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逐渐影化模糊的范海东脚步跌撞、身形摇摆,乍一眼看去几乎没了人形。可虽是这幅样子,他却还在兀自强撑着,双手紧握着锅铲菜刀不肯丢弃,而强自说出了那句:
“因为,在那一刻,我遇见了『改变我一生的人』!”
闻言,影魔厉声喝问道“这便是你所以为的『改变』吗!?”
范海东却只是淡淡吐出了两个字。
“当然!”
……
……
靖崇三十四年,夏旬。
在这样的一个夏天,范海东凭借那份过人的天资,成功通过选拔加入了蜀山派。
因为其剑道天分超群,所以尚在三年外门弟子之期便被一位长老看中,随后范海东就跟随其修行剑术。
那位长老时常着一件玄衣道袍,其发须白间也不知修道多余年,身材虽有些臃肿,但一柄长剑却是使得极好的。除此之外,虽然平日里看来格外严肃,但对他却份外担待。
不过越是这样,范海东便越是觉得不大对得起这位师傅。
他似乎是将自己看做了能够传承衣钵、领会真传的徒弟而倾心指导着,只是……
虽然他也有在刻苦修行,却终无法像师傅那般只心为剑。虽然范海东知道自己拥有一般人远无法比拟的剑道天分,但他却并不爱剑,或者说……
他莫名的对诸般事物失了兴致,无论是『修剑』,还是『做菜』……
终于,有一日,范海东终是忍不住向师傅出言问道:
“师、师傅,修剑……可以『如何』呢?”
“你想它会『如何』呢?”
“我想……不、不知。”
师傅见他心间有疑,只是“锃”的一声出了剑,说道:
“执剑在『你』,那么剑之所指也在于你,你想它去『何处』,它便会去何处。”
“那如果……我,不想执剑呢?”
“你只是还没有执剑的理由罢了,若是你能探寻到这个『理由』,那么自然能『剑指四方而无所碍』。”
“可……”
“你是『天生剑心』,注定会成就非凡,这只是你『必经的迷茫』罢了,自己『心中的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
就这样,虽然师傅说了很多,但懵懵懂懂的他并不大能听得明白,草草应承下后,他便告辞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他虽然还是不大能对剑提起兴趣,但也就这样一直修行了下去。
……
靖崇四十五年,初冬。
这一天,范海东照常在外练剑,没有跟随师傅去做每日的功课。至于原因,好像是因为掌门外出不知去何处了,所以便叫了几位长老同去处理事物,正好他的师傅也在其中。
所以,今天便算是自习了。
站在空场上,范海东深吸着清晨的空气,不免觉得格外清新。因蜀山乃是仙源之地,这仙山之上自是四季如春,并无那酷夏严寒之分,故此他就只穿了一件单衣在外修行。
一套行云流水的『七星剑法』使完,却仍有余力未施,便招式一转又从头一趟顺着打了下去。
连着打了几趟,这才使完力气。
擦了擦额上渗出的汗滴,范海东还是决定先休息休息,这么想着,便在一旁靠躺下歇了起来。
背靠在树,范海东却没了一开始流汗时的自在,面色灰暗的他显然心事重重。
近些日,他在施展剑法、修习剑术的时候,不知为何,只觉行剑之时愈加晦涩并难以为继了。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先前练得太过疲惫所致,不过后来行剑之势愈发僵硬,甚至远比最初还要艰难的多,无可奈何之下他便只能向师傅请教。
可师傅他也只是说些什么“心结未结,仍有困顿,只有解开迷惑,才能畅快而行”之类的。
范海东不懂这些,也不知该如何去解开这所谓的“困顿”,便也只能每日闷头练剑,希望能求得那『灵光一现』。
可……
“呼~喝~呼~喝~”
迷迷糊糊间,十分疲惫的范海东背靠着那株古槐树,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阿,阿嚏!”
“嗯?”
不知一觉睡了多少时候,忽的鼻头一搔,不自觉的打了个喷嚏便悠悠转转的醒将过来。
艰难的虚睁开双目,却还是被叶隙之间那炫目的阳光映射的眼睛开始流起了泪——原本是没这么亮的。
范海东边擦着泪珠边寻思道,看来自己这一觉是睡到正午了。
幽幽的打着哈欠,范海东摸了摸旁边的剑便要准备收拾先回去了,可……
“嗯?我剑呢?嗯!?”
范海东刚一醒转,却不知原本放在身侧的剑去哪儿了。
慌张之余不免焦急了起来,那可是师傅亲手送给自己的剑,万不可弄丢了去!
蜀山中人是绝不可能有谁见了来偷走的,那么,该是自己睡前不知放哪儿了,醒来后又忘了不成?
自头顶忽的传来一道极为细小的“咔嚓”声响,不过因为范海东着急寻剑,所以也不曾留意。正寻摸着,突然头上似是被什么东西给叮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朝头上摸去,却发现自手指间夹下来一小截树杈。
“啊?”
范海东这时候才觉得不对劲。
抬头朝着来处的树冠上望去,却见那丛翠枝蔓之间,映着刺目的午光,有一个小男孩挂在其中一支粗干上正在掩嘴偷笑,另只手还吊抓着一柄剑,这该是自己的了。
(“他是谁?”)
范海东脑中不由升起这样的一个疑问。
看样子这人眼生的很,是在蜀山中没见过的面孔,该是个生人。但是,他却又披穿着一件入门弟子才能穿的白衣道袍,不过这一件套在身上却是大了几号,而且又没有束腰,便大大展展的更显得其中那个小家伙幼小的很。
不过,他对于这小孩从哪儿来的并没有多少兴趣。
“把剑给我。”
范海东一开口,就是如此冷冰冰的语气说道。
“诶?你是说这把吗?”
那小孩将手中的剑举过头顶晃了晃,招手问道。
“是。”
范海东的回答还是极为简短。
“可是……”那小孩转而摆出副极为无奈的样子,摊手说道“……这把剑是我的诶!你是要把它抢走吗?”
“啧!”
范海东见他如此胡搅蛮缠不免有些恼怒,显了几分气冲冲的样子。
“哎!好了好了!怕了你就是!”
那小孩接连劝道,似是极为舍不得的,将手中的剑自上抛了下去。范海东见他终于肯还,伸手一接后,扭头便想走,可是那剑刚一入手便发觉不对。
摆到面前一看,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那把。这把剑虽是红木鞘的,可上却尽是大大小小的坑陷,似是从上剥落了诸多不知什么东西,所以才显得破旧无比。
“都说了,那是我的剑……”
一句懒洋洋的话语从树上又传了下来,范海东抬头看去,却发现那小子还是那副模样,在树枝间软软的趴挂着,一副无聊赖的样子。
“那我的剑呢?”
“自己的东西自己丢了不是该问自己吗?”那小子听了他的问题无奈笑道“这么大人了这些道理都不懂吗?”
“我再问一次……”范海东指手道“……我的剑去那儿了?!”
“蜀山的人都这么不讲道理吗?我原先就在这树上睡觉,醒来见树下多了人就寻思打个招呼,结果张口就是要我的剑,发现不是后,自己的东西没看住恼羞成怒了还要打人?”
那小子张口便是一通数落,气势汹汹的样子,似是丝毫不怕范海东的厉害,一手不断指点着他说道:
“这可真是好没道理。”
这么听完,范海东也不免做些反思,若真是如他所说,那确实是自己失礼了。收了指,向那人招手道:
“好吧,是我不对。”
“诶!这才是嘛!”那小子笑道“见你诚心认错,那我也就不计较了,给我吧。”
“什么?”
“还给我啊?”
“什么啊?”
范海东见他张手便要,也不知是要些什么。
“剑啊!我的剑啊!”
小子指点着他手里拿的那把剑,范海东一个激灵,这才反应过来,忙作势要丢还给他。
“先等下。”他止了止手示意,从那树枝丛中起了身来,说道“正好我要下去了,手里有东西也不方便,你帮我拿下吧。”
“哦。”
范海东点了下头,挂了剑后下意识的便上前招着手,见他年纪小,怕失手摔掉下来他也好搂着点儿。而后转念一想,他在树上睡了一觉都没事,该是对此很熟练才对的,自己这突兀上前反倒容易绊着他,就又退了回去。
这么想着,便抬头看那小子到底要怎么下树。
见他刚从树上起了身,拍了拍衣裳上粘的枝叶后,略显僵硬的自树枝灌丛中穿梭而下。先是将两条腿悬自空中,双臂紧扒着一支最粗壮的枝干,而后渐渐拖下,到了最后便成了个只用双手抓着树枝,整个人悬挂在空无所支撑的样子。
(“这是什么下树法子?”)
范海东正这么寻思着,再抬眼一看,就见他直接撒手砸了下来!
“不是!?”
这一落起码一丈五尺多高,这要是直接摔下来那还得了?
范海东连忙伸手去接,但也实在是没想到他是用这法子下树,而又因稍稍愣了下的缘故,蹿的步子快了些没能站定便直接错过了下落的人影。
“啊!!!”
……
“这……这反倒是我的不对了,嘿嘿!”
见那小子失身坐落在了范海东腰背上,这么没心没肺的嘿笑道。
他这一下子,可是砸了个实成,痛的让范海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们修仙的都那什么……”小子讪讪的从他身上起了身,不大好意思的问道“……身强体壮的,不容易受伤……吧?”
“你不会爬树就不要爬呀!”
范海东从地上愤愤的起了身,将剑重重的拍还给他后扭头便要走。
“诶!”
那小子却是抢步将他给拦了下来,抓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见范海东确实站定了,这才开口道:
“你既然是个爽快人那我就不能不厚道,我伤了你这事肯定是我不对,既然不对那我肯定就要补偿你。”
“不用!”范海东拍手将他打开后又要走。
而那小子却又是一个抢步上前抄手一拦将给他扒住后,说道“寻剑的事又不用着急,蜀山里还有小偷不成?”
范海东听了这话不由停了步,想想也确实,蜀山又没人偷东西。约莫要不就是自己落在了哪儿,要不就是路过个谁见他睡了便帮自己收走了,倒也不用担心这种事。
“对吧?”小子见他不说话,便算他默认肯定了自己的问题。
“这样!我请你去吃一顿饭吧!保证你吃的过瘾!怎么样?”
“吃饭?”范海东疑惑道。
“对啊,你刚一觉睡醒,这大中午的饭点你不饿吗?”
范海东本就是刚练完剑累了才休息的,这时一睡醒,清醒过后还真是有些饿了。但他总觉得如果自己就这么去了,面上有些挂不住,便想推拖过去。
“我真的不怎么……”
“咕噜噜~”
一声旷而持久的咕噜声自他肚中传来,直接自己打断了自己的发言。
“……”
这叫范海东好不尴尬。
“你看!饿了吧?”小子嬉笑着推簇着他边走边说道“先去吃顿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不是?”
“好、好吧。”
……
面前餐盘林立,一道道鲜美佳肴是数不胜数尽皆陈列在前,不过……范海东却止了筷子半晌没有动手下筷。
“吃啊?”小子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筷子肉嘟囔着问道“没有合你胃口的菜?”
“不是……”范海东纠结了半晌,这才略带些不敢置信的问道“……这就是你请客的地方?『食堂』?”
那小子只是摆出副挑眉弄眼的表情,待到把嘴里嚼的那口吃的咽下后才反问了一句“蜀山上还有其它能请客吃饭的地方吗?”
“这倒是……没有。”范海东讪讪说着,也是夹了一筷子菜勉强吃了一口。
范海东他其实也不常来这食堂,平日里吃饭都是让那帮给师傅送饭的弟子让他们顺道捎的,而且一般吃的十分简单。
他虽是知道食堂里能通知后厨的弟子点菜,但这么……『丰盛』倒也真是头一次见。
十多、二十多道大盘的菜肴,全是硬菜、主菜,怪不得他说“保证吃的过瘾”,这是上了一桌席啊!
“其实就是没合你胃口的菜吧?”小子瞥眼道,见他吃得这么慢,果然还是应该顺他意再点一个吗?
“那什么!”他随意举着手又叫了一声“麻烦再来个……”
“别别别!”
范海东见他还要再点,连连将他那只胳膊给扒了下来。
通常时候,弟子若是不吃那些统一菜食的话,是可以自己出钱让后厨专门做些的,不过一般叫上一两道菜便也是了,哪见过他这般要摆席面的阵仗啊!
这时正是饭点,食堂里还有不少正吃饭的弟子,此时他们都纷纷停筷,向这里投来了异样的目光,范海东是被盯得极不自在,才有些吃不下去。
而且……
厨师先生的目光已经很凌厉了啊!
范海东能清楚的感受到那股来自于后厨强烈的恶意,仿佛数九恶寒般刺抚着他的后背。
这要是再点一道菜,他估计主厨得从后厨出来提刀砍人。
“诶!”小子只是极不在意的推开了他的阻拦,抬着手说道“你怕什么?那厨师还能出来砍人不成?”
他会的啊!
原本一天只做定量的工作便是了,若是有人嘴馋,也不过多少忙活一下。可按他这般摆大席的架势点菜,怕不是要累死他。
“你不点那我就替你点了。”
范海东听完连忙要劝,但那小子嘴快,直接就往后厨方向一扭,喊了一句:
“麻烦再来个松鼠鳜鱼,快些,谢谢。”
(“啊啊啊!”)
话音未落,范海东就连忙回身摆正坐姿,假装此事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根本不敢去看后厨的反应,不过自那后背传来的恶寒更重了些就是了。
“你这是把这儿当酒楼了啊。”范海东低声道。
“‘酒楼’?”小子听了呵笑一声说道“这儿可不比酒楼,水平至少还差一截。”
“嗯?”
“怎么?不是吗?”小子只是很无奈的反问道“你觉得不是?”
“这……”
范海东听了这话,下意识本想反驳,但看了看这满桌子菜的样式,又回味了下嘴里先前吃食的味道。
“确实……一般。”
“就是!”
这小子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说道“蜀山里的弟子都是来自全国各地,导致其饮食习惯也是大不相同,虽然顺道也带来了各地的美食,但因为少些专做菜的厨师,所以实在不大能还原的好。”
“成菜,往往就是徒有其形,剩下的细里就是任凭自己的想象随意摆弄,轻了还好,重了便直接毁了一道好菜。”
这么一通絮叨,范海东倒是出乎意料的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烦的模样,只是静坐在那里极为认真地听着看着。
说话间,他又夹了一筷子那炒肉摆在范海东面前说道:
“你看,像这道『过油肉』就是属于毁得较轻的那类。”
“过油肉,这道菜本是常见,不过要论道起来,还是属并州府一带的那过油肉最为著名。我虽没去过并州府,不过倒是吃过一家并州厨子开的小店。
“我跟那厨子倒聊得很开心,他告诉我,过油肉最重要的便是这『火候』,那上佳的过油肉肉片该是平整舒展、光滑利落!看起来是色泽金黄,咬起来是不干不硬。
“可他这个呢?脱糊、变形不说,肉片还柴老干硬,显然是入锅之时油温不够。”
“对,对!”
范海东看着那块挂糊极不成型的肉片,确实是如他所说般不成样,惊喜下频频点头,侧耳之余不免有些听入神了。
“刚才是『形』,接下来,再说这『味道』。”
说着,他将那筷子炒肉入口,细细嚼着。
范海东看他嚼得认真,便也圆睁双目耐心等着,不忍打扰。
见他一口口嚼得极重,脸上两颊的肌肉也是根根狰狞的颤动着,半晌,待到他细细嚼完咽了下去,这才开口说道:
“虽然这道菜广而大众,故而以此改良的种类甚多,配菜有加白菜、尖椒、豆芽等等。不过这厨子显然是想还原并州式最为传统的那种,所以配菜选择了黑木耳、蘑菇、冬笋等,可……”
“可什么?”
范海东听他说的早已入了神,见他说话留了个扣,不由急忙出口问道。
“并州人好吃醋,爱吃醋,既然想还原并州特色,那么对于烹调菜品之时『醋』的炒用便要十分讲究。”
咂了咂舌,他接着说道:
“虽然我也不曾奢望过非得要什么正宗的『并州老陈醋』,不过他这个醋使用的还是很失败,不仅是在『选择上失败』,就连『用法上也很失败』。”
“何以见得?!”
范海东急的不由拍了下桌,忙问道。
见他这么着急,倒是也不好意思再留扣,便直言道:
“醋,对于并州人来说,好与坏的标准并非是『酸』。若是拘泥于此,单这一点,厨师在想法上便是落了下成了。”
“『陈醋』,有『酸』、『香』、『甜』、『绵』、『鲜』等特点,酸与否并非是重点。这厨师就像是以为并州人吃醋都是直接对碗吹一样,无酸不欢,上的醋是那种尖酸尖酸的醋,直接就将过油肉的香味给盖了,只能闻到稍显刺鼻的酸味。
“除此这般,在使用上,用醋该是在炒制之时用的,只有这样才能将醋味包在肉里。他显然是将这醋简单以为是调味用的,在快要收锅时才放。导致醋味没有炒进去,只浮在表面一层上,没有将醋香炒进肉里。
“而且,自以为是的刻意多用了些那种酸醋,导致这原本的败笔就更加明显了。一进口便是直冲的酸味,全没有过油肉本该香味。
“而又因油温不够,火候不足,使用不当的缘故,导致肉质发柴。不论是醋味还是其他味道都只是挂在表面,没有深入到内里,里面就更是柴而无味了。
“就这,还只是『毁的较轻』的那类。”
“什么?!”
范海东听他说的这些只是无比震惊,他先前只是胡乱塞了一口,显然没有品出这些。这时候,再细细回味一二,果然便如他所说的那些,真是失败无比。
但错了这么多,还只是毁得较轻的那类?
“那『毁得重的』呢?”
范海东只是急忙问道。
“也多,比如这道……奥,谢谢,放这里就好。”
正说着,那厨师已经从后厨端着那盘松鼠鳜鱼赶了过来,他连往开的摆了摆盘子,好让对方有地方放菜。
“你们……吃得挺好啊?”
这厨师放了菜盘之后,只是拍着那小子的肩膀这么说了一句。
其实也难怪他现在这么生气,自己原本做好定量的活后便能休息了,结果现在突然来了一个不知来路的小子让自己做了一大堆菜且先不说,还在这里不断抠搜菜有多不好,这不是当面打他脸?
碗还没撂下呢就骂厨子这谁都忍不住。
“不错啊,比我以前在各地行走的时候要吃得要好很多。”
小子显然没注意到对方那越来越差的脸色,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虽然和正经的酒楼大厨来说确是有所差距,但就一个半路出家的人来说,有这种水准已是足够优秀了。”
厨师听了他这话不屑的撇了撇嘴,满是不高兴的说道“我刚才在后面听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怎么?当面就不敢说了?只会说奉承人的假话?”
“嗯?”
嘴里塞了满口菜的小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忙把嘴里嚼的东西都咽下后这才说道“刚才说的是真话,现在讲的自然也是真话,如果你想听我奉承的话我也可以说说。”
说着,小子笑道:
“呵呵,毕竟能这么快做出这么一大桌子菜,夸奖下厨师也很正常吧!”
“哼!”
厨师听了他说的这些话,虽然不至于再发火,但也显然不足以消气。
“我可没空听你拍马屁,我还得回去继续‘毁菜’呢!”
“你看,上心了这不是?”小子无奈擦了擦嘴,接着说道“我说的‘毁菜’也只是限于‘正宗’而言的。如果这一道菜你本来不会,却硬要追求所谓‘正宗’,那无论你做多少努力,也只会离‘标准’越来越远。”
“那我不是要……”
“基于合理的创新是可以的,你看你做菜这么快,但是菜形却不落规整。就好比这道鳜鱼菜,那么难的花刀都被你切得这么漂亮,显然刀工很是上乘。你基本功这么扎实,如果不细心钻研,而是陷入无意义的自我猜想,那才是耽误了自己的一身本事。”
这几句由衷的话语说完,听进心里的厨师显然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听了那番话,心里还有些不畅快的别扭,但又无处发火,便只能一言不发的忸怩着回了后厨。
“棒!精彩!”
落在座上的范海东早已停筷陷入了他所说的那番话中,良久,才回身说道“做菜这事,果然十分有趣!”
“诶,有趣自然有趣,可想要做好可不容易。”
“什么事想做好会很‘容易’?”
听着范海东这句反问,小子放了筷,点头说道:
“确实。”
“确实啊!”
范海东坐正位上,不由直腰长舒了一口气来,猛然间,只觉得是少有的自在,似是这十一年来郁郁积压的苦闷之气随着那一声长叹宣泄了些许似的。
是啊,『宣泄』,该是宣泄才是的……
可这『宣泄的源头』又是因为什么呢?
范海东沉闷着脑子,有些想不出个所以然。
“好了,接着说是那道菜毁的比较重吧。”
他指点着那一席菜,对那小子如此笑道。
“呵!”
忽的一声发出,那小子却不由掩面笑了起来,直至支在桌上笑的是不能自已。
范海东看着奇怪,便不由出声问道“怎么了?是我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没有没有……或者说,因为我突然觉得你是个『奇怪的人』吧!”
小子笑了好一通才渐渐收了声,可也只是不断且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奇怪的人’?”范海东疑惑道。
“是啊,你很奇怪。”
“我又哪里奇怪了?”范海东只是颇为不解。
听了这一句,那小子却是转而换了幅严肃的神情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什么……”
“『你是一个什么人』?”
范海东疑惑着,朦胧间似是又想起了些许陈旧的往事,不免有些沉默,但些许时后还是开口说道:
“我是一名『修行中人』,以『剑』为修。”
“是吗?”小子假装摆出副疑惑表情说道“可我看你不像啊?”
范海东听见这话反倒觉得有些好笑了,他这副剑眉星目的相貌,上山这么多年,还从没有人向他说过这样的话,不由反问了一句:
“那你说我像什么?”
“总之不像『修仙』的,更不像个『剑修』。”
“为什么?”
小子听了他的话,只是指手问道“你的剑呢?”
“『剑』?”范海东疑惑的一拍腰间说道“剑不就在……诶?我的剑呢!”
稍一惊慌,范海东这才想起,自己的剑先前丢了原本是打算去寻剑的。这时一听起话来,竟然连最初急忙的事情是什么都给忘了,不过……
他现在心底里最为着急的却并非是『寻剑』一事了。
“你看,对『剑修』而言最重要的无疑是自己的『剑』了,结果你连自己剑丢了都不去上心,又怎么说自己是‘剑修’呢?”
“这……”
范海东稍作沉默,但也是无法反驳这句反问。
“莫说是剑修了,你这性子怕是当个『修士』都很勉强吧?”
“嗯……这、这我可以去学的!”
范海东听见这话,下意识的只是去出言辩解并非是反驳。明显,其实他心底里是赞同对方的说法的。
“‘学’?学什么?学着半路出家当厨师?还是改个行当作剑修?”
小子看出了范海东与后厨的那位主厨是有一点相同的,那就是他们二人的双手都布满了类似的厚茧,而他们又都是修士,同习剑术这是最为简单的猜想了。
“反正我看那人当厨师这条路不会长久。”
“为什么?”
小子只是边吃菜边接着说道“他虽然当厨师的基本功已经很好了,但……与其说菜做得很差是因为追错了目标,还不如说是他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灶台前,他或许更想像你一样作一名剑修。”
“可剑修又有什么好的呢?”
范海东不免疑惑道。
“这话从一个剑修嘴里说出来听着可真怪。”小子笑着将一大口菜咽下后,接着说道“那我问你,‘厨师’又有什么好的呢?”
“‘厨师’,厨师可是……!”
“诶!”小子将目光瞥向他,问道“你该不会是想改个行当吧?”
“当‘厨师’?我?!”范海东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是‘天生剑心’,我有极高的剑道天分,我以后注定成就非凡,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看不起厨师?”
“是……”
听了小子这句反问,范海东只是沉沉将头低下,话音略带颤抖的说道“厨子地位低,永远没有出头日,会遭人看不起,是个贱行当……”
“诶!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没有骂厨子。”
看着情绪仍旧十分低落的范海东,小子放了筷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你这可是好大的理想啊,当个剑修……然后,看不起除自己以外的其他所有人?”
“……”
“确实,斩妖除魔,都是书本里那些大英雄做的事。虽然不知道这太平世道哪还有大危机需要你出马……不过听你说的那‘天生剑心’好像很厉害啊,看来你以后成就会很高啊!”
小子说着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见他没有回应,便回到自己的碗前边夹菜边说道:
“确实很好,比起洗碗刷盘、灶火打转,做一名出众的仙人听起来好像更厉害点。”
“这确实是一个好选择。”
“小子!我问你!”
范海东突然一下抓住他的两只肩膀,情绪极为激动地用力摇晃着他接着问道“你真觉得做一个出众的修士,成为仙人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
“嗯?”
“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
看着激动地范海东,小子久久无语。
良久,逐渐平复下心情的范海东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悻悻地放下了自己的双手后,却忽听得那小子说了句:
“你这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成为仙人,还是成为厨师?这都是你可以选择的事,我又不是你,我怎么能替你做出选择?”
“……”
“当仙人也好,当厨师也罢,关键在于你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
小子呵呵笑着,又夹了好大一筷子肉放进了嘴中。
“我……‘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范海东低声喃喃道。
他只是不断的重复着这一句话,不断不断的重复着……
回顾这十一年的修行生涯,他真的热爱剑吗?他真的愿意将一生托付给剑吗?
他真的想成为那成就非凡的人吗?
不……
这十一年的经历告诉他,这些全都是不对的。
他内心追求的并非是这些事物,那么,他真正想要去『追求』的又是什么呢?
沉下心来,让心境彻底平复下来,不起半些波澜……
让思绪穿梭回更早的时候,比这十一年前还要更早、更早……
在那时,他所『真正在意』的,『真正愿意为之停留的时刻』又是哪里呢?
……
“『东儿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
……
是这里吗?是这时候吗?
……
“『东儿以后想去做什么,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
他那时候的回答又是什么呢?
……
“『我想……成为一名大厨!』”
……
是的,他真正想要成为的人是……
“我想要成为一名大厨!”
……像父亲一样『能给家人带来幸福的大厨』!
“‘大厨’吗?”小子抹了把满嘴的荤油,以鼓励为目的一下拍在了范海东的肩上,边偷偷抹蹭,边说道“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理想!”
“真的吗!”
看着满眼放光的范海东,小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了手,稍作思考,只是说道:
“反正……你成为剑修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不知道,不过你要是成为大厨的话,我不是还有机会吃到你做的特别好吃的菜吗?”
“哈哈哈,至少就这点来说,我还是比较希望你能成为一名大厨的!”
“……那好,我以后就要为成为名厨而努力了!到时候自然少不了好菜做给你吃!”
“是吗?那我就……静待了哦。”
范海东忽的将一切都想通了,不论是自己真正所热爱的,还是自己真正想要成为的。他自以后,再也不会去计较旁人的任何言语了,若是不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厨师,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好好等着吧!不久的将来,我将成为最出名的大厨,不论旁人如何言说!”
若是不能作为一名『厨师』而活着,不论成就有多么辉煌,那样的人生对他而言都是妄活。
“你……你、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从哪儿来的!”
范海东拍着桌子,极为迫切的将身子凑到那小子面前询问道,他很想知道自己面前这个陌生的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自五湖四海而来,至于『名字』嘛……我向来都以为只是个名号,从不在意的,便有了许多旁人起的名头,不过……”
那小子边吃着自己面前的菜,边满不在乎的说着。
而范海东却是紧贴着脸,将对方的身形面孔全全映满自己的眼眶,而后,他只听着那小子缓缓说道:
“……至少在蜀山上,我暂时会以『东郭偃』为自己的名头,至于你爱怎么叫,那就是你的事了。”
……
……
真是一段无趣的回忆。
“『东郭偃』……”
真是一段有趣的回忆。
“是啊,偃哥儿。”
影魔微微扶着额,回味着这一段记忆,而另一旁的范海东却是有些撑不住了,但他还是倒倒的强自站着,在此抬眼用那副模糊的面孔“笑”着看向对方。
“就因为这些『无聊的东西』,你放弃了坚持十二年的『剑』?”
影魔如此问道。
“就因为这些『无聊的东西』,我放弃了坚持十二年的『剑』。”
范海东如此答道。
“这是为什么!”
“或许……在你看来,成为『厨师』是一个『很无聊的选择』。”
范海东强自撑着说道:
“可是,在我看来,成为那所谓的『传说』,同样很『无聊』。”
“既如此,我们两个,又何必互相嫌弃呢?”
范海东只是这般笑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