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接剑!”
一声长啸,自是一柄三尺之剑斜飞而去,浩浩天际之上,只存剑影而已。
“嗤嗤”衣带裙飘之声自远处响起,自房檐群落之间翩身飞出个俊秀身形,便是当空直取,接住那一剑来。
圆日红光之下,那一个持剑少年的剪影深印在他的双瞳之上,自此再难相忘……
(“啊……”)
毛剑心中莫名长舒一口平气,既入绝命之境也只觉自此再无遗憾,随即了然入顿。
『暗影伏袭,红刀后至』
而那东郭偃此时尚且远在彼端,他能赶来吗?
当然,这对毛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自若闭目,再感受下这未被阴影席卷的『暖阳』吧!
……
光芒散尽,入眼的,便只剩一抹银亮——从中,他能看到自己那浑浊疲惫的双目。
“眼神不错嘛,好了,剩下的事还是我来吧。”
寻声看去,遮日的,是东郭偃的一副笑容。
而这往日里并不起眼的一个微笑,这时,又为何比那当空皓日还要温暖些许呢?
似乎,心里暖洋洋的……
毛剑终是支撑不住,一个念头不及,照此晕倒了下去。而在毛剑倒下之后,他身后所遮挡的那人便也暴露在了东郭偃的面前——
一副好似可怜的无辜样貌。
而这“可怜的无辜之人”此时还维持着出刀的姿势,僵在刀劈临中的前一刻上。而刀锋所抵的,则是东郭偃所出的长剑。
锋芒毕露,全可尽皆挡之。
柯良一刀未成便想要抽刀回身,不过等他想逃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使力不得,那刀剑之间似是互为磁石一般,相互吸粘在了一起。纵使柯良双手握柄,用尽全力却也是挣脱不开,只能睁睁看着自己的刀粘黏在来者的剑尖儿之上。
而东郭偃只是冷眼看着,忽的一下,手中暗劲儿使出。其力直达剑身,刀剑相导,便直直打在了费力拔刀的柯良身上。
一瞬间刀剑之间吸力不再,柯良不得提防,施力未松,便趁着暗劲儿被打飞了几丈开外。
一时,寂静无声。
“还要反抗吗?还是已经准备投降了?”东郭偃看着远远躺地的柯良,只是幽幽的飘过一句。
“趁早别心思那边的人,他们,可救不了你。”
起身飘然而过,落至柯良身侧,东郭偃只这么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他,想看他还能有些什么动作。
而柯良只是默默的站起身来,抬起那张灰土满面的阴翳神态,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紧盯着他。而不同于他的神态,柯良此时手中却依旧紧握着那一柄官刀,整个人的状态就好似被逼至末路的猛兽一般,随时都有可能暴起,发出反弓一击。
“嗯,不错的神态,有种捕食前对猎物忏悔自认可怜的美……你在对那些人动手之前也是这幅样子嘛?”
面对东郭偃略带嘲弄的戏谑,柯良却不言语,只是仍旧那么紧绷原地而立。看他依是这幅样子,东郭偃抬了抬眉敛了几分笑意,反倒是带着些认真的样子。
少顷,东郭偃忽而问出一句:
“这就是你对付他的手段吗?”
说着,东郭偃伸手一挥,那逸散而绕的猩红诡气便被他彻底荡开,好似先前的侵蚀根本不存在一般。而后,东郭偃又前一步,感叹道:
“『静心清魔决』——这招别人不大清楚,你该是知道的吧?魔刀血魄!”
早先被那一挥之威所惊退步的柯良,此时被点破身份反倒是丢了那一份慌张,那副可笑的神态被他一扫而空,桀骜笑道“认得!当然认得!想忘我都忘不了啊!哈哈哈……”
“你为什么会这招!又是那老东西的算计吗!”
“普通人,又怎么抵挡得了『虎牙血魄』的控制呢?”东郭偃向天感叹一句,而后又依是那副笑脸说道“‘老东西’?我们老掌门可比你这上古破烂年轻多了,败在小娃娃手里又不丢脸,你不会是输不起吧?”
“……”
那魔刀碎片稍作一愣,只是笑道“哼,牙尖嘴利的毛头小子!”
“对啊,你这大把年纪任谁在你眼里不是小子?”东郭偃将头一扬,呵呵道“本事不论年纪大小,可也有那年纪一大把只能凭年长压人的老废物在呢。”
“哦?”魔刀碎片嘲讽道“你莫以为单凭这一招就能对付我?”
“那我今天就好好评评你这招学到了你家老祖几成功力!”
说着,魔刀敛了笑意,操纵着柯良的身体又一次举刀而立,虎踞于此,竟有几分雄关豪守之意,不免让人为之侧目。
而亲面此状,东郭偃却并不以为意,他只是那么轻佻地站着,一只手举剑另只手轻弹剑尖儿,只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是如何,却不在意自己面前的敌人是何。
“小子,你莫猖狂!”
魔刀一声狂啸,含胸拔背脊柱高隆似山脊,四肢矫健如虎豹,以这般诡异的姿势反握长刀向东郭偃极缭而来。
只是眨眼之间魔刀就以近身,眼看越来越近即将砍中,那魔刀的表情便更加狂放,他的嘴角向后深咧,面容直像一副诡异的傩面鬼相。
眼看即将砍中,可东郭偃却依是那副轻佻的姿态分毫不变,依只是那么弹试着手中的长剑。
“铮~”
一声悠扬的剑鸣传来,魔刀动作骤然一滞,旋即便是极为痛苦的瘫倒在地。原先那副诡谲猖狂的面目,现在则全全变成了副极度痛楚之相。
“‘猖狂’?我倒不这么认为,既然老掌门能想法子镇压住你的半把刀和那两个大人物,作为晚辈后生,可没道理会忌惮一块碎片。”
东郭偃终于试好了这一柄新剑,这时看去对方,见他是这幅凄惨模样不免笑道“要不是这道法门是我使的,我还真会信了你的邪。”
“牙尖嘴利的小子……”
魔刀一脸头疼的从地上起身,不同于先前的猖狂,他现在则是极为忌惮的看着对方。他不清楚对方如此年纪怎会有这等修为,不过看来,凭这具凡人的躯壳怕是对付不了面前之人了,不过……
“你不就是想要我吗?大可来取啊!大可来这人身上取啊!”魔刀一把掀开衣襟露出上身,拍着肚腹叫到“来啊!来拿啊!看你带走我之后他还能不能活!”
“……”
出乎意料的是,东郭偃异乎寻常的冷静,他的面容并未在听得自己的话语之后有一丝变化,就好像他早就料到自己会说这些似的。
“话说……你好像在来的路上杀了不少人啊,虽然还不知道那些人是他杀的,还是你控制之后杀的……不过没差了,之后官府判下的文书应该是不变的了。”
说着,东郭偃依是那副样子接着说道“你猜我会在意一个『结局已定之人』是如何到达最终结局的吗?”
“呵,少装蒜了,既然你真的不在乎又为什么迟迟不肯动手?”那魔刀轻蔑到“不还是想救下这人?当真以为我只是‘一块碎片’就会被轻易蒙骗?”
东郭偃在听了这话后不留痕迹的掩饰着自己眼底的顾忌,他抬了抬眉,故作轻松的说道“『尽人事』而已,不过想来你这魔物该是不懂的,何必费口舌去同你解释呢?”
“啊……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呵,虚伪!一贯的虚伪做派罢了!”
听到对方这样说东郭偃并没有立刻反驳,他反倒是将剑按下,准备不凭武力单只是同它论战。
毕竟,只凭这一柄剑还无法达到他想要的结局。
“‘虚伪’和‘真诚’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至于如何分辨……让你这个魔物来判别的话实在是太难为你了,毕竟你是从天灾中诞生的魔刀,恶意很重啊。”
“恶意当然很重,恶意如果不重的话魔族又怎么会诞生呢?恶意如果不重的话世上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祸事呢?”
魔刀向来不落口舌之争。
“很好的归纳了你们的特点,‘恶意的集合’,或许你该问问你的主人,就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做那么多坏事呢?’哦!我忘了,你没有主人……”
可惜东郭偃从不在意那些空泛的说辞。
“……自从你那个主人死后就没人再愿意使你这把狂刀了,它们更喜欢使那柄‘堕天刀’,你从来不是什么魔族的象征,只是一个疯子爱使的狂刀而已。哈哈。”
不过他很喜欢看人气急败坏的模样。
“你死!我要把你砍杀,复活,再杀!万魔噬身!也不够!”
魔刀大叫着向东郭偃砍杀而来,一时之怒显然已经气愤到了极点,而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东郭偃把剑一立,直接抢身错步赶到剑前,轻松避过来刀后一把便扼住了他来刀的手腕,另只手见状本还想反击,但还没等他做动作就被东郭偃轻易控制住了。
见他这般激动,东郭偃出言安慰道:
“好了,痛苦的还在后面呢。”
说着,东郭偃运行起了静心清魔决,一面默念口诀一面通过双手运气,徐徐开始清扫起了柯良体内的煞气。
“你小子!”
“嘘……”
见他一如计划当中的反抗,东郭偃直接一口仙气冲他面上吐去,刚一拂面魔刀便不可避免的显露出那副痛苦之相。
东郭偃确实是想救下柯良,他还有一些疑问需要向他寻得解答,虽然想问的只是一些在旁人看来并不以何为意的旁末,不过对他来说却是关乎某些信念的事。
所以他需要唤醒柯良。
“呃啊啊……我杀你!啊!”
魔刀依旧在痛苦的支撑着,这样的拉锯还会进行一段时间,不过东郭偃却并不如何不安,反倒是这场拉锯越长他越是心安。
“别杀了,你这破烂这么些年东躲西藏不就是因为害怕被封吗?就算是有些狂徒借你力量作乱,可也没见那个人还会顶着你的名头为旗……”
见魔刀随着自己的话语面容愈发扭曲,东郭偃话语不停,只是接着说道:
“……你过时了,即便还有人觊觎你的力量,但也没人会在意你的名头了。你早该被写入历史然后被人遗忘了,反正就连魔族也不认你,魔族象征的正统从来都是‘堕天刀’。”
“你—该—死—啊—!”
一时间,原本已在清魔诀作用下变得极淡的猩红诡气,在随着魔刀碎片的又一次怒吼之下,再一次磅礴的爆发了出来。
气势之盛,简直有盖过东郭偃清魔诀威能的势头。
(“果然,不断激他是正确的。”)
实际上东郭偃从没小瞧过对方,毕竟这是那柄绝世狂刀的碎片,世间仅此一柄的天象灵宝。即便现在的它只是一块碎片,可对他而言再加一万个小心也不为过。
(“再愤怒一些,再愤怒一些……”)
不过实际上它所有的只是一个凡人的躯壳,单凭一柄剑,想要轻松取胜是可行的。可正如东郭偃所想,剑的力量是有极限的,他想要的结局只凭剑无法做到。
(“这会是你的极限吗?”)
东郭偃想要唤醒被魔刀控制的柯良,不可避免的就是要直面血魄本身。可魔类生性狡诈残忍,如果贸然清魔除煞,恐怕会被它所察念头,到时候不待他清魔完成怕是它就会玉石俱焚,只给他留下一个死气的空壳。
为了能够正面应对血魄,东郭偃必须想办法让它选择和自己当面对峙,最好是为了对付他拼尽全力,这样自己也好除恶务尽。
戳人痛处,这虽是个有些幼稚的法子,不过现在看来在某些时候倒还是蛮有用的。虽然他也不确定对一柄魔刀而言它的痛处会是什么,不过照血魄现在的样子看来,他这痛处算是戳对了。
“没人在意的刀伤心咯~生出灵智也白生气呦~”
“你……该……”
魔刀言语断断续续,底气也不似先前充足,看样子它的力量好似已油尽灯枯。
东郭偃不敢大意,迅速的清除了柯良体内的最后一丝煞气,此时的碎片已经全无力量,空剩一丝灵智,如一头垂垂老矣的病虎般只留一丝威胁。
他需要彻底铲除碎片的灵智。
“不过我也觉得,论名头‘堕天’听起来确实比‘虎牙血魄’更威风,谁会喜欢拿这个土气的名字当自家的象征啊!”
“你该死啊!”
在这最后一声怒吼过后,柯良便低下头去彻底没了动静。
看着陷入沉默的魔刀,东郭偃动作还是不敢停下,他依旧施展着清魔法诀仔细且认真的清刷着柯良体内的每一根细小的血管,以防止仍有魔刀煞气残留在他的体内。
“没有动静了,也探查不到什么煞气的气息了……血魄灵智散尽了吗?”
抱着这样的念头,东郭偃开始尝试唤醒柯良本人的神志。
静心诀不大适合这时使用,所以他对柯良施展了几道唤神明智的召神法门,不过东郭偃对此并不熟悉,所以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否会有成效。
而且寄希望于一个凡人能凭意志撑过虎牙血魄的侵噬而不消亡,实在是……
“呜……”
“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听得到我说话吗?”
东郭偃见他终于有了些动静,便开始试着与他对话。
“你…我……咳、咳、咳!”
“不必担心,你的身体无恙,只是神智受损需得静养些时候。”
虽然柯良先前受了不少伤害,不过在魔刀煞气的修复下现在身体倒是完好无损,只是被其附身神智难免受其侵噬。这样的损伤实则最为可怖,他能撑到这时,已经让东郭偃惊讶于他的意志了。
看来关于他的意志力这一点,东郭偃判断有误。
“怎么样?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自己?”柯良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陌生人,双手抱着自己头痛欲裂的脑袋缓缓回答道“柯、柯良,我的名字是‘柯良’。”
“柯良吗?你好,我叫东郭偃,是一名修士。”
“‘修士’?你、你好……我现在这是?我为什么在……”
“发生了一些你可能不能理解的事,总之不是好事,不过为了负责我会全部说出来。”
“‘负责’……”
柯良暗自呢喃着这一个词,忽的面色一抽,原本放下的双手又一次抱向了自己的脑袋,他无不痛苦的向东郭偃渴求道:
“仙、仙人,帮帮我,我的头好痛!我好像做了很多错事,求你帮帮我!让我忘了那些事!”
“忘了……?”
东郭偃不知想了些什么,沉默些许,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出手一指点在了柯良的眉间。
一股异样的清凉突然横插在剧烈的疼痛之中,就好像一抹倾倒在雪地之上的殷红色彩般刚一出现便极为惹眼,并随着这抹殷红逐渐扩散,雪地染色直至混为一片。
“哦,好舒服啊。”
柯良一声感叹,头颅之中诡异的疼痛终于消失不见了,东郭偃刚一放下手指,柯良便即刻跪倒在地,高声呼喊道“谢谢仙人!多谢仙人救苦……”
“等等。”
东郭偃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想要将他拉起,不过可能是因为先前的几番暴力撕扯的缘故,分明还没使什么力气,只听“撕拉”一声,柯良的上裳便裂了好大一道口子。
“这、这可真是……”
柯良满是不好意思的一面起身,一面包裹衣裳上的缺口,同时口中连连说道“失礼了失礼了,也不知这衣服是怎么了,竟在仙人面前露了丑。”
“不妨事,倒不如说这样刚好。”
东郭偃拉开了他遮遮掩掩的双手,随后掀开了他的内衬探出两指开始巡查起了位置。
“这、这是何意?”
“寻找一块碎片。”
“碎片?不知是怎样的一块碎片,需得在小人的身上寻找?”
“一块魔刀的碎片,它寄宿在了你的体内,是需要被封存的对象。”
“哦……”
柯良半懵半懂的点了点头,而后试探着询问道“不知仙人在找到那块碎片后,会如何处置?”
“取出来,将其送至蜀山封印。”
“哦……取出来,送到…等等!先等等!‘取出来’!?这是怎么个取法?!”
“自然是在你腹上刨开一道口子,然后将碎片取出了。”
“啊?刨开一道口子?在肚子上割口子那人不就死了吗!”
看着一脸平静着说出可怕话语的东郭偃,柯良直接把衣裳一裹,背过身就想跑。只不过东郭偃手比他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直接就将他又翻了回来。
见他一脸哭丧着还要说些什么,东郭偃直接解释道“放心,在找到碎片的确切位置之后,我可以很快将其取出,那时,我会运出真炁护佑。在这期间,你不仅感觉不到疼痛,之后就连伤口都不会留下。”
东郭偃说完之后又开始寻找起了血魄碎片的准确位置,当他把血魄的灵智释尽之后,那块碎片自然也暂时失去了威能,所以东郭偃无法像先前那般通过煞气来确认碎片的位置,只能用最笨的方法,通过一点一点的按压来确认碎片所在。
不过因为那种邪性的血养法,碎片会隐藏在血肉之间滋养本身,所以东郭偃不能很快的找到碎片的准确位置。
“话说……这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于空闲,柯良便开始扫视起了自己的周围,却发现这处街道的墙壁地砖都有不少深深的划痕,甚至就在近旁的一间宅门更像是被大炮轰炸过一般,乌黑遍布,一地碎片。
除了近在眼前有一个晕倒的仙台装束的官家外,房檐、墙角等处竟是还有一些昏死过去的黑衣人。
看着眼前诡异到好似不真切的许多事物,柯良不免发出了一些疑问,不过他也只是感叹一句,不会寄希望于仙人为自己解答疑问。
“自然是因为这块碎片惹的祸。”
“是吗?”
却不曾想仙人真的会回答自己的疑惑,于是,柯良便又急忙问到:
“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碎片会在我体内?”
“你想知道?”
东郭偃说话间,手上动作却是不停。
“想,我想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你想记起你为什么在这儿,又不想记起以前做过的错事,世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
“这……我只是想记住我吃的这些苦罢了。”
“一个意思,这都是一个意思……好了,我找到了,我现在要开始取出碎片了,如果你怕血的话可以先把眼睛捂住。”
“哦、哦!知道了。”
说着,柯良捂上眼睛,正要咬牙忍住某种可能的不适感时,可他刚“吭”了一声准备让他动手,就听东郭偃拍着自己的肩膀说道“好了,睁眼吧。”
“啊?”
一时惊讶于速度如此之快的柯良猛的放下双手,他看着东郭偃手中的碎片,若不是那块铁片上还有残留一些血迹,他都会以为是对方从哪里捡了一块铁片来冒充的。
柯良见东郭偃将那块铁片小心收起,而后又问到“既然事情完了,那我可以先回去了吗?”
不知为何,在遗忘掉以前很多事情之后,柯良感到了一股从没有过的轻松。虽然现在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但这种轻松感仿佛有了自我的意识般,驱使着他的身躯想让他一刻不停的行动起来。
不管做什么都好,总之要先动起来。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东郭偃已回身将剑拾起,又对他说道:
“怕是不行,你做了很多事,还需要去一趟衙门。”
“……”
原本都已经背过身去的柯良听闻这句话后,浑身一滞,僵直着身子缓缓回过身来,瞪着眼睛满是惊慌的看向对方,微微开口,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半晌,只听柯良结结巴巴的说到:
“我、我、我不想、我不想去衙门。”
“这怕是由不得你,就算我放了你,之后官府也会搜查上来,逃是没用的。”
“可我都已经忘了!为什么要让我记起!”
柯良痛苦的掩头泣地,抽噎着说道“我都已经全部忘了,为什么还要找上来!”说着,柯良爬到东郭偃的脚边,抓着他的裤脚磕头道:
“求求你!求求你,仙人,救救我!”
柯良涕泪纵横,抬着他那张瘦削而可怜的脸向上看去,迎上的却是一副平静到可怕的面容。
“求求你救救我吧!仙人!救苦救难大慈悲的仙人!”
只是目光刚一接触,就好似被针刺一般的柯良深深剜下头去,以一种好似要在东郭偃的脚上钻个洞般的埋头磕地。
“……”
但他唤不来任何回应。
“为什么!为什么不帮帮我!”
“有些人看到了一些事,所以就要去做,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东郭偃摊手道“我说过,我需要负责,为了一些能做到的事负责。”
“……”
沉默些许,柯良嚅嗫道“知道了…我知道了……”
“嗯?”
原本已不在意的东郭偃不知为何心头忽的略过一丝不安,他也不知这股“不安”从何而来,但这股未知源头的不安感似乎像一种预示。
预示着……
“『原来都是一类的虚伪小人!』”
“什么?!”
柯良一声低吼,旋即挥拳直接向着东郭偃的胫骨击去,威力之盛甚至于与周围的空气摩擦产生了不断的嘶鸣声响。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力量!
东郭偃早些有所察觉,所以一时间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即刻反应过来,被抓的那条腿后撤一步的同时口中喝念一个“去!”字,直接大力将他踢飞了去。
被踢飞的柯良一开始在空中还维持着那个匍匐的姿态,可也只是眨眼间,就已在半空无着力的情况下调整好了自己的姿势。
前一个令人惊叹的动作刚一结束,后一个垫步便轻巧地蹲落在地,顺着先前向下的势头半弯双膝旋即暴力一蹬,好似贴地疾飞般,柯良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东郭偃直直冲了过去。
这一番动作来得连贯自如,简直像是多年的练家子般闲庭信步,全不像他本人样貌的从容自得。
沉手一捞,从地上拾起那把丢落的官刀,柯良动作不停的举刀向着东郭偃刺去。这等舍生忘死之势,柯良俨然已化身为刀,要与其不死不休!
见来人,东郭偃也只是摇摇头说出一个“好”字,旋即挽一个自在剑花,迎剑道:
“『除恶务尽,善心难渡真魔。』”
“既你执意如此,我自不会收手!”
单只一柄剑的力量虽有其限,可若无这一柄剑,又怎能除魔卫道呢?
东郭偃忽而轻松了,因为他终于能用最为简单的方式战斗了。
只一瞬间,刀与剑两者便相撞在了一起,长刀锋芒毕露极尽癫狂之色,而那一柄铁剑却不显分毫只是内敛自身迎其凶芒。
柯良的声势极为壮大,以一种远要超过东郭偃的威势尽情劈砍,那刀势连绵不断,一刀又一刀势大力沉的攻击被柯良以极快的速度将其交织,隐隐已形成了密不透风的刀势。
这显然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力量,即便是有血魄碎片相助也绝对做不到。
支剑相撑的东郭偃早已认识到了这一点,但他暂时还没有想明白柯良这种力量的来源。又一次将来刀挡开之后,东郭偃忽的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他开始在体内停止运行静心清魔。
果然,刚一停止运行,东郭偃便清晰地感受到了来刀虽是凶意满满却无一丝煞气。
也就是说,柯良现在驱动的这股力量并非是虎牙血魄的煞气,而是真真正正的真气,来自于修士吞吐天地灵气而在体内形成的『真气』。
可这股真气从何而来?
先前的柯良明显只是一个普通人,这股真气绝非源自于他,否则的话这种庞大的真气所代表的修为不低,不至于被魔刀碎片轻易控制。就算果真源自于他,那凭这等修为对付毛剑的时候也不至于用煞气侵扰神智,单只是消磨他的意志这等下三滥手段。
所以……
(“是那些刺客。”)
东郭偃终于留意到了那些倒在阴影下的黑衣人们。
先前这些人围成绞杀以绝命之阵向毛剑攻击,情急之下他只得一力破法,那些人便被破阵之势反冲心神而大都昏死,失去行动能力之后自然不会被他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那血魄竟会趁机偷使秘法,吞取了这些人的真气为己用,也就是这清魔诀只对魔类有效东郭偃才没留意到那些被它隐藏的真气。
(“它藏下的这些后手只是为了这时候吗?”)
稍一用力,推开来刀之后,东郭偃看着远处因挡不住自己剑气被退飞四五丈开外的柯良,暗道:
“有些被小瞧了啊,一群手下败将,即便联合起来不也还是手下败将吗?”
不过不同于暗自念叨的东郭偃,被打飞出去的柯良却不是这样想的。
他本性唯诺,自小到大除了开凿地道的那一段日子之外,从没有尽情的施展过自己的力量。头一次拥有这等强大的力量,并能够真正尽情使用的这一刻,这简直让他如饮佳酿般说不尽的酣畅淋漓。
这种感觉,越是体会,便越是沉醉其中。
而当柯良正沉浸在这种强大力量所带来的快感之时,忽的一眼瞥见远处的东郭偃,这才在脑中记起一句“自己好像做过些错事,会被他带去衙门”。
(“杀了他,只要能杀了他就没人能抓我走了!”)
“对,杀了他,杀了他!”
随着柯良不断地低语呢喃,他的身躯随着狰狞面容变化的越发畸形扭曲。
他自己觉得他还是站着的,可在旁人眼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脊背高耸佝偻腰身,如一个畸变的野兽般抱刀而立的人形怪物了。
东郭偃立在街道一端,在将毛剑抱至安全地区后站回原位,看着这般模样的柯良,心间单只掠过一个字——
『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