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是沈宁带着廖雀前往徐谦寻好的住处,他却被廖雀在暮色下扯着走,远远地看了这家打水的姑娘,又要去看那家收衣的小夫妻,直至入夜已深,桃源村街巷无人,仅剩下从酒楼出来的零星酒鬼烂醉在街边,廖雀方才露出无赖的神情。
“好了,去找你说的那个徐谦。”
沈宁却放慢了脚步,细细看着周遭的景色。桃源村白日祥和静谧,居民各得其所,只有那喧闹的酒楼与这里格格不入。到了夜间,万物漆黑如墨,家家又似相互畏惧般悄声细语,显现出一丝诡谲阴森,明堂堂的酒楼反倒刺激了这番景象,相互映衬起来。
“真像个阴阳酒楼。”
廖雀回头瞥了一眼,却提不起兴趣。
“有一定道理,所以我们去找徐谦。”
“着什么急?”
“我要睡觉。”
沈宁心中盘算,柏安留在了酒楼,徐谦本就以三人之名义借宿,以他随和之性格,应当不成问题。他邀请廖雀借宿只是一番突发奇想,毫无缘由,或许是最后离开时廖雀那个躁郁的眼神,或许是心中赞许他高超的牌技,亦或是对制作出这副牌的人的兴趣,总之,他愿意带廖雀走一趟。这个人心中或许有什么秘密,这不是罕见的事,每个人都有些许不能被他过问的事。廖雀欣然接受这份邀请,于他而言,这仅仅是一份邀请,而不代表其它任何事,他自然也无需多做什么。
廖雀走得极快,二人一前一后行至一家栓着三匹马的门户外。考虑到天色已晚,沈宁轻叩房门,几息之间,门便打开一道缝,徐谦静静地站在门后,庭院边上的小树旁支起一只靠椅,显然徐谦已在此等候许久。
徐谦一眼扫过二人。
“我们暂居东屋,勿扰了人家安眠。”
廖雀收敛了在外有些嚣张跋扈的样子,反倒颇有些拘谨地与徐谦并行进屋。沈宁示意自己要先行解手,便去了庭院的北角,然他只记得东屋在庭院大门的右边,自茅厕出来后,依仗着昏睡的头脑径直走向了西屋。
西屋内,一介紫衣女子正盘坐漂浮于床褥之上,周遭看不见的灵气正向她身边聚集,于她纱衣之外汇成一层轻纱,又受其体内溢出的仙气影响,渐渐被镀成淡紫色。紫色仙气随后不断变化,试图于她身后聚成人型,这道人影比之清智仙子的虚灵更加凝实,却在即将成型时溃散,其仙气之致密竟是于床上留下几块破碎的紫色碎片,只是又在转瞬间消散。紫衣女子跌落在床,身上没有仙力环绕,便瞬间露出血污的痕迹。修仙之人外伤易愈,内伤难疗。
许璐凑上前去,手掐一枚仙丹为其服入。
“师尊,如何?”
紫薇仙女瘫倒在床,经脉之中失去仙力运转,浑身便不能支撑。
“尚有生机,但命不久矣。”
许璐跪坐在床前,虽一动不动,心中却不断徘徊。她身为道门弟子,自然知道身入道门便不能复出,当初入宗之时多有被蒙骗的因素,可归根结底是届时与父母有了矛盾,在道门呆了三两天后便心生悔意,修炼之道也不再专心,总归是熬了一年下来,师尊便谴她归家。可这一出宗,自己便应当做什么去?父母有疾,家妹有殇,自己虽体全却又无所事事。她想过一死了之,但又发觉只是自己了结了自己,死也不能死个痛快,父母是活不了多少年岁,可妹妹却正值青春,自己还不必走投无路。况且宗中还有自己中意的一位师兄,虽已大致是天人永隔。
“璐儿,我早已看出你心性不适修道,趁你修炼未深,谴你出宗......咳......”
许璐心中急切,她只知道这位紫薇师尊对自己好,可她于修仙之路孑然一身,不能对伤重的师尊起到一点作用,想要上前轻抚,却又怕牵动师尊内伤。
“我于道门之中修行百年有余,此宗虽有高深莫测之道理,却不适合你我这般多情之人,若执意而行,多半会以死误身,适得其反......”
“徒儿知道了。师尊,您这一身伤势?”
“我既出宗,便不再是道门中人,得不到掌门庇护。那魔祖......魔族奸细乘机而动,偷袭于我......”
许璐不知紫薇仙女有多高境界,也不知能偷袭紫薇仙女之人有多少实力,只以为是寻常之事。
“师祖果真如此让师尊您沦落到如此境地吗?”
“大抵如此。我下凡蓄意已久,谴你归还,本是想带你了却凡事,再寻宗门。我料得会诸事不顺,却未曾想到他们行动会如此快,逃亡至此,反倒连累了你,不知那魔族奸细会不会再度袭来。”
许璐听闻“了却凡事”四字,心中不免有些不适,这“凡事”果真能了却吗?常言,人情万事“有达而无终”,许璐虽不懂这一点,却也凭人性的本能察觉到,照顾父母与妹妹并非是一件可以了却的事。天下可以无恩无义,人却不能彻底无情,她即便不从孝道,也决心以顾全家人的方式给予现在的自己意义。如此以来,紫薇仙女不能带她“了却凡事”,竟不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只是师尊一年来的照顾,她也不能置之不顾。
紫薇见许璐低头不语,便也猜到了几分。
“许璐,我身为道门大乘境长老,已在修道这条路上行得太远。我决意与自己所证之道背道而驰,体内仙力错乱,神魂倒行逆施,加之外伤,随时可能二气不合,自噬而亡。在此之前,我以紫薇之名恳请你做两件事。”
“师尊......紫薇仙女请讲,女子愿竭肱骨之力。”
“其一,我之死,罪因终归是我自己,但此之后,道门若有灭门之灾,则罪在峮嶙......廖峮嶙。我本意绝,背离道门,可仍念及百年养人之恩,日后若道门有恙,替我杀之。其二,道门不讲传承,我虽不再是道门之人,可也颇信此道,我之家藏皆赠予同门师兄,能留予你这只此一物。”
紫薇眉心处紫光波动,浮现出一瓶墨水,墨色泛紫,浮有金光。
“此乃我初入大乘境时观想之物,如今变作上等仙器,其中墨水蕴含我毕生之仙力,灵性温和,不会强夺人志以致走火入魔。至于如何运用,你炼化之后自能明白。许璐,你持此物......”
话未毕,紫薇仙女眉心处血色尽失,变得苍白,又瞬间被经脉之中的浅紫色仙气染化,紫色自眉心处迅速遍布全身。
“持此物......扬名......立志。”
一息之间,紫薇全身遭仙气反噬硬化、布满裂纹,血肉之躯变得如同陶瓷一般生硬,静静地侧躬在床上,嘴张着,似还有许多说不尽的话,却只能用最后的四个字来表达。
“扬名立志”
许璐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可其脱离世俗后的旨意似乎比千言万语要重得太多。扬名,紫薇已死,必然是扬她许璐之名,许璐之名又从何而来?定是从她所行之道而来。她如今浑浑噩噩,难成一事,难立一志,谈何行道?行道后需致远,致远后需正名,即游走天下,将她许璐之名规正于世,而后可扬名立业,终成大志,这一切太过遥远,令她近乎寸步难行,就连如何开始都是难题。
正值此时,沈宁推门而入,正见到面前跪坐的沮丧少女,与塌上破碎冰雕似的紫薇。少女面色苍白如骨,嘴角天生下耷,轻眉盈盈如月之下却有一双似剑般的冷眼,只是此刻多了些慌乱的柔情。
“鄙人沈宁,乃借宿之客,特来向西屋主人借一瓶墨水。”
沈宁背后浮出些许细汗,盯着许璐手中散发微光的墨水之余,还偷望了她三两眼,紧张间生出几分羞涩,神情不由得随和起来。
“借墨有何用?”
“来写。”
许璐见此人面相清秀机警,念及这是那位彬彬有礼的徐公子的朋友,又因方才的事实在太过沉重,严肃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松弛下来,被这番假得不能再假的谎言惹得怒极反笑,她也不拆穿。
“三更半夜,借墨写字,沈公子颇有兴致。”
“鄙人不才,专通兴致这一道。月边摘星,可为兴致;星中捞月,亦可为兴致。今夜方......”
言至一半,沈宁身躯猛得一滞,他进门之初便发觉异常,直至方才目光再次聚焦于那床上之人,似陶土冰雕却又似真人,紫光莹亮,在烛火下显得有几分诡异,让他顿时有些失言。许璐沿着沈宁的目光看去,方才察觉这一切。二人口边有许多话,可都不知该如何去说。
“鄙人先退去了。”
“等等。”
许璐有些犹疑,却还是叫住此人,若任他将此事言出,谁知还会带来多少麻烦。
“你可知道门?”
“不知。”
“你可知修仙之道?”
“正为求仙而路过此地,身赴沂水宗。”
许璐侧头思索,瞥见紫薇之仙躯缓缓化作灵雾,有序而至洁的仙气受某种浑厚天然的力量拉扯着,消解成原始而无序、蕴含淳朴的野性灵气。她虽不见不闻,在道门一年的修行也足够让她感知到这一切。沈宁未察觉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受到心中充斥了莫名的安宁,仿佛来源于令人谦卑的夜气,然而眼下并不是感受安宁的时刻,他眼前之人确乎是掌握法力的仙徒。
“不知仙女修于何宗,若与我所求同门,我愿结伴而行,且势将今夜之事吞于腹中。”
许璐方想开口解释,可细想来,自己在道门一年也未修出什么门道,除去一些避雨的小法术,其余地方便与常人无异。对方将她视若仙人,隐隐之中却也有怀疑的姿态,此人若有恶意,自己也拦不住,这样得过且过,做个诚实的人也好。
“公子戏言,我修行不过一年,称不上仙女。床上之人乃我师尊,受人迫害而死。我修行无道,遭驱离宗,如今正不知何去何从。愿与沈公子一同求道,再入仙门,却也放不下家事......”
半句“恳请公子勿将此事言出”的话被许璐吞回肚中,她本是青春年华,家事虽难,又何须外人出手?且沈宁本是客,虽误打误撞知道了这些事情,“恳请”一词也是最没有办法的说辞。可她许璐还能有什么说辞?今夜的事已经乱七八糟,错误的人物接二连三出现在错误的场景里,寻常的道理和方法怎么用都是错的,她的人生从初始就不是一个标准的例题,或许也没有人的人生是这样。“怎么做都不合适”“如果我是他,我当初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境地”,许璐总是这样想,可也总是慢人半步、慢天一步,慢了就慢了呗,总会有人来推你一把的,她就是如此辛苦地活到了今天。
“如此一来,你倒是应当跳脱一些,不是说与我同行,而是让你的家事把你派遣出去,尽管他们也许已经这样做,但是你还是应当试着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这些事很复杂,我不能给出严谨的依据。”
沈宁从初始就跳过了这些事情,未与家人言说半分便出走了,现在想来确乎不是一件妥事,但以他当时精神濒临异常的情况来看,什么都不做更不是一件妥事。凡事只要发生,便是自然的结果。当然,无论是否再有机会回乡,沈宁定会补偿自己做过的事。
许璐面前有两件事,一件是家事,一件是师事,两者似乎背道而驰。如果硬说,那便还有第三件事,自己的事,这是三件似乎决定人生方向的事。
“展开来说,没有人能完全看清自己,人也不能完全看清别人,即便看得清现在,也未必能看清未来,因此,在爱你的人的希望中成为你自己,或许是唯一正确的事情。”
沈宁耸肩,用手指了指自己。
“成为自己大概也是需要用一生来做的。”
“你们明日便动身吗?”
“嗯......也未必,我们本是一路,却未必要一路到底。”
“你们还是同行的好。”
“等你两日也可。”
“好,明日给你答复。”
沈宁作礼,退出西屋。他于徐谦只是作伴的人,徐谦于他亦只是同行之人,眼下的人让他看到在药房中苦思的自己,他是出来做沈宁的,沈宁有一颗扬名天下的心,他便想去做些扬名天下的事,或许许璐是一个开始,也可以一直与他同行下去。
许璐静坐在西窗月色下,银光西斜,带走了紫薇的最后一缕灵气,空落下一身纱衣。
“他或许是对的,我有想做的事,但究竟有没有对的事?”
她想起一年前父母为自己践行,她被一位灰衣慈祥的先生领着走入桃源村,父亲揉着肩膀与母亲并排站着,妹妹坐在轮椅上,微笑地望着自己远去。那是真的笑容吗?是真的,但又为何隐含着一丝苦意,像是如今的自己。许璐用力地想着,丝缕灵气缓缓环绕在她身边,鱼跃成轻盈的舞。她感到自己的意志逐渐清明,记忆中的画面愈来愈清晰,父母与妹妹定格的画面仿佛随着记忆的波折活动起来,妹妹的笑容延绵出盼望与渴望的苦意,母亲的泪水与父亲龇牙咧嘴的戏弄般的疼痛中现出源源不断的寄托的希望。
“那是对我的寄托,也是对妹妹的寄托。”
许璐很早以前便听闻过一个乡人敬酒的故事,一个乡人和一个学徒争辩,学徒问乡人:
“宴席上有年长之人,你敬谁?”
“敬年长者。”
“宴席上有你的兄长,你敬谁?”
“敬兄长。”
“宴席上有你的兄长,你的兄长比年长之人年少,你敬谁?”
乡人不能答复,后乡人将同样的问题问于学徒的老师,老师说:
“敬年长者。”
“敬年长之人而不敬兄长,我对兄长的敬意是虚假的吗?”
“兄长敬于年长者,若敬兄长,而不敬兄长之敬,不敬也。”
许璐的父母若独寄托于她,她便不能轻易离去,但他们同样寄托于妹妹,若许璐不能有抚养妹妹的能力,便是辜负了父母寄托于她的希望。于父母,她可以尽孝,于妹妹呢?人情的高度是一个人穷尽一生付出抵达的高度,从精神的生开始,到肉身的灭结束,需要一直做下去,却没有结束的尽头,或者说,“一直做”本身就是尽头。
许璐睁开双眼,意外发现自己所学的心法竟在自行运转,且比起在宗门修行更为流畅自如。
“此事不能轻决,明日与父母全盘托出,再去商议一番。”
两件事本应是一件事,便是第三件事,只是局中人常受蒙蔽,不能看得清楚。其实,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本是经验之谈。旁观者是局外之人,所知比局中人只少不多,又怎能明白应当如何做呢?世上本没有那么多路,只是正确的路与错误的路上都充满屏障,让人不断在其中徘徊,迷蒙地走得越远,就越看不清方向。人在刚出发之时也许模糊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可每条路上都似有那件要做的事,错误的路也许是正确的,正确的路也许是错误的,最初看到的远方的田野,也不过是能看到的路的表面尽头罢了。
许璐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总能坚定地走一条路的人,也许离家后又会后悔。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墨水,晶莹的紫色墨水中能看见月光的倒印。
“我也想做成一些事,成为一些人。若有了犹豫与迟疑,我便用这瓶墨水写出来。”
抬头见,她又望见了月光周边卷动的层云,宛如浑浊的夜天河。
“若是遇见诗意的景色,我也记下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