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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2

二郎买药去 柏枸 6651 2024-11-11 17:58

  不觉间,三日已过。徐谦将财物的家当卖空,德物的家当托付给了梁村长。他没有卖掉房子,一来后院还住着徐姥,二来他还有再回来的希望。

  早晨卯时,几个身影自天上闪过,洒下点点光晕。幻灭飘忽的光点远远地延绵向沂蒙灵峰。人们平日里只觉得灵峰近在眼前,好似几个时辰就能走到山下,可顺着光路望去,沂蒙山却变得朦胧飘渺,细细地看,山脚下竟还有山、村落和城市。曾有好奇的村民记下光路的方向,走了几个年头那灵峰也未靠近半分。如今人们知道,平日里的沂蒙山只是仙人作的幻象,每一次的光路也是各不相同。听村里的神棍说,这路叫灵路,仙人为了不让无心之人误入山门,每次留下的灵路都是波折曲绕的,也是可以让路上参加试炼的青年历练一番,以便不误收蠢材,不错过天才。这灵路会持续一天,夜里明亮闪耀,白天清冷沉暗,都能叫人看得清楚。

  徐谦将新买的布包装上好的粮食与衣物,准备交与沈宁,自己则用了破旧的一个。并非是他要向沈宁示好,而是这是徐谦认为自己能准备的,招待一个少爷最合适的礼节。柏安也不知从哪取到一个包,正静静地轻抚着跳动的光球,那光点竟随着柏安的抚摸而规律地摆动,并滋生出更多的银白色光点。没人看见这一切。徐谦向着沈家两层楼的药房张望着,冥冥晨色中,有一个跳动的阴影正向这边移动着。

  徐谦梦想过与至交的好友开启一场走向远方的静谧旅行,如今的好友算不上至交,旅行算不上静谧,远方却近在咫尺了。他预感到,或许望不见村子的地方都是远方。

  “我来了,快走吧,我妈已经醒了。”

  沈宁一把将破旧的布包夺过,疾步向外走着。

  徐谦扯了扯柏安,随后快步跟上,心中的沉重与阴霾暂时地消逝了。

  “我像是会为你准备破包的人吗?”

  沈宁减慢了脚步,轻笑着说:

  “是我自己愿意这样做的。”

  仙界与魔界之间有一条河,名为界河。传说上古时期天地合为一体,由天地间的原始圣人盘古一分为二,此后天地孕育万物,灵气化人为仙,罡风成人以魔。仙人和魔族道行不一,无法共同生活。上古圣战期间,仙修占据了东侧地域,魔修占据了西侧地域。两股势力在东西交接之处频繁开战,真气与魔气的碰撞在黄土大地上印下一个个深坑。久而久之,一条深邃的裂隙横跨在仙魔两界之间,经年累月之下,水从地层下面渗进裂隙,养出一条缓缓流淌的界河。

  界河河水浑黄平静,白色的浊气从河面之上弥漫到附近寸草不生的荒地。由于上古时长达千年甚至万年的交战,这里的灵气与罡风破碎混乱,相互缠绕在空气之中,扰乱每一个生灵的心智。界河之上没有白昼与黑夜,只有似沙尘一样昏黄朦胧的天空,终年不变。肮脏的灵气让仙修不愿靠近,扭曲的罡风让魔修心生不爽。魔界与仙界永不交融,没有人会来这里。

  界河的西侧,峮嶙狂人身披暗金与血红色相间的皮甲,缓缓走向河边。浓稠的黑色魔气自峮嶙狂人的身后流淌出来,落在地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前面的浊气被魔气逼退,后面的浊气又包上来,形成一处球状的魔气空间。峮嶙狂人凭空召出一碑王座,坐了上去,静静地凝视着几百米外的界河对岸。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黑布衣的身影踉跄着爬到界河旁,颤抖的双臂支撑住身体,向着界河呕吐不止。青衣道士催动体内真气流动,使真气附着于身体表面,但真气源于灵气,如此以来,道士越是运行心法,周围的浑浊的灵气越是夹杂着罡风向他体内涌去。肆意的罡风在他体内流窜,纯净泛着紫光的真气屏障也逐渐化作光点消散着。道士拼劲全力向着对岸呐喊:

  “魔主,请出手吧,小辈要撑不住了!”

  蕴含真气的声波在界河之上四蹿,最终沉默在如泥浆般的黄水中。幽幽之中,一道纤细坚韧的黑色魔气扭曲着从浊气中浮现。道士能感知到那道魔气中纯粹的恶与罪,这让他双瞳泛着紫光,浑身颤抖。顷刻后,魔气自道士口中灌入,快速地通畅了他的经脉。道士只觉身体里啃噬腐化他五脏六腑的虫豸消失了。

  他随即听到一阵刺耳的声音源于脑海。

  “首先,你岂有资格于我求救。其次,我岂有必要于你解释。”

  随即,道士体内隐隐躁动的魔气猛地爆发,如狂风一般灌入他的丹田。瞬间,道士掺杂着白色灵气与紫色罡风的丹田膨胀,然后内壁崩裂,道士喷出一口鲜血,鲜血被黄土吸食掉。

  “前辈,您知道,这会令我无法修仙......”

  道士又感到气血上涌,直冲头颅,便再说不出话来,昏死过去。

  在界河的西侧,峮嶙狂人身后的魔气披风开始沸腾翻涌,另一个灰色的面庞拖曳着魔气浮现。

  “峮嶙,你除掉自己在仙界的卧底,他们的势力又当如何被腐蚀?”

  “这无关你事,狂傲会让匹夫贱种们感受到我的呼唤。”

  灰色的脸奸笑起来。

  “如此一来,你是要靠他们自我崩溃喽?驳盛纪只此百年,百年之后,天地二气会再度稳定下来,就像以前一样,你有把握在他们的世界让地下的人自行腐烂?怕是武力镇压都杀光了。”

  “以他们的性格,不会强杀。”

  “但是那几个人会做,就像你无端地要灭了道门一样。按照他们的历法推算,最具天资的黄金一代也会在这百年里崛起,道门是仙界大宗,你若想毁道杀根,这样可没法磨下去。”

  “黄金一代到不了君子境,更到不了圣人境。不到圣人之境,便无法永远镇压我们,你有何惧?”

  灰色面庞向着外面用力,从浓稠魔气中拔出枯萎的骨干,如同一具吊线傀儡。灰色的双手环绕着峮嶙狂人的面颊。峮嶙狂人岿然不动,目视着界河的对岸。

  “我狃虓从不避事,也不怕事。在驳盛纪这百年,我能比你峮嶙做得更好。嘿嘿,你就等待挥斧开战的一天吧,侵蚀的事情,贪婪的人更有兴趣,贪婪的人更有能力。”

  峮嶙狂人一把抓住狃虓魔人的胳膊,磅礴的魔气涌出,将这具灰色的傀儡扯成碎片。悠悠的声音自灰雾碎片中传出。

  “啧啧,你过万年也改不了这性子。”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道士浑浑噩噩地爬起身来,意识到自己尚还在世之时,便即刻运行道家心法。可平日稳定超然的道家仙力此时却狂躁地四处流窜,汇向丹田又溃散而去。道士愕然间想起自己的丹田被毁,便不敢有丝毫怠慢,将体内全部失去控制的道家仙气排除。缕缕净白的仙气相互交织,弥漫仙雾,似自然的藤蔓,藤蔓之上附着着点点牵牛花。顷刻间,这些仙气便被浊气消融。

  若是从前,道士望见这般情景,他的眼中或许还会存留些许赏美的本心。但在此时,他已经无暇顾及,或许也再不会顾及。峮嶙狂人留下的魔气迅速在他体内游荡,于心脏之处集聚,形成一个漆黑的、模糊的、涌动的源点。道士知道,修仙之士有之则称魔心,修魔之士有之则称魔源。魔心可消,但他丹田已损,再无魔心,则只能终生为凡。

  道士的心中纠结着。

  师祖曾训教他,无论世间纷乱如何变迁,道门子弟都应做一个精神上的隐士,这是道门成就真仙的根本之道。超脱于世外,以美看待世事,于仙于魔都无欲无求,甚至于所有的仙门魔教文明都忽其不计。道门因道而生,于美而行。可他如今魔气入体,道心已破,又当遵循此道吗?从今之后仅能以罡风修炼,又如何不被同门师兄弟察觉出来?

  道士眼中紫光一闪。

  “峮嶙魔祖托梦于我,现在七大魔教的魔祖都已复苏,都是原罪之境。仙界虽门派林立,掌门之人境界却参差不齐。仅有合体境的小宗不必多言,即便有大乘境和真仙境的仙门正派,其实力也不及原罪之境。如今驳盛已至,二气紊乱,百年之内真仙难成君子,圣人之境更是自上古以来再无二人。魔祖言我,傲慢魔宗必会有所动作,仙界必在劫难逃。我只需寻到驳盛纪诞生的仙界黄金一代,尽数杀之便可!”

  道士试着调动傲慢魔气,那暴虐的黑气如同在他体内已经百年炼化一般运作自如。他心中一喜,元婴境的修为根基在魔气的侵蚀下转化为魔婴境。

  “既然无法隐藏,便出世杀尽天下罢!”

  魔术催动,道士化作黑色流光疾驰向仙界深处。

  傲慢魔宗,魔王殿堂。

  “召来雀儿,我有话言他。”

  峮嶙狂人傲然的眉宇间罕见地闪过一丝愁容,随手招呼走一个侍从之后,魔王殿堂就仅剩了他一人。他并不惧孤独,那是弱懦的仙人凡人考虑的事情。庞大浑厚的傲慢魔气时常让他时常忘记自己仍只是修魔的人类,原罪境界也是原罪本源附生于他的结果。仙界以为七大魔罪不生不死不会不灭,即使肉体元神皆散,也能另寻他道以自生。其实,原罪本源必须附着于魔修者之上,否则便于一个普通的罡风团子、灵气团子没有任何区别。自从上古原罪魔祖陨落之后,他已经是不知第几任傲慢魔宗宗主。为人之时,其姓廖名峮嶙,成魔之后便舍了人姓。

  一个皮肤略黑的青年吊儿郎当地立在大殿门口。

  “父亲,召我何事?”

  峮嶙心想,这小子有他傲慢不羁的痞性。

  “雀儿,进殿要行礼,要称呼我父王。”

  “你是宗主,要叫也应当叫你廖宗主。”

  青年满不在乎,装作无趣地四处观望着殿堂。其目光停留在墙壁上雕刻的历代魔祖雕像时,还献出鄙夷之色。峮嶙狂人双拳紧握,浑厚的魔力顺着椅子就要延及王座石阶,却又被峮嶙自己收了回来。这个成魔后人俗的累赘已羁绊他多年,在从伪仙之境突破之时,险些不能让他承受原罪的魔力。然而成魔至今,却仍无法彻底抛弃,傲慢魔力触碰到他心中的这一块土地时,便如同碰上了不可知的屏障,无法存进。

  也许这就是他与第一代傲慢魔祖的差距。

  “雀儿,你年已十八,何时去破丹田、毁灵根?你应许我一年又一年,何时有期?”

  青年眼神飘荡,似是有事于心。峮嶙看在眼里,却也满不在乎,这杂种早些叫人坑害才是更好。

  “不知道。也许你让我出宗历练一番,我便能觉悟,自破灵根,自毁丹田。”

  “这是好事,你尽快走,切勿停留。”

  青年一喜,竟鞠了一躬。

  “多谢父王。”

  廖雀退出殿外,两位把门的侍从将硕大的殿门缓缓合上。峮嶙像是能透过严密的门缝,望见廖雀欢呼雀跃的模样。他迟疑片刻,又唤来一名侍从。

  “传我的令,廖雀若要出宗,无人可拦。”

  “雀儿或许从不爱我,我如此做,便算是尽了凡人为父之责。他心不在魔宗之内,便应让他离去,此后我们不再是父子,我可成真魔。”

  峮嶙紧皱的眉头解开,他感觉到不可知的屏障正在逐渐消融,原罪的力量正在他体内浑化归一。他立即闭门炼化,巩固魔术。蓦然间,他仿佛又听见那个令人心生厌恶的真仙境道门掌门的声音:

  “为父有美,为父以美,为父成美。”

  “操你妈,老子定有一日灭你道门!”

  廖雀脚步轻灵地走在回府的路上,路旁有见识的魔修子弟都不禁诧异感慨:

  “今儿这少爷遇着什么开心事了?”

  “不知,应是宗主决定准备暗中进军仙界吧。”

  “开战之后如何?”

  “界河将不再成为天谴,我们或许可以过去屠戮弱小的仙修。至少魔界的领地会增多。”

  忽然,廖雀闪身进入一道密林小路,脸上的喜悦顿时消失,换作了一番急切与严肃。小路直通向峮府后山,蜿蜒间印显着湿漉漉的足迹。魔界虽名中有魔,却基本与仙界无异,仅在魔修聚集之处罡风肆虐,以致此处万物生灵与仙界有所不同。峮府后山槐树密布,隐隐地遮挡住天空,地下则胀满了一种酷似亚尼品达的荆棘灌木,让这处山峰无人居住。廖雀四顾之后,拨开一小片茂密的灌木,一块盘大的秃地显露出来。他催动法术,周围罡风集聚的空气竟被分离出丝缕灵气,灵力涌入寸草不生的秃地中,使其显现出一方微微闪耀着淡蓝色纹路的圆型法阵。法阵吸收灵气,顿时银光乍现,一个方向的荆棘竟在灵力的缠绵中虚幻起来。廖雀逐步走入,身影消失在虚影之中。

  “近日我已有六成实力恢复,逃跑不是问题,只需择机而行。”

  一棵百年古树的树洞之内,清智仙子悬浮在空中打坐。山中凌乱的风一旦祸及洞口,便会被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抵挡在外,只有安静祥和的灵气渗入。浓厚的灵气在树洞地上浮成薄薄一层,缓缓涌入清智仙子体内。她身着一袭湖色连衣裙,领口处围了一遭淡色青纱。青纱上镶印的金丝在灵气的滋养下光芒闪烁,这显然是一件不俗的仙器。

  “父亲已经允许我出宗,我们择机便能动身。”

  廖雀有些激动,却又不敢直视着清智仙子的灵瞳,他感觉在那银青色的双眸之下,自己只是一介衣不蔽体的莽夫。

  “可以。这些年来,多受你这位魔道少爷照顾,这件仙器便赠予你,用法已向你讲过。”

  清智仙子顿了顿,接着说。

  “今夜我便要出发。”

  “仙子可否再多修养几日?六成实力虽可出宗门,但至界河临近之处时,若是有追兵又当如何应付?我可向父亲求天地财宝,自毁丹田以证修魔之心,如此你便可实力再进,突破炼虚,成就合体,这不好吗?”

  清智沉默,背后的神算虚灵逐渐消失。她自空中走下,轻抚着廖雀的头。

  “我本是几十年前天机神教安插在魔界的探信先驱,负责提前刺探七大魔宗在驳盛纪的动作。可自从进入驳盛纪以来,神教内推演天机的仙术便频频失灵,我之所以遭峮嶙狂人重创,也是由于掌教的推算出错,峮嶙狂人竟联和狃虓魔人清缴傲慢魔宗的仙修。峮嶙平时向来不管这些,定是那木偶狃虓的主意。可七大魔宗性情向来不合,峮嶙狂人更是自恃高傲,又如何要与其它魔宗联手?此事事关重大,我辈先锋必尽快回报,驳盛纪只此百年,只怕一足失成千古恨。”

  廖雀静静地听着,目光聚焦在沾了些许黄泥的靴子上。清智继续开口:

  “我看似年轻,实则已然百岁有余。你方为十八青年,出身魔族嫡长子却有清明之志,若能抵达仙界,必将成长为实力远超我辈的黄金一代,不应耽误如此精力于儿女情长。我天机神教从不管顾情事,这让我也不知如何能对你说好。”

  清智仙子缓缓将青纱摘下,叠成方布,塞在廖雀的衣衫里。

  “我教中人虽不通情事,却也知情于人之重。你权当我是你女兄,以后不要因此误了情事,也勿怠慢情事。世间百教各有所得,重在从心而动。你若能到仙界,可前去沂水宗,那是我先前的宗门,也隶属于天机神教。当然,仙界若大,随处可去。”

  廖雀胸口绞痛,他回想起在魔宗里与魔修整日杀伐取乐的日子,一阵恶寒的孤独便令他浑身不畅。仙子远行,可他已生仙念,又值胸怀天下的年纪,如何能在宗门等下去?要修炼至横跨界河的境界,他恐怕早已被魔气污浊了罢!廖雀抬头望着清智仙子缓缓上升的仙影,却又心生犹豫:

  “她带着我,怕是要误了大事。”

  可廖雀不能再犹豫了,今后的命运就在掐指转瞬之间,黄金一代,还是魔宗天子!

  “清智先辈,请带我去仙界!”

  清智浑身一颤,脱凡前的久念涌上心头,她又看到那个对着母亲大喊,求她带他入仙门的孩子。当年她因此失了家室,也因此才摆脱世尘,迈入仙道。可这便是对吗?如今又有重来契机,廖雀于她如同自己的孩子。那件青纱仙器是掌教看她天资聪颖,心性尚佳而亲自赠予她的大乘修士所炼仙器,可谓上乘。之前她也是靠这件仙器,才堪堪挡下峮嶙狂人一斧,水遁而逃。没有这件仙器,她现在六成实力,一旦被任何长老级魔修抓到都是必死无疑,天机混乱之下,当下更是死境。她沉静的道心浮躁起来。

  “如今存亡之际,天机不可算,何不从心所欲,赎我罪过?仙人穷其一生,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天机算尽又如何?若是必死之局,求天不如为人,清智仙子的道号叫了几百年,不如再当一回李清智。”

  李清智点点头,随即舞动裙摆,腾挪翻转下,化作一介普通魔修弟子。她又拿出一个黑色小瓶,这是他们一行特有的魔气瓶,凭借其中遗留的魔气,便可以将自身的仙力遮掩。廖雀一喜,开口说道:

  “前辈,您可以在魔宗北之门处,待我打理些家室,便以魔祖之子的身份令兵将放行,我们一同离开。”

  “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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