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神宗,宗主殿堂上,狃虓魔人独自坐在一把精巧的藤椅之上,椅子时而发出吱呀的响声。一道微不可查的破碎声响起,打破了殿堂孤单的寂静。
“魔影被影响了?”
狃虓魔人感知到,自己一年前向仙界投下的一个魔影出现了些许异常,这并不是十分罕见的事,仙界何其广大,掌握时间秘法的修行者何其多,况且这种异常是寻常修行之人都可以做到的——那个魔影的平淡面孔被改变成了笑脸。但狃虓魔人所做的大局不容有些许闪失,即便变化微小,他也会仔细确保每一个细节不被破坏,前几日夜魔子随机应变所做的事虽是变数,但这种愚蠢的变化不会改变他计划的走向。
正当他准备细细查看之时,一道黑风吹进殿堂,峮嶙狂人从中走出,正视着狃虓魔人沉思的面庞。
“狃虓,何时能攻?”
“着啥急?桃源村唾手可得。”
“道门如何?”
“虚静已经做出了让步,只是前些时候他再次开启紫晶空间,里面发生之事我不能知,这小子指定不会放弃道门,就像每一个道门掌门一样。但是无妨,此番行动只需将道门逼离桃源村,进而逼迫虚静让位,仓促之间清闲即位,其将是道门六千年来最弱掌门,或是更差,这就足够了。”
“好。”
狃虓魔人眼中闪过一丝灰光。
“我已设计杀了紫薇,你的报酬呢?”
“此人为夜魔子所杀。”
“若非我引她那女弟子上山,紫薇不会有叛宗之心。”
峮嶙狂人静立片刻,随后取出一道令牌,乃是傲慢魔宗管辖地内一城之城令,扔向狃虓魔人。狃虓摆手,不知将令牌收入何处,仍死盯着峮嶙狂人。峮嶙眉头一皱,又取出一件魔化圣器,转瞬之间,也被狃虓收去,那道目光之狡黠凶狠却是分毫无减。峮嶙狂人身后瞬间魔气涌动,凝聚出一柄巨斧,携着狂风将狃虓魔人劈成两片灰雾。
“嘻嘻,峮嶙,夜魔子竖子无谋,你再多作考量吧!”
奸滑的声音在殿堂中回荡着,峮嶙狂人转头而去。
“天下归魔后,我必先灭你神宗。”
“嘻嘻,嘻嘻。”
柏安搀扶着杨厘,后者凭借本能,趔趄地走在回杨家的路上。行至杨家门前,杨厘迷蒙之中静视了阴森的铜门几秒钟,随后浑身一颤,似是认出了这里,扭头便要离开。柏安不能说话,却也不明其中的缘由,任由杨厘拉扯着他不动。杨厘疑惑地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着柏安。
“你......为什么不走?没有人......想要呆在杨家......”
他将柏安推搡开,独自走了数步,便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阵凉风袭来,恶意涌上他的嘴边。
“噢......你是个哑巴,不能说话......我告诉你,这赌场就是......就是那杨浦开的......别人都说他是我爹,但他那天告诉我,我是收养的,他没有儿子......”
“我看你面不慈,心不善,可智不缺,头不昏,只是个半吊子的性情中人,我便......告诉你,很早以前,我天天回杨家,自他开了那个赌场酒楼后,我只愿回杨家要钱......”
杨厘头猛地一沉,将肚中酒水吐在地上。
“我脑袋里都是酒,我胃里都是胆汁,可我非得说......这赌博害人不浅,却害不到我,我有时不愿再去想那赌博的信念是什么,便疯了一般赌运气,输是输了,爽是真爽......那混蛋杨浦,自从他找了那个混账女人之后,也变得一样混账......不对,是混账杨浦主动找了另一个混账,然后这对混账夫妻双双变得混账......谁人都看得见,那女人有一双勾人的贪婪的眼,还有一只妩媚的嘴,只是没人说,因为啊,那杨浦的眼睛也是红的。”
杨厘用二指指着柏安的双眼,又咧着嘴笑起来。
“那双眼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一瞬间就把他迷进去了,从此看什么都眼红,吃什么都狼狈,吃相难看......”
“小时候,家里......杨浦家里还常见另一对夫妻,叫柳什么的,看着仙气飘飘,可也总叫人反感厌恶......是他们先对我这副态度,对村人这副态度,但他们的女儿长得漂亮,我记得清楚,她也姓柳,她肯定姓柳,叫啥来着......反正都没有了,那两双眼睛出现后便都没有了。旁人不知道,我看得明白,这两对夫妻是黑吃了黑,这没什么,只是可惜了他们那女儿,啧啧,真希望她能别死,这对糟糕的世界会是巨大的损失......这也无妨,我本就不愿在杨浦家里呆,这下总能找到理由走了,我一出去就给所有人说姓杨的杀了姓柳的,可他们都不知道这里还住着一家姓柳的人,真是怪事,后来也就没人信了。”
杨厘盯着柏安的眼睛,可柏安没法说话,只是也盯着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早点走,你也是傻瓜,我能因为看不惯人家就从他家里迁出去?可以这么干,但是没必要,有个理由更好,但是这也不意味着我如果这样做就毫无理由——我看人一向......一向地准,他们就像是展示给我的白纸,只要我不走进那个平面里,不乱说一大堆话把自己陪进去,我就永远看得清楚,人们永远是那幅模样......你别看桃源村像个好地方,这儿的人都过自己的日子,所有人都过自己的日子,他们永远有借口不帮你过日子......”
“我知道,你又要说,我也是一样的,这没有关系......我只是做所有人都在做的事——在人心情好的时候做好事。可我是一面镜子,赌场里的人什么心情,我就是什么心情,他们愿意别人对他们做好事,我就去做好事,他们愿意我对他们做坏事,我就去做坏事,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这样做不是对的,我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世界上可能没有对的事情,但是我不在乎,你明白吗?我不在乎自己是怎么样的,别人心中会有他们的答案,自她走后,我便没有在乎的人和事,只想回到那个夏天的傍晚......”
杨厘不再尝试着爬起身来,而是任柏安拖拽进一个避风的街巷,与杨家相隔拐角。柏安不知道杨厘的前世今生,只是从他的话中听出,他与他相同,是个被抛弃的人,先是被世界抛弃,再被过去抛弃,最终被自己抛弃。但并不是任何事情都会抛弃他们,至少人是这样,万千凡人仙灵,总有一二会光顾他们的生活,世界中的、过去中的、自己中的这一块总会因此变得有色彩。世界对他们没有意义,只有一些事情愿意被他们所做,一些人愿意被他们所想,这些人与事才因此有意义。而柏安愿意做的,便是与眼前这个青年同行,或是为了扶持对方,或是为了扶持自己。他身上还有一把匕首,无论是交还给杨青林还是白霖身后的宗门,他总要把这件东西还回去,然后再去寻杨厘口中的“她”,只是杨厘此刻已沉睡过去,需要再等一个清晨。可柏安如何与杨厘说呢?况且杨浦还在,桃源村还在,杨厘愿意离开吗?这都不是他管的事,只要他有要做的事,便终有一日能做成。
忽然,杨家家门大开,一道身影狼狈地走了出来,贪婪地吸食着夜气,随后向酒楼的方向小跑而去,姿势怪异。柏安认出这是曹兴,他一介败赌之人,去赌场老板那里做什么?柏安一转头,发现那曹兴以极快的速度又折返回来,看着有些痴狂。由于他去时与柏安二人所在的巷子背道而驰,回来时对这条巷子便一览无余。曹兴望见柏安的面庞后,稍作犹疑,缓步逼近。
“你是......沈宁的朋友......沈宁......智勇多于我......杀......”
走近之后,柏安方才看清曹兴的神色。此人此时与途中共道之时已大不相同,双目失神,血丝密布,手脚之动作也极不自然,如同行尸走肉。柏安掏出那柄青龙匕首,试着如同在定灵根之时般运转经脉灵气,注入匕首,却只感觉自己的任何行为只是泥牛入海,毫无回应,无奈之下,只得死死盯着这具人鬼不分的躯体。只见曹兴手中渗出几点鲜血,随后化作阵阵魔雾,凝结成一根长刺向柏安袭来。柏安只觉得浑身有些躁动不安,但在诅咒的屏蔽下也能保持一番冷静。他并未学过武艺,只能举刀试图将长刺劈开。可这看似轻脆的长刺力道却异常沉重,柏安的匕首被弹开,他也闪避不急,左肩被刺穿。奇异的是,曹兴并未拔出长刺,伤口也并未喷溅出血液,只见那长刺化成血水,融入其躯体,游走在皮肤之下,显出殷红的纹路。柏安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中多了一些异物,这种异物正在试图与他本身体内的血气融合,若不能兼容,那异物便将他体内的气销蚀,自己取而代之。柏安不能再感受到那些被取代的部分,相反,二者融合的很小部分他则运用如常,只是他能觉到,自己心中有某种欲望在滋生增长,像是......渴望这世界上一切自己不能得到之物......一种嫉妒。柏安瞬间明悟,杨厘对人的观察与感知异于常人,如他所言,那杨浦夫妻可能是这种转化的完美结合体,在外观行动上几乎与常人无异,而那曹兴便是强硬转化的结果,心中没有过多渴望,只遭到兽性本能的操控。
由于诅咒的存在,柏安对自己身体的感知能力很差,即便如此,他也似乎知道自己将会成为最失败的转化成果。对生与自由的追求令他竭力做着抵抗,可他无论有无力气,都无法用到那蔓延的力量之上,只是痛苦地抽动着,蜷缩在杨厘的身旁。那名为曹兴的怪人在一次出手之后,便转身走去,时而四处张望,或是抽动鼻子,继续寻找沈宁的影子,也许他此下最大的恶念便寄托在沈宁身上,恶意在失去制衡之后便爆发出来,不再作为人性的一部分而存在。夜魔子也许不是个远谋者,却大抵是一个合格的战略家。
柏安的四肢逐渐失去力量,双眼逐渐模糊蒙蔽,似有另一个“人”出来接管了他的身体,自己则被包在一个血泡之中永远地沉睡下去。
“也许我会比那曹兴更加扭曲怪异。”
他如此想,随后便昏了过去。昏迷之后,柏安口袋里的安神香囊滑落出来,内涵的几味草药静静地吸附着灵气,灵气涌入香囊,似在其中受到某些转化,又化作些许更纯净的气息飘出,没入柏安体内。道门的每个长老讲道时,都会最先点醒弟子,世间所有功法都不过是心法的外现,而心法归根结底,便是心灵的一种表现。这其中有两个要点,其一是心灵,其二是表现形式。有此两点,心灵便可以被外现,再寄托在物质上,便成为实际的功法。民间之所以有迷信与传闻,便是这方天地灵气的自然作为,世间的自然规律,不是仙家之法,也胜似仙法。徐谦无意中所制香囊,正满足此两点,以消耗他些许精力为代价,被化作一介灵器,其功效也甚明了。杨厘之伤中暗含魔气,香囊便因天命而行,专门消解吸收这类魔气。眼下,柏安体内魔气虽更为霸道磅礴,却同出自于夜魔子之手。徐谦没有修为,所制香囊自然也只能化作最次等的下阶灵器,对魔气的吸收有限,可这对柏安体内魔气的消解已然足够,因为他身负诅咒,施咒之物乃至少为炼虚境实力以上的仙兽,诅咒同样在争夺着柏安身体的操控权,只是这股力量不似魔气般主动罢了。在失去意识的柏安体内,诅咒之力与香囊法力和魔气相互制衡,竟达成微妙的平衡,不至于使柏安瞬间魔化。
此刻,柳芯已然下凡,循着多年前的记忆走回桃源村,立定在杨家门前,距昏迷的二人不过二十步之远。她自幼随父母在桃源村之外的一座山上隐居修行,柳父柳母本皆是道门长老,且实力不俗,据他们所言,自诞下柳芯后便出离道门,自愿放弃长老之位,专心抚养柳芯。临走前留下传言,传言道:柳氏夫妻只是受掌门所托,出宗完成世俗之任务。道门弟子只知道规要求不能出宗,却不知出宗者便永不再是道门弟子。虚静仙人并未出面阻拦,只是任由这一切发生。长老叛宗,不仅修为会不断下跌,且极易走火入魔,柳氏夫妻只能在山上隐居修行,模拟出一个道门的环境,避免自己境界跌落乃至身死道消。尽管如此,随着柳芯年年长大,二人千百年来之修为竟在几年内跌落一空,除去一些心法的手段,已然与常人无异,且情况仍在恶化,于道门之内常年的修行已然让他们的身体发生适应性的改变,下凡后本就极不适应,仅靠着桃源村与道门相似的环境和体内仙力的支撑才得以生活。二人早知会如此,自柳芯有意识后便每月带她去拜访住在桃源村内的杨家杨浦夫妇。柳父之父在几十年前收养了道门内一位至交好友的孩子,事发突然,这个孩子并未起名,柳爷只得循着好友的杨姓赐名,继名杨浦。出于众多考虑,杨浦被柳家送往凡间,仅仅作为一介对灵气亲和力强的凡人而生。柳父在名义上与杨浦是异性兄弟,实则却差了成百上千岁,然柳氏夫妻出于某些顾虑,执意要让柳芯度过凡人的一生,便始终作为一介凡人夫妇而活。
在柳芯的记忆里,自从父母于凡间失踪以后,她于叔父母杨氏夫妻间来往密切,不久之后又升入道门,在清闲道人不知有意无意的指点下稍微知道了当年的事,只是当时她遵从杨浦之妻苏怡教诲,苦意修行,为有朝一日能扬名立志、抬头做人。但如今,柳芯的道心遭那位威逼他的师兄点破,虽这种点破存在着无理与蛮横,她却不得不承认其中的一部分。在遭到峮嶙狂人附身后,柳芯见到一副血腥之景。她刻苦修行,先不说用力的方向是否正确,有朝一日自己也做出这种事情,是她果真愿意的结果吗?一瞬之间,那所谓的“抬头做人”也似乎仅仅是将头抬得很高而已。柳芯并非愿意身入江湖,做一个快意恩仇的性情中人,或是说,她本以为自己是这样,却在偶然的经历中发现这番景象并非如她想象的般潇洒美好。当初在杨家享有的荣华富贵、海阔天空,如今似乎变得虚无缥缈了。自己的父母下落仍不明,她手握那些东西又有何用?细细想来,她并非没有向杨浦和苏怡问过父母的下落,而是都被他们搪塞了过去,自己又被财名蒙蔽过双眼,这一切都令她越想越觉得奇怪。
下定决心后,她方准备敲门,却凭借仙力淬炼的双耳,隐隐约约听见杨家大院深处传来密谋之声。简略思索之后,柳芯绕至杨家侧面,寻到墙壁的薄弱处,将仙气渗入墙壁之中,一点点在本就疏松的石泥之间开出一道窄缝,又将仙力附着于身上,小心地穿过泥缝之间,身上未沾到一丝污垢。满意地观赏过自己的杰作后,她又悄悄从杨家侧屋中取出一把儿时自己常坐的木椅,坐在杨浦卧室的窗外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