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堕魔道啊……”)
吞噬了数十位高深修行之人真气的柯良,此时随着他逐渐发掘那些被血魄隐藏的真气,他的气势越来越盛,身躯也在被逐步改造。
在这般势头之下,每每同东郭偃刀剑相交一击,单只是真气相冲而生的余波便震的那两侧街道房屋上的砖瓦齐齐碎裂。更别提自己偶尔挥空的那几刀,刀气直去二三十丈开外,击穿了不知多少砖石墙壁也不见消散。
(“差一点,还差一点!”)
柯良清晰地感受到正在自己对面的东郭偃支剑越来越慢,抵刀越发无力,只要自己再强大一点,他就可以彻底压过对方,将他轰至斩杀!
“杀!杀!”
柯良嘶吼着一个“杀”字,可落在旁人耳里的只有嘶哑而尖利的吠叫。
(“差一点,就差一点!”)
柯良不断挖掘着那未知其底的真气,并毫不在意的运随着攻击大肆挥洒出去,这般神情活像一个刚刚发现金矿的贪心矿主,以为金子永不枯竭般的向着更深处挖去,再挖去。
“你死啊!!!”
柯良一声怒吼,劈刀之威又壮了三分。在他眼里只要自己这一刀劈中,先前就已是竭力支撑的东郭偃定当支持不住,自己就可以将他的头颅一刀斩下!
“吼啊啊!!!”
大刀斩灭而下,东郭偃无处可逃只得支起青锋做挡。
这一瞬间,落在柯良眼中忽而变得极慢、极慢,他就这么看着自己慢慢的落下刀势,一刀斩断东郭偃的剑,再一刀平砍,那东郭偃的头颅就好似断了藤的葫芦般咕噜一下滚落在地。
自己踏步向前,一脚就把那脑袋给直接……
“当!”
一声冲天的巨响爆出,堪堪得撑的东郭偃似是双臂都颤了一颤。
只一瞬间,以他们二人为中心,那地砖如同被火炮轰击般向下一沉,并向四周迅速蔓延开了几十丈远的网状龟裂。
“呃!”
柯良未曾想过这一刀的威力竟如此之大,足下所踏之地尽皆化为碎石,不曾提防的他脚下一绊,险些被跌倒在地。
强自站稳的柯良急忙提起长刀,怕东郭偃乘机会疾来攻势,可稍一怔神面前却并未攻来什么剑气。这时抬眼去看对方,却发现东郭偃好似刚刚回过劲儿来般抖擞了下双臂,正抵剑严阵以待着。
是的,他只是堪堪撑下而已,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但这却不是自己的极限,我还有更多的真气没有挖掘!我只会越来越强!
这一次只是我没有想到才被你捡了漏子,留意到这些的我已经没有破绽了!下一次,下一次就是你的死期!
(“差一点,只差一点!”)
“死吧!!!”
柯良嘶吼着,又一次举刀劈了上去。
……
“吼啊!!!”
“啧,这还撑得住吗?”
东郭偃又一次拨开来刀之后,不免脱口而出了一句。
看着对面越发畸形扭曲的柯良,东郭偃不免担心起了他到底还能撑多久。
柯良现在集合了几十个高深修行者的真气,虽说单看底蕴而言已然不凡,可究其本身却依旧是一个普通人。所以他对于各类仙术法门是一无所知,而且照先前所定的看法,全然不懂半些招式只凭蛮力挥砍的柯良,只会比他所展现出来的笨拙更加容易对付。
虽然不知血魄使了什么邪法能让他操纵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真气,但照柯良现在的状态看来,这种法门并非全无代价。
(“如何能够逆转这种变化呢?”)
陷入思考的东郭偃不可避免的愣了下神,而许是被真气所蕴养之故,六识大增的柯良竟是察觉到了这一空档。双手握刀自下而上用力一拨那东郭偃的长剑便被击开,转腕顺势下劈,长刀锋利而剑锋已是回转不及,就要……
不,还是差了一点,东郭偃避开了这一刀。
“既你执意如此,那我便先代『律法』给你略施惩戒,着!”
话音刚落,东郭偃速度陡然剧增,远超柯良所能反应之极一掌便拍在了他的前额。
不过这一掌的威力却是极轻,东郭偃并非是要一掌拍碎他的头颅,他没有代替律法行施权利的想法,他只是对柯良施以应有的惩罚,一个专属于他的小小惩罚。
“呃,啊!”
原本还在狂暴的柯良抚掌刚一扼上便彻底冷静了下来,不知为何,无论他如何想要愤怒,那些个念头就如零星的火点落入水缸一般再也没了后话。
他无法继续燃起滔天的怒火,他也就没有理由的对面前之人动手。
而且像这般冷静下来去想的话,自己如此行为简直是……不行,不能去想!
但东郭偃对他的惩戒显然不是到此为止,相反,这只是惩戒的开始。
通过清心诀,已经让柯良现在的心神平静了下来,这也就代表他可以理解那些因虎牙血魄的煞气而被他遗忘的事了。
而且,那些他极力回避的事本就应由他来负责……
……
幼时玩伴,童心赤诚,所欢所笑之言又岂不是出自肺腑?
只是因为那本无所谓有的自惭形秽而断然拒绝了那份童真美好,想来也真是可笑。
原本那万恶的声讨者,所怒骂之语,又怎不是句句属实?
冷淡之性,便是次次糟践着他们的心意。
『而那原本谓无的,又怎后来谓有了呢?』
……
家父和善,其心单纯,谁人父母不愿子女成龙成凤?
那份悉心教导又怎不是出自本心?
虽常于他前灌之其母遗志,颇为重担于身。可一家生计尽担于肩的他,又何时曾有半些怨念向他倾泻?哪怕是后来逃学在家,他也毫无温怒,仍旧照如先前般和善。
他时常怀恨着那份淡然的压迫,却从未在意过那更为浓烈的宽容与爱。
『两份相同的血脉,又怎会不融呢?』
……
学堂子弟,为人真赤,丢掉那份稚子之心的又是谁呢?
带着那份冷淡,原本认为便再不会与人接触,可不同先前的是,这次的同伴多了一份宽容。带着赤子真诚与宽以待人的同学们,不是在不断接纳他吗?
现在想来,接纳了自己的,又何止何连秋一人呢?
为什么张李二人会时常带人罢堂?不就是因为想让他也能开朗的参与进来吗?
『生而为人,情感岂不互通?』
……
柯良痛苦的想要去挣扎但落在身上却无半点反应,他没有理由去反抗那些,或者说那些本就是他一厢情愿所为敌的。
但他只想去回避,柯良想要回去,不是回学堂,也不是回原来的家,更不是回那近乎是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怀抱。他想要回那条『地道』,那条他亲自挖掘的地道当中,就蜷缩在最为狭窄的入口处,不见任何人,不听任何事,只是抱臂躲藏其中。
太阳的光芒太刺人了,他承受不住。
“不、吼不!”
从那张近乎是怪物的口中,模糊吐出了两个近似文字的人声,却也是极为抵触凄厉的人声。
实际上东郭偃并不知道他以前经历过些什么,那些夹携着回忆的煞气被他全部消释了。不过这种手段却被东郭偃学了去,他将他所看见的那些事,通过真气借由清心诀全部告知了柯良。
柯良又一次亲历了那些坏事。
“看不…见了……”
举头向天的柯良此时双目之中已没了那些凶戾,转而是从未见过的清澈,就连那份似是永不消散的阴翳也消失不见了。
那蔚蓝明亮的蓝天就倒映其上。
不过这也只是短短的一瞬而已,只见那倒映着碧空蓝天的双目之中忽的缠上了一丝血线,旋即便是大块的血红斑点遍布其上,直至将那片蓝天映成血空。
干裂的痛苦逐渐袭向柯良的双目,他拼命的用手抓挠着自己的眼睛,就像是要将其剜扣出来似的,将眼皮挖出了一条条血道,让他那张本就扭曲的怪脸变得更加狰狞了。
却听着“怪物”使着沙哑嘶厉的声音,近不似人言道:
“我记起了,我杀了很多人,这是坏事。”
“能说人话了?”
东郭偃收回了手,看着似乎已将事情全部记起的柯良,他在思考到底要不要问出那些自己原本打算问的问题。
“是……”柯良稍作沉默,忽而问道“……我之后会怎么样?”
东郭偃闻言又一次说道“会被衙门押走。”他在经历了柯良的反抗后又一次坦诚的告知了他的结局,并没有选择隐瞒。
“是的。”
对于这样的结局,柯良实际上早有预料。
“仙人。”柯良开口忽而说道“我想问你……再见到我是不是很惊讶?”
“什么?”
柯良双臂猛然暴涨,好似房梁般粗细的两条铁臂直接拦腰锁住了东郭偃,还不待他作何反应,柯良腹部一动,由体内全部真气作以推动的数十块碎片直接破体而出全全刺入了东郭偃的体内。
“没想到吧!‘好心的大侠’?”
“那块是……普通的铁片……”
东郭偃只来得及说出这最后一句话,随着数十块铁片一同刺入他体内的血魄便直接发威,煞气倾巢全出催动了自己的无边威能。
“小子,你输了,你只会输!”
“呃……!”
“强撑又有何用?早日挣脱束缚,进我无边苦痛,自会寻得解脱!”
“他已入我无边苦海,化我魔孙,注定不可回头。
“他的魂灵早已腐朽静待萌芽,已是无可救药。
“他此刻还未寻得解脱,注定只能身处无间地狱,受尽业障折磨!以待新生!
“无论身处何处,偌大天地,都无他将焉之地!
“而这一切,都是他『自愿』选择的!”
魔刀一面说着,一面止不住的狂笑,直至话句临末,已不言语,仅仅是通过那狂笑的音节构成字眼来向东郭偃传达他那癫狂的意志。
血魄在其体内大笑着,而东郭偃的腰身则渐渐变得佝偻,睁开双目,这才发现一双眼眸此时已无黑白之分。除此之外,猩红之色遍布而染,其间夹点着血丝般布上的紫线,恍若『真魔』一般。
同他一般的魔化。
『鼓耳轰鸣,蚁虫噬骨』。
极难极耐之『苦』霎时席卷遍布周身,令东郭偃感受着他现在所感受的『苦痛』。
『魔障重重,鬼影叠叠』。
极恐极惧之『怖』随之盈罗满及心神,令东郭偃体会着他现在所体会的『怖栗』。
“‘既你执意如此’哈哈!那便感受下他的选择吧!”
同那血魄一般,已然化身成魔的柯良,此时,正拖着破洞的身躯不计后果的用双臂紧锁着东郭偃,那体内所留的真气全全化作顶天伟力用以束缚对方,而非用以修复伤缺。
简直是一心求死般的毫不在意。
“好!”
“嗯?”
本已陷入无边苦痛的东郭偃扬起喉头忽的吐出一字,真炁运至周身骤然一涨,直冲猛撞之下直接挣开了柯良极限威力的束缚。
刚一挣脱怀抱,还不待柯良继续前扑,东郭偃便直直闯入他的怀中“啪!啪!啪!”接连三点,又是绕至后身点上三连,这正是毛剑先前所使的定身法门!
只不过现在借由修为更高的东郭偃所使,即便是柯良再如何挣扎也绝无冲破定身的可能。
旋即东郭偃对着不能动弹的柯良稍一催动真气,他体内剩余的那些真气便全全自发运转起来。那些自然而动的真气,先是自发的修复了身体的所有损伤之后,本该周天运转,却发现这是副筋脉未经打通的肉身,自己全无去路。
一时间,就好似破洞的水桶般,那些真气便自柯良体内全全逸散回了天地之间。
亲见此状,东郭偃对着胸腹之上的破洞笑道:
“既然你让我感受,那我也得做出自己的选择才是!”
“那你试试啊!”
“正有此意!”
东郭偃厉声一喝,声势之威竟是稍稍震住了血魄的动作,旋即一手攥出个拈花指式。只见,指尖金光而耀,以此轻点『灵台』,『膺窗』二穴。
这时,见那东郭偃身上此二穴金光大胜,一直盘亘缠身的猩红煞气自此消失不见。
“『清心』!”
红紫褪去,眼眸还一去黑白之分。
“『点智』!”
狰狞狂妄尽消,面容重归平和。
“『明悟』!”
无神渐添,而成有神灵光。
“『正行』!”
凌厉怖伤还原,身无它者之痕。
“『驱魔破妄』!”
东郭偃一声叱喝,一切邪魔尽皆退散难侵。
真正的『静心清魔』,真正的『大成圆满之境』,远超虎牙血魄预料的是他这般小小年纪竟已是将这般繁琐且深奥的法诀练至了得道。
“呃……”
东郭偃稍作喘息,看见身旁不能动作的柯良体内真气散尽重归安全,这才试探了下自己的肚腹——被撕裂的前衣露着的却是略沾血迹但无半些伤痕的胸腹。
柯良经历了这多番事物,尤其是最后那些用以维持他战斗的真气全部消散,柯良终是支撑不住,犹如脱力般一下瘫倒在地昏睡了过去。
看着被自己彻底制服的柯良,东郭偃开始尝试起了动身……
在没有血养法门之时,这些铁片就横叉在体内的每一处脏器之间,它们伴随着呼吸,每一次自然的颤动都会被其刺穿、割伤。这本就令人难以忍受,若是这种情况下还想行动,更是会被铁片越伤越深,再无其他可能。
——『痛』
这是不经真气压抑的第一反应,而继续执意,结果唯一而已。
东郭偃稍作体会,看向定身的柯良,摇摇头只是吐口说道:
“果真魔道行径……”
……真不知他一开始是如何撑得下去。
“我很好奇。”
藏身在东郭偃体内的血魄忽的开口说道“先前你的不在意只是假装,可你也知道他的结局已经注定,又为何要这般舍命相救?反正救下他也会被府门处死,何必这般费力?”
“……”
“不说吗?作为胜者,我有权利从败者那里获知一切!”血魄只是嘲讽道“说了那么多,你不会输不起吧?”
“老东西,闭嘴!”
……
“呵,虚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