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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3

二郎买药去 柏枸 6208 2024-11-11 17:58

  沂水镇,招徕客栈内。青衣道士懒散地坐在木板床上,揩拭着自己的一只青色虎头匕首。自他化为魔修以来,再无回到过宗门,而宗门也早已将他除名。当初在听到峮嶙狂人梦召时,他的仙力已然被污染,只得先灭了同窗之口,靠浑浊的仙力伪造成魔修入侵。但这些把戏早就被宗门大能看穿,如今宗门更是对他下达逮捕令。在一番东蹿西逃后,他不仅活了下来,更是突破至化魔境,刺杀了一批追杀的修士。他已然没有回头的路,或者说,自从峮嶙狂人毁他丹田之际,他便注定是魔祖的棋子。

  “这也无妨。为仙界效力与为魔界效力本无异,且魔界当世兴盛,我为刺路先锋,天资更是卓卓,日后待大军压境,以我对仙界之了解,定能成魔将之位。”

  青衣道士回想起那批修士被突破的自己追杀时,窜逃的几个元婴境仙修眼里闪过的一丝杂念,他便明白峮嶙魔祖所行之道乃人间本道,七情六欲岂能为千年苦修所破?丹田可破,魔心却能永生永存。怕是连他师傅也不能纯心正本,怕是连巍巍真仙也不能弃情绝育。

  道士自窗前向外探去,一介白须长者带着一青年正行于路。长者腰间还挂了沂水宗长老之身牌。道士眉头紧皱,沂水宗虽不是顶流宗门,其长老修为也至少应有炼虚之境,魔修虽杀技娴熟,骁勇善战,却也不能跨境界杀敌,想来还是观其动向。若沂水宗都要出手,那是否意味着仙界已经察觉到峮嶙魔祖的动向?道士本萌生退意,眼中却是又闪过一道邪光,扭曲的意志充斥着他的脑海。

  “修魔为魔之人岂能畏畏缩缩,百年大计若如此行事又何日可成?这些仙道蛆虫之志怎能比肩魔祖?前师祖言,修仙一道,志高则道远,修魔一道不也是如此?我定能灭之。”

  长者与青年在街上一番徘徊后,说笑间走进招徕客栈。道士眼中寒光凌冽,收起匕首,着上道衣,眉宇间透着天地正气,嘴角却挂着奸笑。

  “天有命数,魔行险路。那我便与你较量一番!”

  “小子,你去要一个上好的房间。”

  长者轻推青年的后背,将他送到柜台前面。这数月,他奉宗主之命,来沂水镇、沂雩村一带巡视,镇压抓捕一个可能在这一带游荡的仙界魔修,修为大概等同于仙修的化神下等境界。他已然是炼虚中境,又主修监囚控制类功法,自然不惧。前几日,他化身富商在沂雩村内巡视,还未进村,便看见一个青年坐在村口的石头上赋诗。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青年把诗章划在黄土里,不待一句成,风便将其吹拂散乱。不久,又得一句:

  “满月飞明镜,归心折大刀”

  长者心中一喜,观其年龄不过凡人的十八载岁月,却能作诗吟诵,颇有侠道风范。几月之后,沂水宗便会征召新一代年轻人修炼。沂水宗隶属于天机神教的包庇范围内,以往在大选之时,沂水宗会得到神教的指示,讲明哪几个青年有可为之资,哪几个则需宗门特地去予以机缘,以免半路夭折。可近来天道混乱,沂水宗在奉行指示的情况下却屡屡招到废柴弟子。在入宗时检测扶定灵根的大会上,淫邪贪欲狂躁骄傲之徒反倒占了多数,这让沂水宗不得不抛弃神教指示,而是让众多弟子执事长老在试炼期下凡考察。如今白霖观此子可招纳入宗,却不知其天命如何,但此类作诗人在历经世事后都轻薄忘生,常无修仙之心。

  “年轻人诗作得不错,因何而颂唱啊?”

  青年狐疑地瞥了白霖一眼,随后目光下移,盯了一会白霖化身出来的肥硕肚皮。

  “关你啥事?”

  白霖心中嘴角一抽,却面不改色。

  “我是沂水镇的商人,想要开通一条与沂雩村来往的商道,今日前来考察一番。行至村前,却不想有如此的诗句,我好听吟诗,便来询问一番。”

  “我看你孤身一人,没有随从与商队,又体态肥硕,却说自己好诗爱作。一副酒肉之姿,谈吐却还翩翩有态,实是怪人。不知你来何意,沂雩村不过是小乡,实不为宝地。”

  青年一边看似轻快地言说,一边却改坐为蹲,环顾着四周的风尘。白霖不禁失笑,摇身扬起一番灵雾,惹得青年连连后退,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切。灵雾弥漫,转瞬便将青年吞入其中。青年表现地异常谨慎。

  “前辈,若我们村有不合你意的地方,还请大发慈悲。”

  白霖自灵雾中走出,露出自己仙风道骨的长者本样。但自他入仙,能够塑造自己的形象以来,早已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但无论是仙人还是魔祖,如何的易容手段都不能将自己的外貌彻底改变,或是眉宇间神情依旧,或是脊背挺拔与否。俗话说,这些不能改变的地方,便是一个人灵魂的形状。

  “小子莫慌,我观你吟诗作颂,有仙人之资。我乃沂水宗长老,此行下山问道,于此和你巧遇,还问你有无入仙门之心啊?”

  “晚辈天资愚钝,只能作几首不入流的小诗,全然不谙修行之道,还请前辈原谅。”

  “你未入仙门,当然无从修行。”

  “前辈说笑了,我未有灵根,早年又荒废,怎能修行呢?且我无父无母,沂雩村于我有养育之恩,于情于义皆不应一走了之。”

  “修士尚可下山回村。你先入仙门,待修行有成再回乡报恩,岂不更是大义?”

  “此行一去,晚辈少说应有数十年难归。届时,乡里早已物是人非。言报恩其子孙、报恩其村落,岂不是先斩后奏、本末倒置,晚辈不过一介凡人,尽凡心,行凡事方可无愧于心。明知行之有罪,却要日后再赎,岂有此理?仙家招士修仙,却不应强夺人志。”

  白霖大笑几声,弄得青年不知所措。讲实话,青年无法确定这位怪人的身份,心中本就揣着些许胆怯与怒气。至此,对方竟摆出颇为强硬的态度要将他带走,他便更不能从。

  “小子,你到说了一番儒者的好话,但仙道并非你想得如此简单。”

  白霖浑身一震,身体内涌出湖色仙气,化作流水模样,随着白霖的动作与语言回转流动。他告诉青年,仙人、魔族与凡人并无不同,灵根其实人人有之,凡人只不过是没有以灵根为媒介,调动灵气,提炼仙力的念头与功法。所谓检测灵根,不过是仙门让授试的弟子失去意识,从而调动出他们的潜意识,探寻他们的本性与本念如何。各种灵根其实只是宗门推荐不同的弟子修炼什么样的功法,有人能将水用得像烈火一般,也有人能将火用得像柔水。所谓扶定灵根,也只不过是让弟子认识到自己如今的本心,并坚定真诚地面对和接受自己。修仙之道切不可自疑,坚定内心,便是让灵根变得坚韧的根本。经过扶定灵根的人在面对不同的功法时,便可以守住自己的本心,而不至于被一些强劲功法所破道而生心魔。灵宗之所以让未入门之弟子行试炼之路,便是为了磨其心性。唯有心性上乘之徒,入仙道才能致远。

  “心性上成自然也意味着聪慧,但成人于己,成事于天,好的苗子总是还未入道便夭折,仙门求才,便派我们一众人下凡赐缘,护你小子这等人周全。”

  “那试炼还有何意义?”

  “因此我仅会给你一次机缘,为你扶定灵根,赐你心法。我们沂水宗隶属天机神教,予人零星机缘,能成事者便可成事。我们从不改势,人定有其自己的归途,这便由试炼决定。”

  白霖见青年先入沉思,便趁机问道:

  “小子,我看你性情直爽,便不说客套话,你叫什么?”

  “柏安。”

  廖雀带着清智仙子走出魔宗侧门,一路上的魔修以为少主要下山试炼一番,看门的官兵想到,少主是带了他们面生的丫鬟,一去难复返。廖雀二人一直行至界河西岸。

  “你虽有魔气护体,却尚无修为,渡河之时且勿出我虚灵之外,落入界河,必遭二气侵体而亡。”

  “多谢前辈。”

  清智仙子青眸一亮,手中掐动仙诀,原先受浊风吹拂而摇摇摆摆的躯体顿时浮现出淡蓝色的光晕。随后,她身边浊气的流动逐渐凝滞,丝缕灵气被分割而出,汇入清智仙子体内。清智仙子吞吐稳住道心,白蓝色、手持占卦之宝的仙子虚灵自她身周显现。廖雀在魔宗受久了罡风与魔气熏染,瞬间处于纯净的仙气之中,尚有些不太适应。

  “我仙力并未恢复完全,只能堪堪渡河,不容有失。”

  廖雀听闻,便学着清智仙子盘坐在虚灵内。虚灵缓缓漂浮,在界河的浊风之中向着对岸行去。廖雀看着清智仙子轻灵纤细的腰肢,又望了望她柔嫩的脖颈,不禁想到这竟是百岁有余的人,他此行能到仙界,却不可能跟从清智仙子一生。他此行是去从仙道,而非续传魔族之道,他要赠予清智仙子的财宝也被仙子执意不收,因此廖雀近乎身无一物,只有凡布包中的些许粮饼和水,还有仙子赠他的青纱仙器。他本要在此途还予清智仙子,却是迟迟不能拿出。

  “清智仙子而今专心渡河,观其脸颊处之冷汗,我应再等机会吧。此纱一还,我果真还能再见她吗?”

  廖雀心中杂乱,胸中如有千针刺心,脑中如有百音交杂,他好似都眼花缭乱,渡鸦都在他眼前徘徊。廖雀神色一滞,眨过眼睛再向昏黄的天空望去,那浊气之中竟有确真的渡鸦。瞬间,清智仙子言语急切。

  “取出青纱,交付于我!”

  廖雀不敢怠慢,他不知是如何情况,却还想着:

  “这便是最好的时机。”

  清智仙子将仙力注入青纱,而后随手一掷,青纱便延绵飞升,围系在虚灵之上,焕发出强盛的白光。廖雀透过虚灵,望着天上盘旋的几只渡鸦。渡鸦浑身漆黑,翅膀鼓动间散落下无数黑色魔羽。这些羽毛与虚灵相擦而过,并未留下任何痕迹。清智仙子没有顾及渡鸦,而是再度掐其几个法诀,吞下一颗丹药,催动着虚灵渡河。然界河宽数百米,虚灵此时方才堪堪过半。界河之上黑羽漫天,渡鸦的眼睛灰蒙一片。

  “嘻嘻,是何人渡江啊?呦,竟然是魔宗少主和仙界的探子,我记得你不是早被峮嶙打死了吗?”

  羽毛之中,一只枯萎的手扒在虚灵外壳上。灰色的皮肤渗出灰色的魔气,腐蚀着洁白的仙壳。清智仙子顿时脸色煞白,喷出一口鲜血,但她仍直起身子,手中掐出仙诀。虚灵应着清智仙子的神识而动,手中八卦罗盘翻动,显出巨阵。尽管清智仙子的仙力在浊风与黑羽之中模糊不堪,却还有无数风雷火山从罗盘虚影中涌出,灌砸到灰色身之上。

  “小姑娘,这对我可没用,我不能让你走,我们不如聊些别的......峮嶙那个傻家伙向来不靠谱,不愿算天事,不耍计谋,愿意靠蛮力行事,这也是为什么你们这些仙界探子得以在魔界存留这么久,若是让我打理其余魔宗,定无你们的藏身之处。可这几个东西都不让我作客。”

  狃虓魔人如同灰色木偶般僵硬干枯的躯体顶着千百到仙力打击缓缓走入虚灵之内,灰色魔气如同触手一般向外蔓延。清智仙子咬牙不语,她只是手上仙诀变幻,操控着支离破碎的罗盘攻击面前的身影。

  “如今峮嶙终是接受我的计划,同意割出傲慢魔宗的土地与我合作,我虽不是商人,也不行商德,却还是要为了自己的利益做打算。天机失算,虽放你回去也无伤大雅,但为魔族大计着想,在驳盛纪百年之间,我不会放一人回去。我让峮嶙锁宗闭门,他却还是由于人性未失,因果未断,没想竟让他自己儿子险些坏了魔族大事。天道玄玄,此事若成,便果真让这魔宗少主有了天命之资,也大抵会让你传回了这些消息,最终导致天命逆转?”

  狃虓魔人看向廖雀。

  “你虽是魔宗少主,可我便是魔宗本身。若我此时杀你,峮嶙也不会拿我怎样。他已然让你出宗,便是盼你再不回头,以免误他修成上古真魔。到底如何是好呢?不如将你交付给其他魔宗来为我换些好处,想必他们看到峮嶙满不在乎的神情会有一番有趣的反应。”

  廖雀想起父亲同意他离宗时的模样,仍是那样严峻高傲。但听狃虓魔人如此调侃,他心中有些不快。

  天空中响起清脆的破碎声,虚影罗盘随着虚灵的溃散而消解,青纱缓缓飘下。清智仙子本想催动仙力接住青纱,一道魔气却抢先一步将仙器收入囊中。她没有丝毫犹豫,飞身揽住下坠的廖雀,随后急速向对岸飞去。浊气随着她仙力的消耗迅速灌入体内,转瞬间,清智仙子的额头眉心便灰黑一片。然未出几息时间,狃虓魔人便横在他们面前。

  “驻守数年,也没遇到如此有趣的事情,仙子不妨再陪我说会话?当然,我不像隔壁魔宗那个色老头一样,我只是一介做生意的魔修。从刚才我就在好奇,你们仙修的虚灵需要掐仙诀来操控吗?”

  狃虓魔人操控一道魔气,禁锢住清智仙子的双手。清智仙子凌乱的脸上显出一抹险笑。

  “晚了。”

  随即,李清智双眸青光乍现,一轮轮仙气交织的阵法纹路自她眼中映出,瞬间便裹满了廖雀全身。狃虓魔人瞬间魔气大作,灰色魔气凝作骨刺飞驰穿过李清智胸膛,挂着鲜血直奔廖雀。即使如此,狃虓魔人心中仍是波澜片片。他看着李清智失去神采的面容,大脑飞速运转。传送法阵的运作需要短暂地吸收灵气,在界河之上,这个瞬间会被延长到一息之间。在廖雀被李清智送走之前,他便可以将其刺杀。

  “没想到天机神教那个老头掌门居然将青眼神通都交予她......”

  思绪未尽,狃虓魔人表情凝滞,随后变得扭曲。因为他感受到,自己储物戒指内的青纱仙器竟在调动储物空间内的灵气,欲要传送到廖雀身前为他取得这一息时间。而这储物戒指却是他从仙界那边夺得的器物,其不允许魔气强行干涉,否则这作为媒介的戒指便会破碎。臆想到最后,狃虓魔人却有了几分释然。

  “这天机神教的弟子还个个清醒冷静,如此逼迫之下都有良计破局。无妨,这魔宗少主仍是凡人,到仙界必寸步难行,想必也不能短期内影响局势。即便仙魔之战魔界溃败,我也做好了打算。要毁掉道宗的是峮嶙,天下之变与我不相干。”

  狃虓像是为了躲避什么,收起魔气,转身匿于渡鸦的灰色瞳孔之中。

  李清智双唇苍白,面颊之间尽失血色。她微微颔首,看见自己空洞的、血肉模糊的胸膛处,百年来体内积淀的真气正隐隐附着于其上,阻止着生命的流逝。她感受到身体在坠落,界河之上的浊风从未如此清新柔软,一半托着她的身子,一半拂过她的鬓角。

  “有如此生命之余时,还多亏了我这一生修来的修为。”

  她闪烁着青光的双眼合上,再睁开时,已然变得灰暗。

  “以掌教之性格,定会责怪我浪费了一身天赋去救一个毛头小子,还是魔祖的嫡长子。他平日总是怪我多情,言我入仙道百年都难断凡心,却又道我也因不弃凡心而能在仙道致远,大抵是在夸我吧。”

  廖雀在呆滞之中消失踪影,遮盖在他身上的青纱受了狃虓魔人一击,金丝尽散,毫无仙力的白纱似是认主一般轻缠到李清智脖颈上,随着她一同落入界河之中,激起一片转瞬即逝的涟漪。界河水中没有腥臭的气息,也无滚滚暗流声,或许是因为李清智什么也闻不到,什么也听不见。

  “我初见那少年时颇具反感,经年累月之下,反倒又作了一回授道传教的师长,当了一回母亲。若不携他而行,我全力施展神通法宝或许能逃,但却非我心意。抛却凡心......抛却凡心,又是怎能抛却?我今醒悟,修仙道乃赎凡罪,入仙门乃出凡心。天道看似有失,实则疏而不漏,我无人指引,随心而动,却仍做出正确的事。可惜这一切已太晚,世上又怎会没有来不及的事。”

  李清智最后的生命漫步在无垠原野上,向着广阔的天空徐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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