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
……
“你在做什么!”
……
“不要这样做,如此不可!”
……
你知道他们对你从来都没有恶意,那最终令你走出这一步的是什么呢?
……
--------幽梁城外荒无人处--------
话说那东郭偃前去追凶,一道就追出了幽梁城外。
不过虽说是“追凶”,可东郭偃却并不心急,一来,是因为那刺客的底已经被他摸透,二来,则是因为先前自己那一指已经重伤刺客,他再舍命也是逃脱不掉的。
不过,为了能彻底制服对方以便盘问出一些细节,东郭偃还是决定将他引到一片荒凉地方。至于原因,也是为了防止那刺客被逼急了挟持人质要挟。
而那在前一心遁逃的刺客见终于出了城门,四周再无一人妨碍,心下大喜之际不忘了咬破舌尖催动真气使出各类神行符箓以求逃命。
刚一施展那『缩地成寸』的功法,那刺客奔逃的速度便陡然增剧。
见那前逃的刺客速度本就不慢,这压箱底的保命绝技一出速度更是飞涨十番不止,乍看过去,就好似一道贴地灰光一般倏忽而去。
而对于这刺客来说,这样做其实也不好受。
除了无法明确判断思考之外,飞速而行的他眼前鼓风烈烈刮得他几近睁不开眼。好不容易勉强眯开条缝隙去看,入眼的也都是疾退的倒景,眩目的他简直要昏晕呕吐出来。若是如此倒还算了,可这么快的速度根本让他无法自如转向,现在自己的速度怕是稍一个急转就能折断双腿。
但即便如此,他这速度却是不敢慢下半分。
他不知道先前出手阻拦自己的家伙是什么来头,可能够察觉出他的伪装,又能挡下他的出手就已经表明来者不凡。更添那人一个撩身极快,若非行动之前便约好一二,简直要被他当场捉下。
若是如此也还则罢了,说不定自己还能以弱示敌拖刀杀之,可几乎是他在使出『转身法』遁虚逃命的同时,对方就立刻认出了这招并以实击虚。这等高明的境界手段让受到攻击的他几乎是一瞬之间便明白了对方绝非自己所能应付,与其碰面只能寄求逃命。
“嗖”的一声破空自耳边响来,本是极不被人注意的,因为此时他的耳边全是破障的炸响声,这一声来的细微实在令人难以觉察。
可他深谙“行刺之道”,对于细微之处的变化几乎是刻骨三分,正要偏头去看,却见眼前不远一个青衣点在长剑之上静而翩立,衣衫不动,似是早已等候多时。
是了,先前东郭偃为了避免伤人也是在刻意延缓御剑速度,这时好不容易将他引到这开阔地界自然是要放开拳脚了!
几乎是落眼看到……不对,甚至只是人影映到瞳孔,大脑还未反应之时,这刺客便机械般的回身一敕,振臂而挥。这练习过数以十万次的动作端的是利落悦目,甚至不必刻意去想,身体便自己动了起来。
只见,自那刺客身后忽的迸出数十枚飞针银镖,其暗里还夹杂着不少会发出恐怖爆裂的符箓,就这么顺势被齐齐向着东郭偃扑面打去。
这等精妙无比的『万树梨花』手法,若是换了往常,他不介意按下那么一指功夫观赏二三。可对那来人他实在心里没底,刚一出招,便立的强忍着改势的疼痛换了个方向转头逃命去了。
“何必如此惊慌?不如停下聊聊。”
突来一掌扶在自己肩上,那刺客目眦欲裂几近惊出了声,本想掉头再跑,可周身一滞,却是怎么也动弹不得了。
看着安然走到自己面前的来人,刺客是又惊又疑,自己这等非凡身手,竟是不能寸敌!
“你虽是闹市行凶,不过未曾伤到他人性命,还算走运,等到了堂上判你个五年十年或者二十来年什么的也不算什么。你我都是修行中人,如此时间对你我而言不过是黄粱一梦,待到梦醒,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得?”
东郭偃说着这话,伸出一只手来举到他面前,让人不明白他想要做些什么。
却见,这只平举伸出的左手卷着袖口,鼓鼓囊囊其中不知装了什么,东郭偃松开手指,袖口锤落,叮叮当当,竟是他先前使的万树梨花手法打出的所有暗器杀招!
而这些被他冠以绝技、寄以希望的杀招,此时全都被对方一袖卷了起来,丢到面前。就连那十几张已经催动将要爆炸的符箓,也不知被他使了什么手段停了下来,一同成了扔到地上的垃圾。
“你……”
试探着开口是能够说出话来的,可除此之外,他就一点都不能动了,只能骨碌着眼珠不知在寻思些什么。
“你确实败了,负隅顽抗总是无谓之争,不如趁早坦白,以求罪责从轻发落。”
两人站定对立,陷入了沉默之中。
东郭偃看着对方,心下思量到他果然是来头不小。
虽然对方没说什么,但面前此人身手不凡,若是让仙衙阁中派来的弟子去围追,单是刚才那一招就怕是要折上些个了。
不过虽然这人不愿回应,但东郭偃还是根据他对自己的态度,排除这些人是独隐之辈后偶然聚集的可能,看这般低沉不言,恐也非是为名声私欲。
最可能的,只怕是出自同奉,行于上命了。
但东郭偃本就不寄希望于自己能审问出对方什么,若是如此则好,倘若不得也罢。他一开始就是打算把对方带回官府,等候他们去审落就是。
只是可惜他无法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搅扰了自己的休闲了。
……
……
初时是寂然——『声嘶的叫喊打破了平静』。
……
--------古县陇安城仙衙阁中--------
之前,幽梁城街巷之中的骚乱不多时便被官兵平定了下来,而那些琐碎的善后工作本不是齐营丘与范海东二人所需要操心的,他们本就另有任务在身,所以此时他们二人本可以先回客栈打理好好休息一番,但他们两个最终还是决定跟随长衙弟子一同前往仙衙阁。
陇安城虽远幽梁城不少路程,但对于他们这些修行中人来说倒也不费多少功夫,况且先前动乱之中所抢下的两具尸体着实诡异,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仵作配合长衙弟子的『观气法』也难看出什么究竟,所以只得尽快送往仙衙阁阁老所处。
……
“我现在开始想偃哥儿了。”
“我也是。”
“咳!”
那停尸台旁的长须长老回过头来重重的咳了一声,吓的在旁低声嘟囔的齐范二人立刻住了嘴,不敢再吱声言语。而见他们止了声,那长须长老才回过头去同另一个短髯长老继续调查起了那两具尸体……
……
(“我好想回去啊。”)
(“我也是。”)
……
范海东和齐营丘两个太难受了,虽然倒不是第一次见到尸体,但他们说到底也就这么点年纪,统共也没见过几次尸体。若是如此还则罢了,可偌大一个阁间只这边站着他们两个,另外活着的两个,则站在那边围聚着两个躺倒的,而这期间,各种奇怪渗人的黏腻声响自那边就更是没断过。
……
“怪不得其他人都跑了,我已经开始后悔了。”
“我也是。”
……
“咳!”
这次偏过头来示意他们收声的是那个短髯长老。
两位阁老施手极快,自尸身放下还没过多少时候就已经把里外彻底检查过一遍了,这时从并排的两人当间儿看去,盖着白布的两具尸体似是从未被人动过般安详躺着。
“已全部检查停当。”
“既如此,那结论如何?”
长须短髯两位阁老就这么一言一答的开始整理起了尸检结果。
“死者神态正常,面容平稳,显然死前并无强烈的情绪波动。”
“然。二人皆面部血色红重,双眼满布血丝,一来印证了舞狮活动剧烈,二来印证了头部朝下重摔。”
“然。究其问题便在于此,尸身上下,外观可见的重伤只有‘后脑’与‘侧枕’两处,除却背部的一些划痕、擦伤之外,再无其他外伤。”
“然。而内肌受损者,以‘头骨’、‘颈椎’二者为甚,‘脊骨’略有损折,而‘经脉’也是沿此断裂。”
“然。至其余脏器则皆如此破裂,腑脏一损只此外因而。”
两位阁老互相论述,彼此补充,不多时便阐明了检查发现,而至于结果——
“二尸一切损伤皆是由摔落所至,换而言之,此二人死因可为‘高处跌落’。”
“什么?”
听到这话,这反倒是范海东不敢相信了,齐营丘出事时被他事分心,但他可是亲眼见到了那时的场景——两位舞狮人登至高处,恰在衔青一刻倒落高桥。
这让他怎么去相信二人的死因会是跌落呢?
但对于范海东的惊讶,两位阁老则显得极为淡定,因为他们的话到此还未完结,只是接着说道:
“可照事实来看,‘跌落’之前却有异变突生。”
“除却跌伤之外,二人在高桥上时‘肌肉’、‘经脉’、‘骨骼’、‘脏器’全然无碍,非是因‘外力器物’所致。”
“二人死时不久,又曾活跃非常,故一身气血未凝,照此看来死前活络通畅,也非是因‘蛇蝎暗毒’所致。”
“那……又是为什么?”
范海东和齐营丘听到这里却是不明白了,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道突然犯癔症跌落的二人是“鬼上身”了吗?
似是能读懂他们两个的表情似的,两位阁老又出言道:
“‘日出而作长阳气,日落而息养阴血’,此时虽值日月交替之时,可那时游行正盛,人气鼎沸,二人又正值壮年血气方刚,寻常『幽鬼』怕是会被震得魂飞魄散。”
“可若是鬼灵、阳鬼一类阴气之重又不可不察觉。”
“所以也非是阴鬼作祟。”
听到这时候,范海东和齐营丘两个已经彻底搞不懂了,正当二人疑虑之时,却见那长须长老离去走向了一旁的柜阁,而短髯长老则是回过身来和煦的对他们说:
“你们二人做的很好,即便事发突然也依旧反应迅速,没丢了蜀山派的门面。你二人身着便衣,怕不是为了出席此等场合,此番下山是有何任命在身吗?”
“是的,我们下山是为了……”
范海东正要为阁老解释,那匆匆而回的长须长老却止手示意,他们这边还有事没完。
二人眼见那长须长老从柜上取下件法宝来,只见是个罗盘样式的物件,虽一时觉得眼熟,但细眼看去,却又发觉同自己所熟知的那件法宝相去甚远。
见那怪样罗盘天池于中,内外盘上却无有经纬卦象,所图的尽是些红黑线条勾勒出的异类条纹。
“那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啊!没见过,但和那『寻鬼』罗盘差不多。”
二位阁老虽是听见了二人的疑惑,不过也没去解释些什么,只见长须长老又递过一个罗盘之后,二位阁老便一人持一罗盘立于停尸台前,皆是左手轻托,右手掐诀,口中自是念念有词。
二位阁老各对应一具尸体,将那罗盘扶手置于死者面上三寸之距,如此徐徐施起法来。
初时还未有何异样,随着掐诀念咒,忽的,那两具尸体猛地周身一缩,齐范二人一时不察,还以为是自己给看走神了。正当这样寻思着,那尸体竟又开始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这才让二人知道先前所感并非失神。
尸体颤抖的幅度并不剧烈,但是频率却愈发急蹙了起来。
二人看的奇怪,因为这种抖动似乎并不像是那种所谓的『尸变』而自发产生,这种抖动更像是……尸体被外力“牵引”而生的!
二人恍然大悟,这根本就是尸身之内游藏着一股莫名的『气』!
这种诡异的气一直潜藏于内不被外人所察,直到此时才被罗盘的力量所引发、吸收。然这种气隐时虽不发作,可一旦被察却会自发的进行抵抗,于是这种“抵抗”便直接表现在了尸身之上。
随着这种颤抖达到极点之时,便也表明这种『气』的抵抗到达了极点。
抚指『印堂』,其气遇口,冲斗而出四散逃去!
但二老那会给这莫名诡气机会?
施法于盘,那罗盘花纹大显,将那一缕猩红诡气尽数吸收,最后汇聚于『天池』之中。
待到按捺得住,那罗盘指针便忽的转了起来,似是要探明来路,指正方向。
可齐营丘与范海东二人皆是好奇,这罗盘之上尽是条纹装饰,又无经纬卦象,这可如何判别指明得出?而且更加奇怪的是,这指针所转为何还不停止?
不仅如此,那指针还愈发飞速旋转了起来!
只见那天池之中的指针旋转不停,就好似要飞起来似的不肯停止。突然,一道“咔嚓”声响,那水晶屏障上竟是裂出几道缝隙来,那先前给封存其中的猩红诡气便就此逸散而出,自此再也不知踪迹。
“长老,这?”
就算二人对此再不了解,看到这一出也能知道事情不对了。
可二位阁老这时却面色平静,似是此等异象也早在意料之中。不止如此,二老还不时微微抚须颔首,看样子……
这是早已知晓事情缘由了?
那长须长老将罗盘放下,缓缓说道“既如此,那便只能是那『魔物』所为了。”
短髯长老也颔首答道“确实,既然是这『魔物』露面,那也不得不通知各方多添些细心。”
“长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稍后自会说明,哦,对了,‘日志’不可不记,你们两个谁去将今日发生之事细致记录在案?”
“对,我们二人刚才所说那些就是讲给你二人听的,也要一字不差的叙写详明。”
“呃,要不……”
“要不让齐师弟去写吧,他是『符节坊』的执事,字肯定不差的!”
“诶!你!”
“好,就由你全责日志一事。”
……
……
然后是零星——『力竭的疾呼划定了基调』。
……
--------幽梁城外荒无人处--------
孤风卷地无物与,只是空寂寥。
……
“既然你不打算多说,那我也没什么多问的,等到了衙门希望你能配合他们吧。”
说着,东郭偃便要将这刺客给带回去,可伸手刚要抓上那人的肩膀,一直以来都隐在斗笠之下沉默不语拒不配合的他却突然开口道:
“你不是奇怪我们为什么会选在游行当中动手吗?”
“我现在不想听了,等你到官府的时候再和他们去说吧。”
东郭偃就这么摊了摊手,便要继续抓他回去,可对方却忽然变得十分激动,眼神中满是抗拒的叫嚷道“你不能把我带回去!你如果把我带回去的话我什么都不会和他们说的!你就站在那儿,我只会和你说,你如果愿意听的话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和我说还是和他们说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我可懒得到时候传话,你就让我少费些口舌吧。”
东郭偃话没说完就要伸手去抓他,一瞬间,那人的面目虽不能动,可单是那一双眼睛和一张嘴就已经扭曲成了一副极为写实的“抗拒”表情。
“『我们之后还有行动!待到那狮子采完青,这出大戏才算是刚开了个头!』”
“哦?说来听听?”
东郭偃并不清楚他的抗拒从何而来,不过他的这份抗拒似乎不假,倒是可以借此机会从他口中敲出一些话来……
“我们的目标就是那两个舞狮人,这次行动失败,我们之后还会有更多行动!”
……不过这些话的真假就需要东郭偃自己来判别了。
“废话少说!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你们闹市的目的是什么?你们下次行动会去哪儿?”
“我、我……”
“快说!少拖延时间!”
“我们闹市就是为了闹一场大乱,至于行动……我们都是一步一任命的,时间没到,我们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主子呢?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
“这、这……”
“快说!”
“『黑帮』!那是一个人物错综,利益繁杂的庞大合会……”
“名字!我要的是具体的名字!”
东郭偃步步紧逼,越来越凑近对方的同时,面容也越来越凶恶了起来。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如此恐慌,而正因如此,东郭偃也同样不知道令他所恐慌的事物会何时消失,所以他必须在此之前尽可能的逼迫对方。
“李洪生,我的名字……”
“我要的是不是你的名字!说!那个帮会的名字!帮主的名字!”
“我不知道!”
“上家的名字!你接头人的名字!”
“不知道!”
“同伙!你肯定知道一些名字或是代号!”
“……”
“说啊!说!”
见他又一次沉默下来,东郭偃猛然变得十分暴怒,竖眉瞪眼、龇牙低吼,简直像是一只捕猎成功高高在上的猛兽,那夺人的目光也化为了紧紧扣咬住猎物脖颈的獠牙,逼到近前的样子简直让人胆颤。
“……呵。”
可对方却非但不怕,转而还以一种十分轻蔑地眼光看向了东郭偃。
“这却是我不曾想到的。”
面对此情,东郭偃只是道了一声叹息,先前那副噬人之姿这时已荡然无存。他本就对此不抱太大希望,不论是先前那些言语上的逼迫还是姿态上的恐吓都只是一种手段罢了,现在看来,那些手段似乎并不成功。
“呵呵,哈哈哈,呵……傻!呵呵……”
而相较于一脸淡漠的东郭偃,对方只是如此毫无心机的笑骂着。
东郭偃很容易就发现他的眼神中再无一丝异彩,不论是锐利、肃穆,还是那伪装出的顽愚、市侩,甚至就连先前那副恐慌与抗拒都再无半些所存。
透光那双眸子,东郭偃所看到的只有满满的毫无心计的执怨……
察觉不对的东郭偃,忙将手指秉虚轻点在他的头顶百会穴上,下意识便想运功施法对其镇压,但他稍一运气便彻底查明了原因。
自己施展的法门并不能阻止对方……
他现在这幅痴傻之相并非伪装,而是他现在真的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白痴。
“难怪不让我抓他去官府,原来原因在这儿。”
东郭偃这才明白,先前抗拒他的抓捕并非是害怕去往官府,而是他害怕自己出手碰到他。因为他任务失败,又遁逃未成,未避免被捕后的审问他竟是直接催动了体内预先服下的毒丸,这毒丸厉害的很,直接顺着奇经八脉、十二经络游走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之间。
但终究再厉害的毒丸催发也需得时间,尤其是毒杀像他这样的高手。
而这毒发期间,他并不知道东郭偃是否有解毒手段,他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对付像对方这等修为的人,哪怕再加一万个小心都不为过,他不能冒这个险,他只能是认为对方只一上手就能察觉。
“这是何等果断。”
东郭偃发现还不止如此,只怕是为了防止调查询问他这毒药最先运作的地方就是大脑,那些问他的问题,就算是他想答怕是也答不上来了。
现在,被药力所冲识海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呆子,脑中所剩的唯一一点执念也只剩下……
“哈哈,傻!哈哈!”
……嘲笑他了吧。
他摇了摇头,不再去理会已经变成傻子的这个家伙,对方的结局已经了然了。
东郭偃转过身去,将自己先前所扔在地上的那些暗器符箓收了起来。
这些银镖飞针之类的暗器或许可以留作证明,至于那几十张会爆裂的符箓,东郭偃倒是对于制符驱符一道略有所成,能看出这些火性的爆裂符箓只是泛泛大家所作,根本查明不了来头,便自己收在了怀中。
“哎……‘李洪生’,‘铁器暗器’希望他们能查出些什么来吧。”
虽然他也不抱什么希望就是了。
覆手掐诀,御剑而去,在离开这片荒地之前东郭偃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下不由叹了句“真是的,这种死士是从哪里寻来的。”
待到东郭偃御剑离去,这喧嚣之外,终又重归寂静。
忽的孤风吹来,卷走一顶斗笠,远远遁去再也不归……而这痴傻呆愚之人也终是露出了此时面目——『满倦枯骨』。
北风卷地枯骨折,单衣难撑归离路。
只是即便如此,再过不多时,这里连枯骨都不会留下吧。
……
……
最终是鼎沸——『绝望的嘲讽规限了终章』。
……
--------古县陇安城仙衙阁中--------
“你看你那字写得,你看你看!哎呀呀!还说是符节坊执事呢,这字写得……”
“你行你来写!来,来啊!你不是叫的很厉害吗?”
“诶,那可不行,这是长老交代给你的事情我怎么好僭越呢?”
“你给我等着,等我写完这句话我肯定……完了!写错字了!这怎么办?”
“你这……你这撕了重写吧,你看人家之前写得多规整,你这写得都不行。”
“撕了重写?我干脆给他划个道就这么往下写,我看谁敢有意见!我给他写就不赖了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行,希望你在长老回来之后也这么说。”
“你当我不敢?长老回来我肯定这么说!”
“长老回来说什么?”
“那肯定是……单思恭!”“单长事!”
在桌前斗嘴的齐营丘和范海东正斗得起劲儿呢,迎面开门就走进来一个单思恭,正对门口的齐营丘可是下了一跳。
单思恭是听闻了那些动乱的,他本是想去寻找东郭偃,可听旁人说他去追凶不知去往了何处便只得作罢,又以为这些时候他会完事回仙衙阁便先行赶来,但这里也不见他。
也没去在意他们争斗什么,单思恭在阁间里来回打量了一番,见再没人了才开口问道“阁中只有你二人吗?谁、还有其他人吗?两位阁老何在?”
“他们、两位阁老去忙事了。”
范海东为单思恭解释道,阁中弟子皆去城中忙碌,而两位阁老也在不久之前匆匆离开了仙衙阁。
“两位,一位回了蜀山,说是要通报掌门共同议事,留候后令,可能要迟些回来。另一位则是说要去亲自出外探查一番,待到确认无事之后,自会归来。”
“哦……那你们刚才说‘长老回来说’的是什么?”
“呃,长老回来说……说这份‘日志’不好写,我可能还要多写些时候。”
范海东一听单思恭这样问,直接把问题抛给了齐营丘让他来回答,齐营丘眼睛骨碌一转,立刻就想到了个借口。
“日志?哦,是记录仙衙阁中每日细务的卷宗吧,我来看看。”
单思恭说着便伸手去要那本日志,按理来说,这类日志并不是每个弟子都有权查看的,不过单思恭身为‘长事’地位甚高,显然不在‘不可’之列。
所以在齐营丘假意不愿将日志交给他的时候,单思恭还是将那日志从他手中夺了过来。
“嗯……嗯……嗯……嗯?这样记录可不行。”
单思恭简单看了看齐营丘所记录的那些内容,初时还算得上勉强规整,可越往下写就越是歪歪扭扭横七竖八简直不堪入目,更别提里面没揪出来的错字还有不少,这样的日志显然不能交差。
“算了,还是我来照着写吧。”
单思恭这么说着,一面将齐营丘写的那页字给撕了下来。齐营丘一听他这么说,自是连忙推脱道“这可说定了,那就拜托单长事了!”
“这点小事也至于……嗯?”
单思恭将书页撕下后,自是露出了先前日志所记载的内容,只见那纸张上所记书面工整,疏密有致,每个字写得都点划分明,方圆相济,行笔从容已带了三分大家风范。
“这……”
实话实说,这字单思恭确实写不出。
“这事到底是两位阁老交待给你的,我也不好僭越,还是你来写吧。”
但单思恭身为长事,行事之间到底还是没露了怯,面上分毫不显的就将卷宗给推了回去。
“单长事,真的,你帮我……”
“哦,对了,我曾听闻那游行中有两个人遭了不幸这才发生大乱,那是怎么回事?”
“要不范海东还是你来……”
“哦,那件事啊,那件事也来的蹊跷。出事的正是在场上表演的两个舞狮人,正到将要鼓掌热闹的时候横遭不测,所以才吓得围观大乱。”
“我说你们能……”
“怪不得,那又‘蹊跷’在何处?是那两个舞狮人死因成谜吗?”
“诶!能不能……”
“是,正是如此。只不过两位长老似乎已经查明两人的死因真相,只不过他们匆忙行事,没有和我们完全说明。”
“行!你们就这样!你们就一直打断我……”
“没有完全说明?可否解释一二?”
“喂!能不能尊重……”
“当然,长老他们当时使用了一件法宝来调查尸体,那尸身中竟真的有一缕莫名的妖气没有被我们探寻到,那缕妖气来的诡异,竟然连法宝都没有镇压得住,最后运法失败,那缕妖气也被它逃了去。”
“那是什么样的妖气?”
“不知道,那缕妖气太淡了又极为隐蔽,一出来便被那法宝锁住,即便最后逸散出来也是即刻消失不见,实在没能感受得到,不过那缕妖气好像带着些淡淡的红色,这却是不曾见过。”
“红色的妖气?我好像知道了……那阁老使用的法宝能拿出来给我看看吗?”
曾看过些经书藏卷的单思恭见识也算不小,虽说范海东说的粗略,但还是从那个关键词中猜想到了一二。
“喏,长老在使用完后就放在那里,你可以自己看看。”
范海东往那停尸台上一指,确实两位阁老先前所御使的法宝就放在那台上也没收走,单思恭顺指走过前去,将那奇怪的法宝拿起细细端详了起来。
“这罗盘法宝真是古怪,连经纬卦象都没有,这要怎么查明方向?”
范海东见他看的仔细,便也围凑了过来,只是他实在看不懂这是个什么物件,便这么随口问了一句。
单思恭将那罗盘法宝端过来,指着其上的一条裂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范海东见他指的正是那些妖气挣逃而破的裂痕,便解释道“这就是那做法失败的原因,妖气打破了天池逃了出去,实在奇怪。”
听了范海东这样说,单思恭则是不停地摩挲着那个古怪罗盘正中的水晶透盖上的裂纹,面色也逐渐凝重了起来,似是也沾了几分不解。
“单长事,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范海东见他也这样,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向他询问了起来,而单思恭也不卖关子,解释道“此法宝名为『寻煞』,是专门用来追查凶魔方位的。”
“‘追查凶魔’?那不是和‘寻鬼罗盘’很像吗?可它上面又没有勾画经纬卦象,只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条纹装饰,这要怎么追查?”
“据说世间万物运应自然而生,不出五行八卦之外。天数循理,因果尽现之初,一草一木皆显‘天命’之中。后因三界乱战,阴阳失衡,天地施怒。在地理受裂共分其三之后,天数受损,天机断裂,因果不显,变数频发,一些事物也自然隐匿了起来。”
单思恭将寻煞罗盘放下,面色凝重的说道:
“虽是仍未跳脱出五行八卦之外,可最为接近大道本质的二类却于因果之中神秘了起来——清轻阳者为神;浊重阴者为魔。”
“所以这罗盘寻煞上勾的不是花纹,是一部分道源。相较之下,那寻鬼罗盘反倒简单了,不多些时便能掌握,这寻煞罗盘若非有一定卜卦易数的能力可是用不了的。”
“‘卜卦易数’?”
听了这话,范海东不由回头看向伏在案上正一笔一划认真记录的齐营丘,那眼神似是在说“你修的便是这类门道,怎么你会不知道这东西呢?”。
正是写的头疼的齐营丘恰好抬起头来,正迎上了他那疑惑的目光,分心这边的他免不了回上一句“那‘卜算’之道分支繁多,我都说了我不擅长这类东西!你是找茬不是?”
“呦?这是闹哪门子的脾气?发生什么了这是?”
一句话又是自门后传来,三人向来处看去,只见来人推门而入正是久去方归的东郭偃。
“老大!你怎么才回来!”
齐营丘落了欣喜,自是不再去理会范海东的调弄,抛下手头的工作飞快迎了上来。东郭偃只是随口答道“去向官府提交了一些物证和猜想而已,见你们没人回客栈,我就猜到你们来这里了。”
“偃哥儿,你知道这东西吗?”
范海东见东郭偃来了,便将另一个破损的罗盘给他递了过去。
见他接过罗盘后只是对其上下查看,半天没说一句话,还以为东郭偃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正要解释的时候却听他说道:
“这法宝虽说精致宝贝的很,可也不是那么容易坏的,你们谁这么能耐,把这寻煞罗盘的水晶盖子给磕裂了?”
东郭偃抱着那个罗盘翻来覆去的说道:
“这东西可算是老古董了!听说过去开国第一要务便是清剿天下凶魔,自泰来年间后国内就不见凶魔了,这玩意儿也就封存起来这么多年也没听说再用,这可算是‘文物’了!”
“……”
见三人不作回应,东郭偃笑容一滞,指着那罗盘试探道“不是你们磕坏的?是有人用它施法后损坏的?”
“……”
三人还不回应,只是看他们的表情分明是在说“是的!”。
“这罗盘怎么该坏呢?不应该啊,自那之后就再没听说过有这回事啊……”
“什么事!难道以前这寻煞罗盘也坏过?”
东郭偃正是兀自呢喃着,但单思恭却听得真切,听他这样说便不免一问。东郭偃听他这样说,又见另外两个也满是不解,稍一寻思,便先开口问道:
“既然你们都知道『寻煞罗盘』,那么也该知道『煞气』为何吧?”
说到这儿,三人都是点了点头,他们身为修行中人,即便未曾见过煞气也都知道“煞气”是何物的。
煞气,不同于阴气、邪气之流,后者凡邪祟之物不论大小尽皆有之,而煞气则非凶魔不可有之。煞气可类比“杀气”,而杀气乃是沾染生灵性命缠于自身的『业障』,煞气则蜕胎于此,而这也正是煞气之于杀气的不同之处。
可能够完成这种『蜕胎』,将杀气转化为煞气的,万不复一。往往是还未蜕胎成功,便被业障所压致死。而能熬过业障缠身的,却也往往未必能驱使煞气。
据前人所研,想要驱使煞气是需得某种未知名的『资质』。总之,虽然也有极少数人能驱使煞气,但多数还是最接近大道本质的魔类凶魔身沾煞气的多。
而想到这儿,两位死者这莫名的死因便也清楚了。
煞气作用于人的意识之中,待到煞气将人的意识吞噬殆尽,人也就成了一副空壳。
故此,成为空壳的这舞狮二人便也死摔了下来。
“嗯,你们既然知道煞气,就该知道煞气是由魔类驱使,就好比我们得道修仙运的一口真气叫‘元炁’,这‘煞气’就类于凶魔的‘元炁’。”
“可元炁是天地万物的本源之气,所以我们修的真气至多只能称之为‘真炁’,这元气修习的功法不同,自然也会修行出不同属类的真气。”
东郭偃指着那个破损的寻煞罗盘说道“就像我们人会修不同的功法一样,魔族之中也是修习不同成果不同,所以即便在我们眼中煞气之类并无区别大可一概而论,可若追溯根本,煞气与煞气之间是有区别的,这也是‘寻煞罗盘’能够追查凶魔不被扰乱的原理。”
“可是,如果它能分辨煞气之间的区别的话,又为什么会损坏呢?”
单思恭提出了疑问,而东郭偃闻言一面将手中的罗盘放下后走到了那停尸台前,一面将白布掀起一角端详着死者的面目。
在看到那幅平静而安详的面容后,东郭偃才接着说道:
“正是因为辩查出了这是谁的煞气,所以罗盘才会损坏。”
“辩查出了才会损坏?”“这是什么道理?”
“所以那究竟是何人的煞气?”
东郭偃将那白布重新盖好,没有直接回答单思恭的问题,而是说道:
“据说三界战乱初定,地理受裂,各类以此既定族居之地。可那一场大战终归是将天下各族搅了个大乱,每个族群都在剿杀自己族居之地上的异类,就像我们人族所剿灭的,就是数不清的妖鬼邪魔。”
“凭借罗盘的搜寻之能,我们的先人不知围猎了多少凶魔。可就在我们想彻底拔除这片大地之上的‘毒瘤’之时,却有一块‘顽疾’似是跗骨之蛆般,深深的扎在肌肉之间,哪怕是最精密的寻煞罗盘也搜查不出。”
“那到底是……”
“那就是魔刀——『虎牙血魄』!”
……
……
当,叫喊打破了寂然;疾呼呼唤起零星;嘲讽燃向了鼎沸。
我平静的迈向自我的终章,见那狮子采青之后,一个人们称之为『恶魔』的存在诞生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