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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因人际会得一逢,漪平缘灭告别朋

何来不悔 郭哥 12228 2024-11-11 17:52

  城市是人的聚集地,因人的到来而繁荣,也最终会因人的离去而冷淡。若说人的去留决定着城市的冷暖,那事的祸福便影响着人的流向,而流向又将如实的席卷到城市之中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这些种种共同决定着它的兴衰。

  ……

  三天前,古博城中发生了举国震惊的大案,其死伤程度,是往过几十年间都不曾发生的重大恶性事件。虽然大事现已终了,不过结案未定,故余波未平。除此,坊间流言蜚语众多,而至于官府的通知未达一事,更是让各类谣言甚嚣尘上,涉事其人则纷纷藏身山中惶惶不可终日,俨然受其害颇深。

  事的恶祸深刻的影响着城市之中的每一个人,似乎这座城的衰亡在此刻已成定局……了吗?

  ……

  “唔……”

  单思恭踏在四天前初到古博城时的东城门前,一时人流济济让他有些好不真切的恍惚感。他看着自己身边来来往往的居民,神色匆匆赶驾马车的行商,或是张贴出各类告示但仍在接揽客人的店铺,这一卷喧闹热烈的百姓图画,无不让单思恭感到了一种切实的虚假感。

  好似众人都在忙碌着各自的事情,所有人都在急匆匆的向前走,并没有人留下来去悼念这过往发生的悲剧。

  这让单思恭原先的那种因失败而生的自责与愧疚,在这一刻,逐渐改变成了因不满而生的指责与埋怨。他认为,这些人都太功利了,以至于可以如此简单的抛下过往的一切,只为了那可能的未来而奔波。

  若真是如此,那他所极力去挽救的那些过往在他们眼中又算得是什么呢?

  “这年岁,光景可不比往些喽!”

  “元年两大凶案啊,这刚一上……咳、往后怕是也难太平了!”

  “嗯?”

  刚刚进城没多时,自街旁的一间茶铺传来的闲谈就打断了单思恭的思索,吸引了他的注意。见那间茶铺中围坐着三个汉子,看年纪都在三十五岁上下,皆是贩夫打扮。

  此时临近傍晚,正是午热褪去将凉未凉的散漫空档。这处小茶摊儿也不过五六条方桌,都满满当当的坐着形形色色的人,那三个汉子此时就闲坐在偏旁的一张方桌上聊趣,话正说着,就听当间儿那人又接着说道:

  “是啊,往些年太平过盛,这换届交班一出,雏鸟到底是难压这天下万事,一压不慎,什么妖魔鬼怪一股脑就全都出现了。”

  “谁说不是!这良民难当啊,我听说那天晚上好像还有不少人是趁乱抢劫的,到现在也不清楚究竟是些什么人,官府好像也不管了,还真让他们给捡了漏子。”

  “这上哪儿说理去!一年到头辛辛苦苦就赚这么点钱,全不比那些人一晚上抢得多,还没人看不起那些人,他们看不起的,还不是我们这些穷人!”

  “到底是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咱们管那些干什么,落不到咱们头上,咱们就踏踏实实过日子,送死的事有傻……”

  “啧!”

  话刚说到一半,单思恭终是听不下去甩手匆匆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神色凶凶的他在人群之中穿行而过,不多时,就回到了先前定下的客栈。是的,他已经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待下去了,那一出祸事将这座城市的劣根性明明白白的揭露在了他的面前,让他难以自处,只想逃离。

  所以,单思恭决定与东郭偃等人商议过后连夜驾车离开此城,也好早些赶到贵州府曼州一地,完成掌门交代的亲命。

  此时临近午市与夜市交班的时刻,所以有不少在客栈中歇脚的商贩行人都在这门前进出,一时人流拥堵,单思恭也不得进入。

  就在单思恭在这门旁等待之时,他忽然发现客栈前新贴了一张告示。而且不单是这一家,回想起来,似乎来时的路上,几乎家家店铺门前都张贴了类似的大字告示,那时他行路匆忙又念头急躁,自然没心思去看这些东西,这时留得空时,也才顾得看上一眼。

  那告示极大,不过所书的内容却是不多,只是用规整的楷书大字记了两三言句,上书到——“店中已无反逆,请安心入座,离职者悉为短工、帮役,所行皆是个人行为,均不代表本店立场,本店坚决拥护……”

  除却最下排的那两句招工告示的小字之外,整张告示通篇所说的不过是“与我无关”四个大字,所意,也不过遵循着“切割”二字好与那祸事相别。

  单思恭看着,这才想起前些天,他在这家客栈之中所经历的事情。

  那时,也是三天前在他赶赴集市巡查之前,尚在客栈之中歇息的他们一早发现店家些人少了许多,不单是跑堂小二走了小半,连后厨那整个班子都消失不见了。他们就是因为客栈做不出吃食,才托齐营丘上街买些早点,齐营丘也才顺势发现了那官府衙门前的怪事。

  这时回想起来,不光是这一家客栈,城中有不少店家在前一夜之间都出走了不少伙计,有些甚至是举店消失不见。

  这般看来,似乎那一场大乱早先便有所预示了,而搅起那场大乱的凶手们,更是有不少都是来源于此……

  单思恭想通此节,“唉”了口气后终于趁着人少进了客栈,只是在他回房的路上,原先那颗因他人妄言而恼怒激荡的心此时却渐渐落了下来,更是随着他迈步楼梯的上前而不断地跌至愈深之地……

  单思恭重又陷入了恍惚难定之中,只是这次的原初,却是因自己的愚笨与外界的各类浮躁而起。

  行至门前,单思恭抬手“笃笃笃”的轻敲了三下房门,见不得回应,以为是东郭偃还未复醒,待到他小心地推门而入之后,看屋中空无一人,这才反应过来东郭偃怕是早就醒了。

  退出屋中,合上房门之后,单思恭开始寻思起了到哪儿能找到东郭偃去。他一面寻思,一面脚步不停,可越是寻思,就越是埋怨起齐营丘与范海东两个没有好好看护起他,明明才刚刚从大灾当中复苏过来,就由着他的性子架他出去乱跑。

  是的,单思恭不必去想就知道一定是东郭偃强拉着二人出去的,不然的话,他们两个又怎么会放心带他一个病人外出呢?

  “等找到他们,还是要再和他们两个讲明一次,不能总由着他的性子才是。”

  做了决定之后,单思恭开始往楼下走去,同时一边走一边在思考他们三人究竟是去了哪里。城中这么大,总不能让他全部找一遍,等他找完那时候,怕是他们三个也早就回客栈歇下了,这就成了他白费功夫了。

  “他们能去哪儿呢?能去……嗯?”

  本是站在客栈门前踌躇的单思恭,忽的似是想到了什么,在扭头确定了一个方向后便蒙头匆匆赶路去了。

  ……

  在去的一路上,单思恭又见到了这许多人,这些他所不相识但神情面貌大抵一致的人。当他冷淡地自人群之中穿行而来,到往了他所以为之地后,只在门前稍作犹豫,便跨步进了其中——『正成楼』。

  许是经历了前些日那一场暴乱的影响,就算居民百姓再怎么心大,也不会这么快就得空闲趣。所以,即便这家戏楼所受波及不大,此时台中戏文也已开场,但这楼下最大的一场堂口上所落座的闲客还只是两两三三的稀拉。

  不过虽是如此凋敝,但那戏台上的说书先生却还是不因人悲、心外无物的专心于自己的故事之中。

  单思恭认出了这位说书先生,还是前些天的这时候自己来时所听讲的那一位老先生,此时,他所徐徐讲述的还是那篇《神剑》的故事三则,只是这次所讲述的却是建国之初,炎讦所续的后三回故事。

  因这堂中座客实在稀少,所以单思恭只是目光稍一扫略便看出了这里并无自己要找的三人。

  “也是,他本就不爱听这故事。”

  想起四天前自己二人初到此地时他的表现……单思恭摇了摇头,回绝了继续上楼找人的念头,而对于这个故事他这时候也实在没有心思去听,于是单思恭别了那说书先生,转身离开了这正成楼。

  “下面该去哪儿呢?”

  单思恭呢喃自语道。

  ……

  许是想要登临绝顶以绝杂念,又许是想要遍览浮世解求人心,不知不觉间,单思恭鬼使神差的来到了这里——古博城之地标,『回燕楼』。

  单思恭知道,东郭偃向来是喜好热闹的一个人,这样华丽且出名的一座建筑他是没有理由不曾来过的,抱着这样的念头,单思恭来到了这里去寻找东郭偃等人。

  “客官,楼上请。”

  “我是来……那就在前带路吧。”

  在旁闲坐的小二见终于来了客人自是打起了几分精神,在前为这位生客简单地介绍起了这座名楼。单思恭本不是来楼中做客只是为了寻人,所以他本下意识的想要回绝带路,不过念及到了某些东西后,还是按下了拒绝的念头,由那小二带路上了楼。

  一面上楼,单思恭一面留意此楼层中他们是否所在,于是乎,单思恭就这么边是摇头边是由小二领着一路上了第十二楼。

  “要说起这回燕楼,客官初次到访,果然还是要来这一层楼才是。”

  至于小二之后所唠叨的那些,单思恭全没放在心上,不过他也发现相比起其余楼层来说,这一层的人数确实要多上许多。在随手打发了小二之后,单思恭开始寻摸起了东郭偃等人,只是这里虽然座客甚多,不过也只是相比起其下的十一层而言。

  此时落座的不过相邻的十二三桌而已,单思恭也只是来回扫视一圈,便发现这里也无东郭偃等人的身影。

  (“这他们还能去哪里呢?”)

  一时没有头绪的单思恭决定先坐下来好好思虑下后再做行动,这里还剩下不少空位,足够供他休息。不过那些空位大都是零散的分落在这些座客之间,单思恭本就是因对这座城市的人不满、恼怒而决定的早些离开,所以他是不打算与这些座客相邻的。

  在阁中扫视一圈后,有也只有一个向南靠窗的位子是远离众客且无人落座的,于是,单思恭就坐在了这里。

  出乎单思恭意料的是,这个靠窗的位子风景竟是出奇的好,除却可以轻松地将被夜色笼罩下满城灯火的美景尽收眼底之外,窗边那个大的有些不合常理的燕巢此时也不断附和着莺莺燕鸣。

  单思恭被此景所治愈感到些许安心,正当他闭目养神之时,却竖耳听得一句窸窣声言到“你看,还有人敢坐到那张桌子上,他不会也是同党吧?”

  “嘶!但是他这身衣服又不大像啊,我听说前些天在城里救人的那些仙台仙人,穿的好像就是这种白衣服。”

  “真的假的?我当时也见了,但我看他们都是全副武装的盔甲,没见过这种样式的衣服啊。”

  “我听住在市门近的德才叔说的,他在动静过去后偷偷进去看过,那些仙台仙人脱了盔甲在里面穿着的就是绣着这种纹饰的白衣。而且,私制蜀山服饰本就是违法,冒充蜀山仙人更是重罪,怎么也不至于在这时候……”

  “他们都是亡命徒,还在乎这些?我看他敢坐在那张桌子上肯定和那些人也脱不了干系,要不你在这里看着他,我去报……”

  “咳!”

  单思恭自打坐中醒转,似重似轻的咳嗽了下,立的喝止住了远处那些低声议论的座客。见此,他本想作罢,只是没过些时那些人便以为他只是单纯的咳嗽一声,并无多大意义,何况……

  “没事,离这么远,我们声音又这么低还在旁人的交谈之下,他听不见的。还是尽快报官的好,你要是害怕就我守在这里,你去……”

  他们以为单思恭是听不见的,但凭单思恭这等修为他又怎会……单思恭屈指揉搓着眉心,在越发的失落当中他只真切的希望他自己如果听不见该有多好。

  “公子,是一人到此的?”

  “嗯?”

  抬头看着落座在自己对桌的这位老者,单思恭开口一句冷淡的“是”后便想着回绝他人,但老人却不在意这些,只是边从旁取过个茶壶来沏香茶,边是说道:

  “这城中大祸将歇,虽说主凶皆已归案不过从贼未尽,公子一人还是小心些好。”

  “谢、多谢老先生提醒……”

  “不过看公子这身装扮,这句提醒又似是老头多嘴了。”

  看着言笑晏晏的老者,单思恭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待得他想好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老先生已经沏好了一盏香茶为他推了过来,接下茶盏后,单思恭只是有一口没一口的小口呷着茶水,颇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看公子这样子,却不像是来赏景喝茶做休闲事的。”

  “是的,不是为此而来。”

  见得了肯定,老先生才点头道“公子左右环顾而无果,故落座于此,是来寻人的?”

  “是。”

  “不知公子所要寻的是何人?不妨与老头说说,也可看看是否来过不是?”

  “嗯……”

  这自然是没什么可介意的,况且单思恭此时也并无什么头绪,简单思量下后,他便为老先生简单描述了下三人的相貌,原是不报什么希望的,却不想老先生略作沉吟后,开口说道“不知你所说的人是否是东郭公子?”

  “嗯?!”

  见他竟是准确无误的说出了确切的姓氏,单思恭不由连忙问道他们究竟去了那里。

  “东郭公子似是大伤初愈,身旁跟着的二位也如您所说,一位身丈高些,一位身硕健些。三人在楼中小憩片刻,而后便相继离开了此地,至于去往何处……东郭公子却是没说,只是随口说了句‘要好好做完早先没能继续的东西’,嗯,我却不知是什么就是了。”

  “莫非……多谢老先生告明,我先走了。”

  连对方名字也顾不得细问的单思恭丢下茶盏后,匆匆告别了老者离开了回燕楼,而坐于对桌的老人只是从容的看着面前人的焦急,抿下一口茶后,边是吐着茶香,边是端看向了窗外的夜景。

  这时候,好像正是夜市刚开的时间呢。

  ……

  单思恭此时正走在前往集市的路上,从心来说,他终究是不愿意再回这样一个令人伤心的地方的,所以在心底当中他也认为对于旁人而言同样如是。

  故此,“集市”是他最不认为东郭偃会去的地方。

  不过……

  “好多人啊。”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同他所想的一般。

  站定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市门前无数人来来往往,其中更是驻留着千百家摊贩,单思恭一时有些恍惚,明明前不久这里还是众人死守之地不容他人突破,而现在却门户大展任由游人闲逛而无所事。

  这实在是……

  人流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全是看不出前些天这里还经历过一场性质极其恶劣的违逆大乱。若非市门不远处的那一个炸坑实在太大,包括周边一些建筑坍塌损毁的修缮工作至今还没有完全做完,遗留了不少后续的话,单思恭也真要以为三天前那晚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了。

  集市是由城衙所规划的商贩集聚之地,不过并非是城中售贩的唯一地界,所以,市门前也常有不少小商小贩因交不起入市的摊位费,转而来此蹭个人流的家伙。

  这些人大都是家住集市较近的人,甚至还有不少就是住在这市门前没几步的房子里。

  也是因为市门前的这一场爆炸威力太大的缘故,许是吓到了这些人,所以即便集市当中依旧热闹非凡,但围在这市门前做生意的却是没有……

  ……不!还是有推着小摊车做生意的家伙的!

  一个看年纪约莫四十左右的大叔坐在躺椅上随意的翻看着旧书,在旁的则是他所计较的买卖——『旧书摊』。

  坐在躺椅上晃来晃去的这人似是完全醉心在了那本诗集当中,全不在乎就在自己躺椅近旁的那个还未完全填补的炸坑,以及再像他这么晃下去的话,很可能他会这么倒摔下去的事实。

  “嗯……”

  抛下这些事情后,单思恭转回身去向着集市走去,完全放下了身后那些浮躁的人群……以及一声似乎像是某个倒栽进了深坑当中的大叔发出的惨叫。

  ……

  集市当中很是热闹,至少相比起单思恭的预计来说还要红火的多。

  虽然因为前些天的那件事,经从各类商贩店铺中有不少凶贼都涉事其中,导致有许多店家停摆或是关停,在集市当中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空缺。但还是有更多的商贩游人同他一般匆匆赶来,将那些空缺一个不落的全部填满,直至逐渐恢复往昔的光彩。

  单思恭正要烦恼人流如此繁杂的地方自己该怎么找到他们三个的时候……

  “哈哈哈哈哈!”

  ……一连串熟悉的大笑声却是将单思恭的目光拉向了一小块人流所避的空旷地,而那片空旷地的所在则是一辆支着锅子卖着异味炸物的小摊车,摊子前恰坐着三个人。

  “齐营丘!范海东!你们是怎么同意让他出来乱走的!”

  “单长事!”“单、单长事!”

  一声急促而高亢的来自长事身份的严厉训斥猛然间自背后而来,本就无比亏心的齐范二人闻声更是被吓得三魂七魄都要飞出体外了。

  眼看单思恭紧逼着还要训斥些什么,齐营丘与范海东二人不约而同的直接架起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仍在那里兀自吃着臭豆腐的东郭偃,二人就这么一人一边架着东郭偃的两只胳膊横档在了单思恭的面前。

  “嗯、嗯?”

  可怜东郭偃,他还没搞清现在是什么情况就被两人架离原先,拦挡在了他人身前。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单思恭,东郭偃虽是意外,但倒也没有什么旁余心思,连嘴里塞着的满口吃食也来不及咽下就忙邀道:

  “你可算、回来了,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东郭偃只这么诚挚说着,全好似没注意到面前单思恭那越来越黑的脸色。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无奈叹了口气,按下心中急躁的单思恭看着东郭偃这幅模样倒还真没法儿发火,于是乎,在得到答案后,他便接着问道“看你精神不错,需要……还能继续赶路吗?”

  “当然!”

  将半口叼着的那块臭豆腐也一口嚼下后,东郭偃如是笑道“我只是处理了一点你们遗留下的小问题而已,还不至于出什么事,歇息了今晚,大可以明天一早就出发!”

  “什么?”“我还想……”

  “嗯?”

  单思恭目光越过东郭偃,直接落在了躲在他身后的齐范二人之上。

  他们两个本就对于赶路如此急匆有所抱怨,现在恰好偃哥儿大伤初愈,而又无旁事叨扰,正是他们得空能在城中游玩……不是!是细心照顾偃哥儿伤势并带他在城中散心的空档,再让他们赶路自然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但……

  他们又确实无法反抗单思恭,本还能寄希望于偃哥儿能够与他回绝一二,可现在偃哥儿也和他成为了同一阵营,就不免让二人心中好一通郁闷了。

  只听得“呋”一声极像他师父的鼻息后,单思恭算是记下了二人这懒散的态度,准备日后好好训诫二三。不过……现在就权且算了吧!

  “你们两个还要架他架到什么时候?这幅模样丢不丢人?”

  单思恭指着他们两个身强力壮之人,竟然推举着一个面色惨淡无甚血色,看起来极为柔弱的伤员挡在自己面前!而他们二人竟就这般堂而皇之又心安理得的低头藏在这个伤员的身后!简直太丢人了!

  “呃……”“唔……”

  尤其是齐营丘!那么大个个子比东郭偃高出一头有多了还要蜷身躲起来!真是白瞎了他那个大个子!

  “诶!反正都决定明早赶路了,今晚这为数不多悠闲的时间就不要在恼怒当中度过了,合该好好享受下这古博夜市才是,下次再来,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将双臂从二人的抱架当中挣脱出来后,东郭偃又将左边的齐营丘移到右边坐下,把单思恭与他们二人隔开,齐营丘与范海东二人才不至于如坐针毡般的难熬。

  不去计较那畏畏缩缩的二人,单看自己邻座的他,看着与这个小摊老板有说有笑的东郭偃,单思恭并不理解他为何、为何也……

  “听你说过,自下了山之后就再也不大愿意穿这身衣服了。”单思恭想了许多,开口一语却是聚焦到了东郭偃那一件略大又不太合身的白净道袍上,接着问道“今天为何突然想起要穿这件衣服的?”

  “哦。”

  听得单思恭问了这样一个问题,虽然究其根本而言确实让人有些羞于启齿,但东郭偃并不打算再撒谎了,于是他回答道:

  “我是不大愿意下山还穿这件衣服的,但有人觉得我穿一件略大的白袍子贴合些,可以引客,我就这么穿了。”

  “啊?”

  单思恭听他所说一时语塞当场,结结巴巴的说道“什、什、什么,什么‘引客’?不会是……”

  “就是穿得好看点站门口招揽客人的那种……”

  “东郭偃!你还有羞耻心吗!”

  感觉自己身份遭受侮辱的单思恭回头一招,还真的发现有不少良家淑女正莺莺燕燕的掩面相互搭言,全是副小家碧玉的羞涩模样。见自这边传来了目光更是如躲雨般提裙而去,但一颗心是拴在这里的,所以也不远走,依是那么羞羞地扶扇垂目而来。

  “嘶~!”

  受着这种目光,单思恭是满身的不自在,但东郭偃偏是不在意这些,他反倒是嬉笑着说道“也多亏你来了这里,吸引而来的人更多了,至少证明……你这种衣冠整齐的严肃风格也很……”

  “东—郭—偃—!”

  “怎么,帮周老板个小忙而已嘛,你该不会是那种见人有难作壁上观的人吧?”

  “这两类不是一回事!”

  “那你要这么说我也没有办法。”

  “啧!”

  决心不能让东郭偃再在这里继续堕落下去的单思恭,决定当面回绝这个小摊老板后,带他回去好好教导下什么才是一个合格的蜀山子弟该做的事。

  于是,单思恭满不情愿的推开了东郭偃后,对正在摊车对面忙碌的周老板开口说道“老板,不用再做了,结下钱,我们要走了。”

  “哦?”

  正在专心炸制臭豆腐的周老板一心只想给他们一伙人做出最好的臭豆腐,所以也没留意到这边的争闹,听到单思恭这么说,只是稍显失落的说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嗯……好吧好吧,那你也吃下这份后再走吧。”

  “这就不必了,结下多少钱,我们就走。”

  “钱?”边是擦手的周老板闻言有些奇怪的说道“你们吃好了直接走就行了还给什么钱?这位东郭小兄弟可是帮了我不少忙,小小意思,还望你们能不吝啬收下才是。”

  “这……?”

  看着递在半当的那份臭豆腐,单思恭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终,单思恭还是不好回绝对方的好意,接下了那份不断散发着异味的炸物。

  见单思恭真的小口的吃起了手中捧着的那份吃食,东郭偃只是笑道“我原先还在头疼,该怎么让这个人能吃下这种东西,现在好啦,倒是不用我再为这种事头疼了。”

  “也能理解。”周老板边打理着灶台卫生,边是接口道“您的这位朋友看起来身上贵族气可重,想是平常不吃我这种小摊闲食的。”

  “哪有这么多顾及?人饿了什么不吃?”东郭偃说着又向四周看了看,接着问道“怎么不见那几个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周老板自然明白东郭偃所说的是谁,解释道“他们几个还得等到后半夜拉过货了才有空歇下,这时间,应该还在营生吧?他们都没事的,刚才入市时我才和他们打过的招呼。”

  “那就好,没事就好。”

  “是啊,也亏我们几个是夜市做班,刚好躲了过去。”许是心有余悸,周老板不住的拍着心口,好是一通,这才接着说道“这时间,说是事都过去了,还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处置呢,上头到现在还没传下消息,弄得城里难免人心惶惶。”

  “城中还没传下消息吗?”东郭偃闻言边嚼着吃食边奇怪道“我还以为事情早就公布下来了。”

  “哦?是有什么小道消息吗?”

  单思恭听他这样说也不免侧目过来,因为他就是没有得到进一步消息,才告别了阁老先回来的,东郭偃这边刚刚醒转,又能得到什么……

  “照你们这样子来看的话,我这边的消息是小道消息无疑了。”东郭偃倒也不卖什么关子,这是大事,他也没心思在这种事上卖关子,他解释道“这决定也是拖了好些时候才被上面拍板定下的,据说是来自前些日刚刚登基的那位亲下的敕令,特赦了那些因大阵迷乱陷入暴动之中的所有人。”

  “什么!”

  单思恭听到这儿显然有些不敢置信,他是万万想不到最终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他以为那些人至少是要……结果被全部特赦了?

  “你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这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事情!”

  而不同于激动地单思恭,周老板闻言倒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呢喃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留在这里接班的弟子跟我说的,阁老刚刚接到圣旨后就传信给他了,刚才我和他见了一面,那时他正要走,就是临走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

  “真的是……上面传来的旨意?”

  “我想该是没错的。”东郭偃随手指着身后说道“这方面特赦,但另些人就要从重从快了,看见后面官府那些人捧着的包裹了吗?关了三天没见动静,上面命令一下来,下面立刻就有动作。”

  “那是?”

  “他们是向西城门去了,估计是要悬门示众……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们明早出发的时候可以换个城门走。”

  但单思恭没有在意东郭偃接着说的这些,他只是疑惑道……事情就这样都结束了?

  “那些都是人头吗?”

  周老板倒是有些在意这些事情,若真是要悬在城门这种事的话,他倒是不介意费些功夫绕绕路。

  东郭偃摇了摇头,说道“反正我想不到其它更合理的解释了,不过看时间估计今晚就要发下公告,到时候不就知道了。”

  周老板闻言后顿了顿,长叹了口其后,边是呢喃“这样也好,坏人总归是要被处置的”边是说道“话说,那天晚上我也拉车来了,只是那时市里正好大乱,隔着城门都能听到里面冲天似的叫喊声,那可太吓人了!”

  “你、你那晚也曾来过?”

  单思恭听出了面前之人也同样是那一场事的亲历者,便不由想要问一问他的看法究竟是什么,像他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倒也未曾进过市里,那时城门还是紧闭的也进不去,我本想靠近些听听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城里传来的气氛太诡异了,没靠近城门几步我就感觉压迫的胸口发痛,再往前走些头也撕裂得厉害,我就不敢再往前走了。”

  周老板倒是不介意自己的行为有多丢脸,他接着说道“还见到有不少同我一样的夜市商贩来过,只是他们都在靠近城门的过程中倒在了城门前,倒是听说后来救过来了,具体怎么样却是不大清楚了。”

  “那……发生了那样的事,为什么还会再来这里呢?”

  “这、这是什么话吗?”周老板闻言笑道“我当初可是交了一个月的摊费,这才十五,还有十六天呢,总该,嗯,总该过完这一个月才是的。”

  “只因为这些事?”

  听到单思恭这么问,周有财心间也不由一阵激荡,好是一番恍惚之下心境才得以平复。

  是的,他也在想,城中发生了这样的祸事,是不是应该顺势远离这座令他伤心的城市才是呢?反正这座城市只会一次又一次的惹他伤心,并没有一个足以令他留下来的理由。

  或许……这次的事情就是上天给自己的一个讯号,让他下定决心离开这座城市的讯号,自己还是该合乎天意行事才对……

  “是的,只是因为这些事。”周有财笑着,反问道“难道这些事还不够吗?”

  “没有,只要你觉得足够自然就可以。”

  周有财闻言点了点头,要说起离开这座城市的理由,那真是可以说上一天也不停,但要说起留在这座城市的理由……还没和那些力夫朋友们告别是一个。

  不过,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遭受些与故人的不告而别的。就像,他同样对自己的亲人没能好好的道一句分别般,那些朋友们也是能理解他的吧?

  这么说起来,这理由并不足以将他拴在这里。

  那……还剩下半个月的摊费未尽,自己是不是坚持到月底再走也好呢?

  但,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遭受些身外之物的破费。就好比他名字中这个一生无缘的『财』字一般,太过执拗,反而落得两手空空。反正他也这么没财的过了大半辈子了,这些小钱就权当是买了自己一条残命吧。

  这样论起来,这个理由也不足以将他留下。

  这……还有个人情未还,自己是不是该将那份人情还了再走,这样心里也能少份顾及呢?

  可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算了,人情尚在,他也不好以这种理由再搪塞下去。如果没能等到那位公子,届时他自会离去;可如果他等到了那位公子,到时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还真是……人情难自处啊。”

  “什么?”

  “没什么,公子吃好就好。”

  看着笑呵呵的周老板,单思恭有些疑惑的低下了头继续小口的吃起了这份小吃,他并没有从对方口中得出能解决自己心间疑问的答案,所以……他决定姑且在市中逛逛,看看大家为什么选择留在这里。

  反正东郭偃也说过了,他们明天一早就发出,那他今晚稍稍留下倒也并不是十分难耐的选择。

  就这样吧,单思恭如此想到。

  ……

  过了些时,在东郭偃与周老板作别之后,他便带着三人在夜市当中好好的玩了起来,看这势头,全是要弥补前些天没能游玩的架势。

  齐营丘与范海东见也没人说些什么,自是不会再去抱怨什么提醒他们,而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这一夜的游玩之中,在市中游荡的单思恭则还在寻找他的答案,至于东郭偃……他一向开心得很,不过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在开心些什么。

  ……

  若说事物的『流向』影响着人选择,那人与人之间的『牵绊』则同样决定着这份选择,城市终究是人的城市,并非事物的城市,因人而会的城市,也最终会因为人而留下。

  这可能就是『城市是人的聚集地』一言最初的含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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