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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7

二郎买药去 柏枸 4403 2024-11-11 17:58

  徐谦听到这话,反倒停了下来,一板一眼地立定回头,仿佛又有了莫名的魄力,搞得柳芯有些作诡的心虚。

  “柳姑娘如此为难我,是要听到什么样的话呢?”

  “我既然如此说,便就是字面意思喽。”

  “那我便来说上一番。”

  徐谦的目光即刻在柳芯身上游走,后者没有被凝视的羞怒,反而多了几分本能的惧意。她虽随意能驱逐羞辱乃至抹杀对方,却仍是往后退了几步。柳芯不是杀人的魔头,也不是在世间追名逐利数十年的麻木者,因此,她心中的善意造成了自省惧意的上风,她害怕面前这个见识略微浅薄,神志却清醒得可怕的人会真的说出那些话,使她不得不背负起从上一刻起,直到从前的从前的自己。

  “柳姑娘,你面容精巧,四肢纤细,腰身委婉,确是你的父母对你照顾有加,令你生长于山川灵秀之地,受露水灵气浸润,既让你得了五官轻灵,又让你养得皮肤细嫩,这是你本来的模样。”

  徐谦顿了顿,接着道:

  “人生而有貌,浑然天成而传自父母,然人之相貌随人的生长而变化无常,极少有人能维系天性原本给予人的神貌。柳姑娘,你身边定多有好事男子相绊,有善嫉女子相缠,他们定表面言你眉若柳叶、眼如蚌珠、双耳灵巧听风雨、唇齿轻启点朱砂,暗地里大抵多说你狐眉猫眼,说你举止招摇四处杨花泛水,与男子交结不清似是一支红梅出墙。柳姑娘,你可曾想过这些言论是否属实?”

  “我自知所行之事,不需旁人多言。”

  “话可说,可人性难变。或许,你初始之时对这些人避退三舍,可若真如此,你眉宇之间不应有媚俗之气。所谓人相由心生,不是说有外力能将人心中所想写到脸上,而是说人的神情气色会随着心境的变化而变化。三天两日尚看不出来,久而久之便会固定在人的行为模式当中,在行事言谈之时,被人捕捉到内心微小的本意,这便是神貌。”

  “言之有理,可这与我何干?”

  “天下之人相,生得便是丑恶奸狞者难以百万数记,可终行穷凶极恶之事者几何哉?天下妖媚女子不计其数,可终淫荡卖身者又有多少?行貌不同、心相不合者,必遭人指点唾弃;遭人唾弃者,多行貌不同、心相不合。因此,作为个人而言,外与内相合成性,作为社群而言,个体与他人相合成群。故而清者久而必得其清名,浑者久而必得其污名。相貌名节之事,虽他人可以危言毁之,却终在于自身。相无美丑,貌有善恶、尊卑、富贱、聪愚之分。柳姑娘相貌如何,在有心之人眼中早已明辨,至于那些风流之辈,便只是履行了一个凡俗之人应有的责任罢了。”

  徐谦看着陷入沉默的柳芯,发觉那只藏于心底的年轻魂魄在微微颤动,不禁又仔细回想自己的话是否妥当,有无失言或少言之处。

  “柳芯姑娘尚还年轻,瑾琼之玉尚需雕琢,我们都应当注意自身神貌变化,勿要让奸佞之徒毁了名节。我从初始便知姑娘心地善良,打磨之后定成一方名士......”

  柳芯忽得唇角微吊,露出一抹笑容,打断了正因觉得自己言多必失又言之过重而慌忙解释的徐谦。

  “知道啦,徐先生!您该早日收个懂事的徒弟,把如我这般什么都不懂的妖媚女子谴到蛮荒去。”

  “柳姑娘......柳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才学尚浅,收不了徒弟......”

  柳芯单手握拳,挥到空中猛地一停。

  “徐先生,打住!现在你应当抓紧带路,用我的手段把你朋友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时间危机刻不容缓!”

  徐谦空张了张嘴,却发现了柳芯一脸严肃,便长舒一口气,转身带路。方才他如此说话,换作在沂雩村都没几个先生的学生愿意听,现在回想起来,柳芯不将他算作胡言乱语之辈取他首级就算不错了。他一时兴起,浪费了些许时间,必须要加快脚步了。

  柳芯看着徐谦背过身去,用手轻抹去眼角的泪滴。她本可以据理力争,以对自己情况常年的细致了解反驳徐谦,并对他神神叨叨的话嗤之以鼻。柳芯虽不知徐谦话中的道理有几分真假,但她自知自己并非完美,且是相当不完美的。徐谦的话并非严谨,更多的东西隐于“不言”中,需要自己主动去接受补全才能明白。

  她在一种境遇里被困得太久,好在她仍有时间。

  “做人嘛,何需如此殚精竭虑,对身边的人和事进行如此的思考,自己过得开心不就好了?不过若那徐谦自己能做到像他所说的那样,可就真算是个大先生了。这人道理说得如此多,人生过得如此苦闷无趣,满脑子都是什么名节,倒却是个简单的好人。”

  “徐先生离开此处后要去哪里?”

  “此地凶险,先说能否保全性命吧。”

  “假如能活着出去呢?”

  “那便去沂水宗求仙,于天下求道。”

  四海有志之士谁人不渴望求仙问道,古青长寿?

  此时,徐谦已行至许家,推门而入。大院之中点有血迹,还有丝缕迷幻的星辰之气。徐谦自然是感受不到这里仙气异常,可柳芯却一眼看出端倪,这仙力磅礴大气而凌乱无章,如同三岁仙徒以万古仙器施展出的仙技,即便如此,她也难以抵挡,此院中还有高人。徐谦敲击东西室之门,无人回应,他本想大声呼喊,可一来怕奸人听见,二来大声呼门也不合礼节,他敲击三次主屋门,仍是无人回应。许氏三人正将家具重屋堆叠门后,打掩门窗,紧张地等待着敲门者离去。

  徐谦叹了口气,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柳芯,心里却是对自己摇了摇头。

  “没有尽早洞察此人心性神貌,以致半路与之讲道,耽误时机,这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廖雀沈宁柏安竟都不知所去......也罢,也不能多责于这姑娘,他们都颇灵通,应已各自取道而行,我中道易辙,是过也......”

  徐谦行礼数十年,却不知行礼需合“义”,也许他记得先生的许多话,却忘了尤其关键的一句劝戒:

  “徐谦,你行礼有余,却于义不足,日后容易立于危墙之下,守道而终。毕竟,礼乐毁于乱世之中,国风变于割据之土啊。”

  二人走出许家,门前的车马早已不见,只剩下空荡萧瑟的一片。二人并行百步。

  “柳姑娘,你我缘分将尽,不如分道扬镳吧。”

  徐谦心情低落,而柳芯在她眼中是世俗的美人,于情于理,他都不应让别人以为自己沉沦此道。

  柳芯却摆出一个愕然的表情。

  “徐先生要去哪?我要去沂水宗,正行此道。”

  “姑娘莫再尊称我先生,也勿再与我打趣了。”

  “我柳芯一生只为去沂水宗求仙,于天下求道。”

  徐谦不再回答,他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美好,如同黑夜迎来黎明,清风拂过山岗。自徐姥仙逝以后,他紧张的自勉心境终是得到了放松,他心中隐隐知道自己还有许多书没有读,许多事情没有见识,这一切现在却似乎可以置之脑后了。是他的大脑在作祟吗?是他的身体在作祟吗?然而,他所追求的道不就是遵从人的本心,遵从自己大脑和身体最深处根本的情感与意志吗?遵从礼节,便是让这些东西得到外现的方式与图景,有人不会选择这种方式,但却终不会阻碍人意志的传递。这世上有如沈宁柏安般不与徐谦意气相合的万千之人,他们选择万千种方式,这便是“礼”在仪式上不同的表现,然“礼”是不变的,它就在那里,它就是徐谦想要跨越肤浅的现实所追求的。柳芯与他乡归异地,不知他的礼仪,仅此而已,且人终究是不完美的,柳芯不懂徐谦的恪守,又怎会如同他期盼的那样完美行动?于柳芯是如此,于所有人也都是一样的。

  徐谦心中猛地生出一股劲,他蓦地想到也许沈宁柏安廖雀还未走远,许氏夫妻连带着他们而女儿也就在这附近,他的目光灼热地汇聚在桃源村通向深山兽府的曲折道路上,也许再追赶几步便可与所有人重聚。

  “徐先生,又在想什么呢?究竟能否与我同去求仙?”

  柳芯挥了挥衣袖,遮掩了徐谦目光,他眼中的身影与图景被搅乱溃散,一团念想坍塌成死寂的灰蓝色黎明。

  正值此时,桃源村中心处高耸静立的鼓楼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无论是呆滞在原地观望的二人,还是躲藏于废墟之中的生者,都不自觉地向那个方向望去,感受到莫名的浮躁。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灰色游云被迅速拖曳汇聚在酒楼上空,而那灰云之下酒楼顶端之上正立着一个黑袍短须的威严身影,赫然是杨浦。他手中高举一盏油灯,与狃虓魔人那十二盏招魂灯极为相似。同时,桃源村各处有十二道翠绿劲道的灵风卷地而起,却又再空中褪去生机,化为死寂的灰色魔气,注入到油灯之中。那招魂灯顿时灯火飘摇升高,宏伟磅礴的灰金色火焰幻化着,将灰色的雾漫布整个桃源村。

  柳芯见到那铺天盖地的魔气,体内无论是灵气真气还是仙气都为之颤动,唯有血气还在不知死活地为她的生命流转。她知道这并非是自己能沾染的魔气,即便是她魔化之时,或者面对紫薇仙女的仙法之时,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本能的恐惧几乎凝聚成实质,她感到那灰雾中无尽的暴戾和贪欲,要吞噬一切,同化一切。凡人只能用凡心和凡驱感受,而仙徒却因知道的更多而感受到至高的畏惧。

  只一瞬间,柳芯的肩膀被轻轻点了一下,她转头,遇上徐谦的眼睛。她知道,那双眼睛里没有灰雾,那是魔气,无法为肉眼感知。尽管如此,徐谦也能感受到那酒楼之上有不好的事情在发生,在魔气弥漫的一瞬间,他过去里一切尚未思考清楚,或未付出行动的事情都涌上心头,这种感觉让他陌生,像是有人在勾引他的心神,不仅不能让他为这些事情担忧惧怕,反倒更让他对这无由的烦躁不爽。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人体乃自然所生,神志乃灵气所化,自然而然便会与以罡风为炼材转化的魔气相互避退。用凡人的话说,徐谦的直觉忽然对他发出警报,催促他离开。

  柳芯也缓过神来,这股魔气虽然气息磅礴,却并非针对她而来,只是躁动地漂浮在空中,被动对她这一介仙徒产生了影响。她心法如常运作,稳定体内气息。

  “柳芯姑娘,事不宜迟,恐遭被害,请立刻动身吧。”

  “徐公子,近道有奸气相逼,宜取西侧远道而行。”

  “好。”

  徐谦瞥了柳芯一眼,只觉得此人确实不凡,且不谈那肤容相貌不似凡人,竟还有识别奸气的本事。他暗暗瞥看四周,愣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抵果真不是凡人吧。”

  柳芯有仙气炼体,奔跑速度自然比徐谦要快,她便缓步与徐谦并行。令她意外的是,寻常凡人遇此魔气染天,不说会暂且丧失神志,也要生出心魔,不能行动,就与人刚洗完澡被冷风刺痛般僵木。可徐谦却行动自如,甚至行动和速度有缓缓加快的趋势,她闪步腾挪,玉指微曲之间引出一缕仙气没入徐谦眉心体内,细细感知之下心生震惊。

  “他体内虽无仙气,却真气如海,丹田半开,灵根生形,不输结丹境仙徒,这真是一介凡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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