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真气,便是灵气入体后与血气结合所生之气。这世间并非只有修仙者可以吸纳灵气,万物神志由灵气而生,万物暴戾因罡风而起,二者结合,方才孕育自然生灵,凡人呼吸之间与自然沟通,吐纳灵气。随着年龄变大,人的神志受到灵气淬炼,变得愈加智慧,愈加清明。而人有血气,乃生自凡躯骨肉,供给身体运作,是生命力的根本。武者便是通过强化血气,同时在运用武技之时吞吐灵气,从而合成真气,真气乃武者之本气,如同仙人之仙力,魔族之魔力,都按照武技规律,听从武者的调动。真气同样是仙气之本,其通过心法,进一步与纯化的灵气相融,炼成仙气,从而施展仙法。
“徐谦身体不算强健,仅算得上安康,血气作为生命力的象征,自然不应过多。如此,徐谦应是天生灵体,才致真气充足。”
柳芯也曾见过许多“天生灵体”的人,这些人无不是天赋异禀,丹田外扩,仙力磅礴的。她向清闲道人问过这事,却只得到模糊的回答。
“人本性愚劣,穷其一生也难以脱身。有人生而亲近黄土,有人生而亲近江河,亲近黄土的人不能得到水的滋润,亲近江河的人不能脚踏地的坚实。所谓天生灵体,也不过是一种仙界中世俗的说法,说不准以后还会有天生圣体、天生魔体、天生武尊之类的,不过既然以后会有,以前大抵也会有,而以前的人为什么没有这样说呢?也许是有别的称谓吧。”
柳芯回想起这些,不禁万分感慨,自己的师尊愿意说这么多,大抵也是十分器重她。
“若是再见清闲师尊,怕要在成仙百年以后了。”
二人身影逐渐远去,消逝在日出的金红天幕之下,而桃源村仍笼罩在灰雾里,天空中没有夜色,也没有黎明。忽然,桃源村酒楼之上的浓密灰雾蓦地散去大半,露出的却不是天空,而是一方仙风纵横、金光闪烁的倒悬天地,紫晶作的竹木倒悬而下,波光凛冽的镜河逆流而上,其间有一顽童般的老道背手悬浮,腰间别着一把太极浮尘,眉心转着一枚古朴铜币,真仙气势扑面而来,似是要将漫天灰雾驱逐。
可他双目凝视着手持招魂灯的杨浦,面色铁青。
“杨浦,你原是我道门大长老柳无心的养子,一生享尽荣华富贵,暗中又得柳峰相助,为何要反目成仇,刺杀兄长,招致魔祖降临?”
杨浦冷哼一声,更将手中的招魂灯向天举去,呼啸的仙风刺到他面上,留下细微的伤口,将他击得摇摇晃晃。
“我半生未曾得见的道门宗主,怕就是你这老头!当年柳无心收养我时,只因我灵性顽劣,不让我久修仙道,谴我下山为凡。我本无怨言,可后来才知,他不过是为自己那要出宗的儿子,我名义上的兄长,为他在凡间铺路,他知道柳峰活不久,便想让我蒙在鼓中,无怨恨地为他孙女做事。哼,只怕到最后若他没战死,柳芯把我利用之后又要返回道门成仙。你们算盘打得如此好,若非魔族使者与我言说,我这一生就被你们白白利用了!我虽资质愚钝,不能成就永寿真仙,可多活几十年仍是绰绰有余,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们道门为何要如此待人!”
虚静仙人面色复杂,千年之间,他也知道柳无心和柳峰这对父子的想法,这二人如同清闲一样,已至大乘境后期,与道门的千古真道只隔着一层模糊的界限,自然对道门真仙的道有所认知,可他们已在这条路上走得如此深,只能不再让柳芯深陷其中,柳峰更是不惜反叛宗门,掉尽修为,身陨道消也要为柳芯在凡间铺路,这些他虚静虽被瞒着,可却也知道大概。他不愿阻拦,也不能阻拦,道门真仙道法自然,叛宗也是人自然的选择,他若出手干涉,便是在真仙道上逆流而退,只会加快千年大限的到来。令虚静仙人迷惑的是,他从未听闻柳无心会如此用人,按照他们父子二人的打算,柳芯也再也不会回到道门,那年柳芯入宗,他虽暗暗吃惊却也未曾管顾,说不定是人家回心转意,跟从道门也是人自然的选择。可这魔族使者为何会对这些事如此清晰?当年柳无心能用“灵根愚劣”这种话来驱逐杨浦?
“你所言之事,我道门中人都未曾做过,不知你结识那魔族使者又对道门了解几分?可知我宗真仙大义?”
“允许你们道门勾结魔道,就不许我勾结魔主?我从不相信我在桃源村作为的事能瞒过你们的眼睛!可你任由魔族使者于此间来往,至今我又能够唤魔主降临,无你之功非能成也!”
杨浦眼染血红,浑身魔气涌动,虽在虚静仙人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却也有一夫当关之勇。道门?柳无心?柳峰?不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年少的永生梦,年壮的江湖梦,若当年他能入仙道,功德名利岂不是唾手可得?弃子出身,便有孤生的血性,沦落到与苏怡分离,沦落到与杨厘父子反目,又何足惜?他只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要么带着满身名利而去,要么独自魂归尘土,这一点,无论是成仙还是入魔,都不曾改变。
虚静仙人轻轻摇头,杨浦已遭魔道腐蚀,全然忘记了人生而珍有的善与自然的美,徒剩下这颗糟粕之心。道法自然,人生阴阳二面,只阳不阴,全阴无阳,皆非人之本色,杨浦,已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了......就像他林虚静一样。
虚静仙人浮尘一挥,细微的一道紫光闪烁,竹叶瞬间刺穿杨浦的眉心,其身上的魔气散尽,身躯一半归作灵气,一半化作罡风,分奔向天地二极,消逝无形。他手中的招魂灯仍浮在空中,强大的魔气已经将灯油煮得沸腾,似有鬼物要喷涌而出。
他林虚静知道,魔道之中分裂七派,各派之间并不安和。十几年前,夜魔子和狃虓魔人先后找他,只为告知他峮嶙狂人对道门的敌意,他们都以此为威胁,若不与对方结盟,对方就要协助峮嶙狂人打上道门灵峰,二魔相逼之意也不甚明显,不过是要看他林虚静选择哪一方,他们都吃定道门绝非与正统仙门一般抵制魔道,相反,道门对魔道有一定的容忍性,这种容忍源于仙界之内仙道盛行,过多的仙道风骨并不符合道门对弟子和世间的要求,包容一定魔道之心,也是道门一贯以来的做法。但是杨浦在桃源村招魂魔祖亲临的做法,确乎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本想去求问仙主是否要大举下凡阻止,可仙主竟未答复,在虚静仙人的理解中,这便是默许了他什么都不做,但他身为一宗之主又怎能如此。为以防万一,他还是向掌管降魔原器的大梦仙尊借来了嫉妒原器——养心钱,来妨碍夜魔子的降临。
虚静仙人沉重地盯着招魂灯,养心钱飞速转动。
“如今看来,是天道失衡,以致仙主沉睡。大梦仙尊倒有魄力,能将降魔原器借出。”
然而,招魂灯内的魔气不是夜魔子那嫉如血海的赤红魔气,反倒是与其气息有些相似的灰白魔气,这是贪婪的魔气,狃虓的魔气,没有针对贪婪魔祖的原器,此战必会凶多吉少。虚静仙人只希望清闲道人可以审时度势,带着道门灵峰离开,护佑道门传承......
忽然,狃虓魔人的形象在虚静仙人脑中愈加清晰起来,几个画面在虚静仙人的脑中闪过,有许璐,有柳芯,有杨浦......虚静仙人眼神呆滞,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当初,林虚静选择与夜魔子结盟,因为狃虓魔人给他一种极为危险的感觉,他担心其日后反噬道门。因此,他在得知魔祖将要降临时,自然便以为是夜魔子,借的自然也是养心钱。而在贪婪魔气出现的一瞬间,他便觉得这一切不对劲,来的为何是狃虓魔人?直到方才,他想起道门之中一介平凡弟子许璐,她当初入宗是被一灰袍老者指明道门方向,后来的紫薇叛宗身陨,其器重的弟子许璐也许与此有关系。而柳芯再度入宗,杨浦坠入魔道,关键的场合之下似乎都有这灰袍老者的存在。他先前每每想起此人,不是自然地将其忽略,就是脑中没有清晰的面容,如今再想,那张脸不正是狃虓魔人的脸,那灰袍不就是狃虓魔人的魔气?他如何会分不清呢?
此刻,只听一阵大笑传来。
“阴阳差错,阴阳差错啊!”
漫天魔气顿时紧缩聚集,于招魂灯处汇出一个凝实的人影。所谓招魂灯,便是将人的神魂与生力转移,与魔气凝结的肉体结合,实现生命的传送。狃虓魔人长须飘飘、灰衣荡荡,出现一瞬便闪身至虚静仙人身边,与其勾肩搭背,大笑不止。
“夜魔子阳谋不如我,阴谋也是不如我,只懂得审时度势,将局势利用得透彻。而我却能深谋远虑,改时造势,让那家伙以为抓住了天意,却不知是我为他造下的天意。这世间,人各有其命,入了仙道便是逆了人命,紫薇丫头会叫许璐勾了凡魂,杨浦会被自己的命数迷了心智,柳芯也不过是一枚弃子,你们仙道中人,最后都要被凡心迷了心神,丢了性命。林虚静,我也与你打了许久的交道,今日你身死,我便让你明白一回。”
虚静仙人只觉得自己身体僵硬迟钝,狃虓魔人的手有莫名的吸力,环绕在自己腰间,握住了那一柄拂尘,另一只手则点在他的眉心,握住了那枚养心钱。虚静仙人丝毫不显紧张,听见狃虓魔人的话,只是淡然一笑。
“狃虓,你自以为玩弄人心天命,可你又能比神算子更懂天意吗?”
狃虓魔人面色如常,将拂尘圣器收入空间戒指,双手施展贪饕吞法。狃虓魔人自与饕餮神**手之中习得此法,以神兽神魄筋骨炼骨,承其本源,得以施展。此种功法蛮横霸道,无论灵气罡风还是仙气魔气,只要其气处于吞噬对象体内,便可不分青红皂白尽数吸纳。狃虓魔人没有如饕餮一般的混沌天体,自然无法消解这些错综复杂的气,可贪婪神宗数万年的魔道积累若仅用来解决这一问题,那还是绰绰有余。
“我确实不知天意如何,利用柳芯的失败,在杨浦身上无意的成功都非计划之内,只是我造势而天意为之。可如此便足以,我的目的已然达到,你如今未取到贪婪原器,不也是天意吗?”
“你可知,随意干涉世事必会迎来乱世。如今正值驳盛纪动荡之年,这些所谓被你利用的人,也是因你而得了机遇,而你没有赶尽杀绝,这便是败笔!即便你做事滴水不漏,将这一方天地彻底泯灭,也必会导致天下英雄齐出、仙侠风流,所行其道必有其果。不为,方才是天意!”
虚静仙人毛发竖立,眼神死咬着狃虓魔人,后者却仅仅淡笑一声,轻言道:
“你的凡心已至,仙心已碎,这番话,大概是你未成仙时就要说的吧。”
虚静仙人浑身一震,全身紫色仙气涌动,背后静默的紫晶竹林顿时向狃虓魔人包围刺去,林虚静则是化作一束光隐入其中,在紫晶镜面之中迅速穿梭。狃虓魔人岿然不动,一身魔气凛然。只见他微微抬手,口中呼吟:
“一点蒲花春风处,万里飞絮遍地生。”
狃虓魔人的身影停滞一瞬,随即化作数道魔气变作的绒絮飘散空中。紫晶竹木带起阵阵劲风袭来,不但全部戳空,反倒让这些魔絮漫天飘扬,无孔不入。虚静仙人流窜于紫晶镜面间的身影显然是慌了心神,他虽在仙界潇洒千年,听闻无数魔祖奇事,可却从未与这位贪婪魔祖交过手。实际上,仙界所流传的仅有每个魔宗的本源传承之法,加上近千年没有魔祖在界河边境出手,仙界在安乐百世的同时也失去了对现任七位魔祖所持功法的信息。相反,魔界一直派遣魔将骚扰边疆,魔将之实力虽不能跟真仙比拟,却也略强于大乘境强者,仙界则不得不派遣真仙镇压,如此一来,尽管仙界已料到魔族动向,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尽量避免出动真仙。而他虚静仙人,便是被留存下来的真仙战力之一。
真仙不是仙界至高境界,其上还有君子境、圣人境,前者可制衡魔祖,后者可开万世太平。但林虚静仅是真仙,若与魔祖真枪实刀,拳拳到肉地互殴,他一介非以神妙手段出名的非战斗型真仙没有半分胜算。敢于常年驰骋沙场,睥睨天下的真仙,他只知道大梦仙尊一人,那通神手段常让他连连赞叹。
综上所述,虽狃虓魔人与虚静仙人互不相知,可狃虓魔人在这场战斗中,无论是魔力与仙力对拼,还是魔术与仙法的交战,他都占据上风,无论虚静仙人有什么手段层出,他都是优势博弈,只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