嫉妒道宗,宗主殿堂内,夜魔子静坐在王座上,静视着殿门大开外的天空。如今峮嶙狂人的降临媒介已被毁掉,短期内没有机会再举军大进仙界,但他仍不想放弃在桃源村生擒道门的机会,但仅凭他出手,虽击溃虚静仙人不足为道,可也不能达到他侵略的目的。夜魔子的指尖轻敲着王座扶手。
“非峮嶙狂人出手,此事不能十拿九稳,好在桃源村的局还未破,还有时间。”
忽然,一个血色蝙蝠从殿门飞进来,停在夜魔子肩头。
“嗯,嗯,没问题,狃虓曾与我约定一套暗号,用于方便两方使者与仙界内应联络......哈哈哈,我早料到如此,那贪婪之徒定不会看着我拿下桃源村的好处,也舍不得跟峮嶙断了合作关系,那小子开出的条件,我看了都眼红。”
夜魔子舔了舔嘴唇,可转眼看见那蝙蝠面色犹豫不决,不禁眉头一皱。
“这些都无碍大局,我早已设下第二套暗号,狃虓不知道第二套暗号的内容,若他威逼利诱我族使者,他们在向狃虓说出暗号的瞬间便会反噬身亡,没有第二套暗号,桃源村之事便不受狃虓控制。”
血色蝙蝠一言未发,只是浑身颤抖着身躯。
“到底何事!”
“桃源村......已经有行动了,贪婪魔宗的招魂灯亮了。”
“什么?”
血色蝙蝠瞬间逃窜,可还未等它飞驰出门,一道血刺便从他身后袭来,将他钉在门板之上。蝙蝠瞬间化作一滩血液,沿着墙壁滑落到地上,而后又从门缝底下流出,重新凝聚成蝙蝠模样,飞窜出去。另一只蝙蝠急忙凑上来。
“大哥,你真能活着出来啊?”
“咱家主子啥性格,你大哥我啥能力,能在他手下传唤百年?”
“大哥牛逼。”
夜魔子死死盯着贪婪魔宗的方向,一道神识疾驰而去,悬浮在魔宗外围,十二盏装饰着荷花的招魂灯,竟比他自己做的原版招魂灯还优雅。
“狃虓,我定要吃你的皮,扒你的肉,喝你的血!”
此时,狃虓真人正悬浮坐在十二盏油灯中间,数只乌鸦环绕在每盏招魂灯旁,魂灯散发着昏黄的诡光。
“狃虓,你说这次我不能降临?”
“对,夜魔子积累的魔气太少,与你生性不合。我与夜魔子本源相似,才可利用之。”
“好,那为何不等魔气再积累几年?”
“驳盛纪时间短暂,只此百年,所有机会转瞬即逝,只怕夜长梦多,难以成事,若搁置再久,虚静必会以力破局。”
狃虓魔人双手掐诀,一道道灰色虚影自他身体里脱离飞出,融汇到乌鸦中去。先前他以乌鸦炼化分身,此番行动却是将神魂寄附于乌鸦之上,相当于把自己分成数十份,然而即便如此,狃虓魔人深厚的魔力却仍然让每只乌鸦拥有匹敌中下真仙境强者的实力。随着每道虚影飞出,狃虓魔人的气息便弱下去一分。
“狃虓老小!我取你首级!”
一道愤怒的声音传来,只见漫天血枪飞驰而下,附带着滔天魔意向魂灯阵的方向袭来,狃虓魔人布下的灰雾结界在抵抗数百只血枪后轰然破碎。
“夜魔子,我知道你定会来此。”
狃虓魔人虚弱的声音传出,夜魔子于一片灰雾面前站定。
“既然知道,还公然设阵挡我?”
“因为这样才能让你断绝非分之想。”
一道魁梧的魔影自灰雾中显出,浓稠的黑色魔气铺天盖地,隐隐还能看见些许残破的血枪被吞噬进去。夜魔子狂怒的面色顿时变得阴晴不定,手上拿持的金红色长枪也消失不见。峮嶙狂人颇有些厌恶地回头看了一眼奸笑着的狃虓魔人,缓缓开口。
“你今日杀不掉他。”
“今日杀不掉,我便屠他全宗!”
峮嶙狂人淡定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夜魔子,我已与傲慢魔主合作,我不在之日,傲慢魔主护我宗周全。若我宗有损,他可尽取其中天地财宝,攻取嫉妒道宗。”
夜魔子狞笑的脸渗出鲜血,变得扭曲,可那柄金红长枪却是没有再次显现。
“你告诉我,你如何使桃源村那蠢人行动?”
“嘻嘻,你是否定下第二套暗号?”
夜魔子不作答。
“那就对上了,这个计划我本不抱希望,本以为你能防范有佳,可没想到居然成功了。啧啧,这是收益最高且最有保障的结局。”
“你究竟如何做到!”
“你以为你私有的暗号是‘第二套’暗号,且你以为我一定会有一套自己的暗号,我不需要知道你的暗号是什么,只需要他们把我们的暗号颠倒。我本想这样做,可没想到你的魔族使者先行地如此之快,我只好用公共的暗号去调动他们,我把你的魔气附着在上面给他们好处,你知道,我们本源相似,这并不难做到。他们显然应该信那个更幕后主使的暗号,我本以为这个计划一定会失败。”
狃虓魔人奸笑一声。
“嘻,没想到你的魔气同化度居然如此高,略微多一用力,他们便沦陷了。”
夜魔子一愣,他本以为是自己的暗号被狃虓以某种奸计识破,却没想到一切本应当按照自己的安排进行。
“你的谋划是成功的,只是低估了魔道的力量,低估了人性。但是即便他们今日未发动事变,你的大计划在柳芯出现变故后就注定失败,那个小丫头身上天机复杂,她破了你在道门的布局,只凭一个桃源村还掀不起波澜。”
“你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如此吗?”
夜魔子眼神飘忽,查看着这些招魂灯与乌鸦,揣测着狃虓魔人的行动。
“天下阴谋必破,阳谋永存,凭的是对势的运用,你只不过是一介造势猕猴而已!”
话落,狃虓魔人的身影彻底消散,十二盏招魂灯魔风大作,将数十只乌鸦尽数吸入其中。在烛火摇曳的一瞬间,空中无故浮现几根红色丝线,将招魂灯彻底切碎。峮嶙狂人见状猛然一惊,向夜魔子的方向看去,那道鲜红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一时间,只有峮嶙狂人傲然立于风中。
“不料那夜魔子初始击破屏障是佯攻,都在为这最后一击掩护。狃虓从一开始就不是叫我护法,而仅仅是让夜魔子不敢在他不在的期间动手。”
可惜,只差一点,他峮嶙狂人就能与夜魔子瓜分了贪婪神宗。不过想来也罢,狃虓魔人活了如此久,怎能没有一点先见与手段?这夜魔子也在一击落空后瞬间离开,想必他的实力远不如先前说的那样强盛。
峮嶙狂人想罢,独自摇了摇头,与这群老家伙玩心眼,他还差了几分。
“无妨,我只要道门。”
夜半三更之时,星夜之下隐隐分出一层浅淡的天空,一颗飞星光芒大作,随后缓缓加速自天空陨落。当这道飞星击破下层天空之时,数道神识瞬间凝聚于其上,源于千里之外的目光注视着其坠落淹没在桃源村之内。仙界中心地带,数百道身影齐齐动身星夜赶向处于仙界边缘的桃源村。仙宫之内,一个年轻人坐在阶梯之上的王座上,身旁站着服侍的男童女童。
“仙主,那繁星藏下掉落的是何物?”
年轻人轻摇团扇,笑而不语。开口的男童见状,显然是不满意。
“仙主,这繁星藏并非只有清闲所有,天下如何多同源的仙器,星空却只有一个,这是怎么回事?”
“你可知我为何不用繁星藏?”
童男童女对视一眼,女童开口:
“因为仙主境界高深,繁星藏仅一仙器,不若用圣器储存安全。”
“繁星藏起初乃一大乘境强者观星得,此人发现,天空之中有一星恒年不动,围绕此星,内周有十星,恒星轮流接近内周之星,自与其中一星最近之时初始,到距下一颗星最近之时结束,此为一年,星环轮转一周乃十年。外周有十二星,轮转一周乃十二月。后此人将恒星命名为‘中正’,将内环十星命名为小周天,以十天干各赐其名,将外环十二星命名为大周天,以十二地支各赐其名。天下百姓苍生以此务农,观气候之变。”
“此人莫非是仙主?”
“是,也不是。”
年轻人将头凑到二童子面前,睁大双眼。两个童子向那双眼睛之中望去,白眼黑眸,一切正常。忽然,那女童浑身一抖,她发现仙主的眼睛之中竟没有瞳孔,细细想来,他的皮肤洁白如玉,五官中正,黑发半长不短,竟是连性别也无法区分。自他们被送往仙宫数年来,竟从未发现这些细节,就像沉沦于梦境之时把一切都看做世界之上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一样。她看向那男童,那男童也投过来眼神,却像是在说“没有异常啊”。年轻人重新坐好,女童异样的感觉也随之消失,她相信自己的变化瞒不过仙主的眼睛。
“万物自然本无常道,或是说,任何的道一但被说明便没有意义,自然也就不是道的本意。星空并非仅有这二十三颗星,其余百万颗星虽存在,可后世之人观察万年也不能发现别的规律,仅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形状,然而仅仅是这些形状,也滋养了不少灵器。这二十三星的意义究竟是星象本应如此,还是人为而造之,你们可知?”
男童回答:
“仙主,小徒猜测是后人为便利农事、划定时间而观星所定。”
仙主轻轻摇头,笑而不答。
“凡星象人皆知之,可并非所有人皆能从中悟道。一但悟道相通,或人所悟之道高于别人,星象之力便会相互流通,如此一来,只要对方对星象仙力的运用调动足够细腻,就可以在恰当的时机侵染你的星象之力,从而将你繁星藏的主导权之争变成一场仙力之争,所谓安全便不能保障。”
男童接着问:
“那平日繁星藏为何不会叠加?”
“繁星藏本质乃在于沟通眼中与天空的星辰,创建星力流传的涌道。而很多人以为自己沟通的是天空本身,其实,天下繁星藏的使用者皆不过是在天空之下镀上一层自己的天空,自己的天空层越高,繁星藏所能承受之力便越强,每个人眼中的星空并非同一片夜空。”
“那仙主您呢?”
男童急切地问道。仙主将头微摆过去,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女童,面露满意之色。
“星空,是没有极限的,再高的天空也只是自己的天空。世间大抵只有我与夜魔子能沟通到这层境界。”
仙主话落,便闭上双眼,整个人仿佛与王座融为一体,脱离了人的世界。男童女童知道,仙主在这种状态下不会与这个世界产生任何联系。女童开口,发出颤抖的声音。
“你说......仙主是人吗?”
男童疑惑地看了一眼宛如石像的仙主。
“这还用说吗?仙主是仙人,自然也是人喽。”
女童也再度向仙主望去,此时的仙主已然不让她感到异样,她甚至以为自己方才的迷惑是一番错觉,仙主如今在她的记忆里便是一介寻常男性。可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从她和身旁的这个男童从儿时被送来,便日夜服侍在仙主身旁,仙主苏醒之时往往有几位真仙来拜访仙主,与仙主言说事情,也不避讳着他们。没人告诉他们在仙主身边要做什么,仙主也只是让他们在仙宫之中随意活动,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功法便在对应的真仙来访之时去讨教。他们也并无身世,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要向哪而去。据说在他们之前,已有成千上万的童男童女来此仙宫,出世之后多成一方天才,而后才有了拜访仙主的习惯。即便那些未曾来过仙宫的真仙,也在成就仙位之后仿佛受到某种征召一般,定期拜访仙主。女童小心翼翼地向男童问道:
“仙主是男是女?”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仙女了!”
“仙主在否?”
仙宫之外闪过一道紫色流光,在仙宫正厅内停滞,虚静仙人从中缓缓走出。男童从未见过此人。
“道友晚来一步,仙主已经睡去。”
虚静仙人眉头紧皱,他知道天道失衡,可百年来真仙拜见从未被拒。说好听些,仙主是恰好睡去,直白地说,仙主是恰好不见他。方才一瞬,他才感知到《桃源书》自清闲道人的繁星藏中被剥夺落入凡间,此物已是圣器,且再过不到百年便有机会化作原器,如此重要之物事关道门存亡,于情于理,都应禀报仙主,可仙主却避而不见,自古以来这都是头一回。上古有传言,仙主不见乃时机未到。但此时若不是时机,莫要到道门遭毁才是时机吗?
“虚静失礼,待仙主醒时请告知晚辈曾来过。”
男童点了点头,挥手让虚静仙人退下,在他看来,仙主虽强大,却也与这些仙人同是真仙之境,此人自称晚辈,自然不是什么高人。女童却觉得虚静这名字格外耳熟,于是看向那人面孔,可仍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虚静道友慢走。”
虚静仙人点了点头,深邃地注视了女童一眼,又缓缓离去。女童被凝视后,脑中似有些许如梦般的记忆要喷涌而出,农田、山水、村居,灰黑的、翠绿的、碧蓝的画面一闪而过,一些平常自然的景象重现在她的眼前,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
“一切大抵都是很真的幻象。”
女童的意识逐渐迷离,仿佛自己的意志浸入到更高的层次中去,而任由另一个平凡的女孩占据她的身躯,如此一来,这世界上过往的生活也如黄粱一梦。恍惚间,她见到仙主向自己挥手,脸上洋溢着人类温和的笑容,而她只是一介平凡人家孩子的灵魂,就如同天下所有的童男童女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