走了,只是我擅自替他做了这样的决定,他还要原谅我......我也没有什么做错的事情。还有好多的事,家里的米罐还没盖上......有些累了,不再想了。”
沈冰捏了捏徐姥的手腕,又是将手指垫在她的颚下,片刻后,对徐谦轻摇头。周边的人群微微地熙攘着。
“咋个事,今天早上不还神气着吗?”
“那是一口仙气吊着,你没看她孙子隔三岔五来买药吗。”
徐谦静静地看着,也许是在某几个夜晚里想过这情景的缘故,他并未痛哭流涕,只是踉踉跄跄地背上徐姥,围观的人给他让出一条道。
徐谦走到屋子的后院,将徐姥安放在树荫下,便操起一杆铁锹挖土。突然,另一柄铁锹也加入进来,操持的人是沈冰的儿子沈宁,平日里给徐谦抓药的。徐谦想说话,沈冰却先开了口。
“你且不要说我来找过你。”
沈宁机警地四望。
“简而言之,自从我爹去世以后,我妈便想让我从医继承家业,再将沈家做大起来。我爹死得仓促,平日里就教过我医术,我妈向来都是以另一种行医方式与他搭配。我这一走,我爹那一支传承就没有了。”
“那你在家便是了。”
“我才不干。儿时我爹就不让我上学,只在家里观医学医,他和我妈那一套都没啥意思,疑难杂症治不了,平日就只开开头疼解乏的药,给乡亲们涂涂跌打水,赚他们那几个臭钱。”
徐谦出言打断,他并不如尊重先生一般尊重这位沈家的富少。
“行医有道不在于大疾还是小伤,你父母赚的一定不是糟心的铜钱,你用着这份钱,又应该说这钱不善吗?”
“这不重要,我定是看不上这几张废纸。”
徐谦皱眉,他自恃还不敢说这样的话。离了钱,他便上不了学堂,要下地劳苦耕种。他并非懒惰,而是不愿放弃如今习以为常的日子。隐隐中,徐谦感到戾气在他体内生长。
“你实在不应该在我姥歇息的时候来说这些话。”
沈宁收敛了话锋,白净的脸上现出肃穆。
“很抱歉,但是我必须在今天打扰你,你是我唯一认识要去参加宗门试炼的人。本来还想再解释一番,看来有些话是冒犯你了,我就直说了。你能帮我备些衣物和粮食,三日后我择机从家里溜出来,我们同行。你可能已经有伴,但是我有一些钱,定也能帮到你。”
“我已经有好友同行,但是帮你这忙也并非不可。只是你这一走,你母亲如何,家里的生意又如何?”
语音落下,两人间顿时只剩下铁锹与土壤碰撞的声音,土质绵软,发出的声音短促轻快。
“我不知道,或许不应该这么做,但是我别无他法,我会被杀死在药房台子上。”
又是一段沉默。徐谦最终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这被沈宁看在眼里。
“那就说定了,三日后见。”
“三日后见。”
傍晚,徐谦将徐姥坟上的最后一抔土盖下,用三块平整的石头垒起一个小台子,放了半只烧鸡、一碗米饭、一叠野菜在上面。他没见过徐姥喝酒,却听父母讲起过,徐姥是爱饮粮食酒的,于是他从村里的酒铺买了一坛米酒来。徐谦没喝过酒,却拿出两只碗,给徐姥斟满,自己每喝一碗,就向那石台子上面浇一碗。饮罢,他摇晃着身体,把饭、烧鸡和野菜扣在浸润过的土地上,盖上几叠黄纸,打着了火。
“那沈宁说的有几分道理,若是我,也大概会被熬死在药锅里。”
徐谦对着飘摇的火光自语。黄纸在那一方小台前翻飞,却也不引燃到别的地方去,只是把徐谦的胸前烤得炽热。
“可是姥姥也未曾想把我逼死在学堂里,是我自己愿意去上的。我儿时说要修仙,姥姥当时大概在捉弄我,让我摆出一副众人所想的仙人模样,可几年来也是过着稀疏平常的日子,哪有修仙的影子?如今我也不望修仙了,那些把戏和法术是真的又如何,我不怀念我的父母,也即将别离先生,现在更是与姥姥永隔,修成仙又如何了?”
徐谦心里竟萌生出一股死意,想起读过的一本名叫《沉沦》的书,里面的人便是面对着大海死去。他觉得胸膛前面凄凉,背后冷凉,世界上没什么再让他在意的东西。
“可这便对吗,姥姥。我感觉若是死,便就会永恒地愧疚下去。可死去还有什么知觉,哪里谈什么愧疚。但也正因为此,我若一死,便是对自己和世间都抛弃了。先生教我走正道,抛弃自己哪算什么正道,所以我还要活下去。是,我还要活下去。若是死,先前学的道理,那些沁人心脾的思考和美好的体验便都没有意义,可我现在还说不出他们为什么有意义,所以我还要活着去想。先生说人心中都有与生俱来的能力,可以让人不断做出对的事情。我听从内心的声音,觉得这些事情还有意义,没有什么根据,只是感觉是这样,我便要走下去。想必沈宁也觉得离开是更有意义的,他的母亲也许会伤心,可她也许早就明白一切。沈宁可以离开,但是他必须回来向母亲道歉,他的母亲也应该向他道歉。但最应该谴责的是他父亲死得不明白,让妻子和儿子背了锅,可他父亲也可能受了父亲的父亲的责任,无穷无尽,便没有谁可以指责了,但是总有人要把错的事做对,我要告诉沈宁这些事。”
生的希望回到徐谦心里,于是形形色色的生活的事便也都回来了。徐姥的面孔忽然又在这个精瘦的青年脑海里闪过,他又想起家中地上打开的衣箱和被扒开的衣服,知道徐姥矫健步伐中的力量就是在那时消失的,就不禁啜泣起来。火光渐渐暗下去,啜泣变成了哭泣。漠然的绝望消逝,新生从泪水中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