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还在念学堂的时候,因为堂中大多是些七八岁的男孩,所以时常聚众去逃课耍闹。走的倒也不远,就在堂后。”
“学堂后面是一个大院子,虽然院墙围的宽阔,但池塘柳树、菜畦药圃倒是尽有,如此便不显得空旷了。
“院里总是趴睡着一条老黄狗,没生气极了。不过墙垣上常会顺树翻进来只狸花猫,我们就常挑逗它同那只老黄狗打闹起来。
“花猫没来的时候,我们便去墙角捉虫,塘里泼水摸鱼。女孩子不喜这些,便常去捉些小白蝴蝶,或是摘那菜畦药圃里的成花,为此可挨了先生不少批。
“柯良是我们之中的异类。现在想来,他时常躲在学堂中不肯出来,该不是内向,是害怕与外人接触。我们强拉他出来的时候,也总是畏首畏尾的不知在兀自害怕些什么。”
张毅一行人为了追捕凶手,自那杂货铺子的密道中追赶而来,原本他们以为很快就能赶上前逃的凶手,可对方的速度似乎比他们预计的要快上不少,而这条幽长狭窄的地下密道也比他们所想象的要长上许多。
虽然他们一开始是抱着追捕凶犯和救人的目的来这里的,不过随着这行进速度被密道拖得越来越慢,虽心思还念着那边,可心下却不由越发焦急了起来,为了不让自己在无意义的内耗之中将冷静消磨殆尽,他们决定通过聊天来平复自己的心境。
最为沉着的张毅提着灯笼在最前面照明探路,而后则是依次跟着同样提灯的李煜城与按剑的何琪,见那密道出口还远是遥遥无期,李煜城便同身后的何琪絮叨了起来。
“等到大些时再去回味小时候的事情,总会向奇奇怪怪的方向想去。”
若是换到其他时候,他们或许还想不到那么多话题可聊,但先前恰好念起了旧时的同窗朋友,便自然而然的聊起了小时候的经历。
“是啊,小时候总不像现在什么事都想这么多,所以单纯的多,也直率的多。”何琪附和道“我初到蜀山时年岁更比现在还小,许多事都不大明白,除了跟着长老学习,剩下的时间就只会跟在老大身后厮混玩闹。”
“不过说是剩下的时间,其实是大部分时间心思都在玩闹上,为此可挨了不少批。尤其有些长老火气还很大,发起脾气来特别吓人!现在想起来我还心悸得很。”
何琪说着心思也念起了从前。
“照理来说山上的光景是很无聊的,功课、吃饭、习剑、吃饭、学艺、吃饭、睡觉、起床、功课……最开始的时候简直无聊到发疯,因为山中环境特殊,再加上许多长老都是幅不苟言笑的死面孔,蜀山虽大,可大家也找不到什么玩闹。”
“可老大却不是那样的,他好像每天都能找到新的乐子一样,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多少把戏,他曾经组织过很多有趣的比赛,不过我们都玩不过他。
“对对对,还有那些可恶的世家子弟,他们可太可恨了!仗着自己的出生好整天就欺负我们!他们那些人背景又大又都是带艺投师,我们这些人打又打不过告又没处告,但是他们都很害怕老大的!
“所以平日里跟在老大身后的人除了玩的,还有不少是受了欺负找他去讨公道的,我们所有人都很佩服他。”
听何琪这么说着,李煜城却是不由呵了声“嘿,看来这世道也没个完全公平的好去处。”这么说完,却又是话题一转,说道:
“你小时候是做跟班的,我与张兄那时倒是班中的领头,我们那时候常常带着所有人逃课去后院玩耍,这一点上来看,蜀山上的那些仙长是不比田老先生的。田庸田老先生待我们极好,除了有些女孩采花耽搁了草株长势之外,很少见老先生会训叨些什么。”
李煜城虽是在窄道之中爬进的艰难,但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能从他的语气之中听出来他很怀念过去的时光。
“先生虽曾是在朝为仕,可倒也并不古板老派,闲暇时也常陪我们一同嬉戏。那人……田老先生那时很在意他,背地里找过我们两个不少,让我们多带柯良出去玩耍,约莫也是看出了柯良的性子偏极端些。”
“若是不『极端』的话,他也不会因为那事而退学。”
一直留心他们交谈的张毅忽的站定下来,回过头对二人说了这么一句,不过听闻他的语气总似是带着些愧疚?
二人猛地被他一堵险些没站定,待到刚站稳脚步,那张毅却又反身回去继续在前带路去了。而两人也不待思虑他到底什么意思,只能紧忙快步赶上去了。
“诶,不说那些也罢。”
李煜城笑着摆了摆手,接着说道“话说田老先生在朝时清廉奉公,解冠后还心系民生,自己草办了那茗香学堂,至于来人更是有教无类,简直可算是‘圣人’的境界了。”
“也曾听说过些传闻……那你们没有继续在那里深究学问,现在会不会感到可惜什么的?”
何琪闻言,不由开始想象起了那样的人物究竟是什么风采。
“呵,确实,我们也会在某些时候突然生起一个‘后悔’的念头,后悔‘好男不参兵’,后悔应该好好深究学问。是啊,这样的话,那几年的学习不就全都白费了吗?”
说到这儿,李煜城却是话锋一转,道:
“可田师父却不是这样说的,他说,不管我们以后去做什么营生哪怕是和读书半点不相关的事宜,也没有不去读书的理由。”
“他说,‘你们该是去读书的,知识很宝贵,但它并不高贵,我们每个人都应该珍视读书的机会,书本永远都是带领我们思想飞离禁锢的翅膀。’我们那时候很不理解,甚至会故意去唱反调惹他生气,可老师父总是会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的教导我们。”
李煜城说到这时动了情,只听他无不动容的说道:
“那时我很不懂事,即便茗香学堂便宜到已经是公办的学费,可、可……我们家实在是太穷了,家里实在是拿不出钱!爹娘只能把我送去军营领那一月一两的饷钱!那时我疯了,再也不愿意去那学堂上学,认为我白费了!白费了三年学的东西,以后全都没用了!是废材!”
“那时,我竟然指着老师的鼻子骂他多管闲事,说他去管其他人就好,管我作甚。”
李煜城说到这儿,不知不觉又添了三分怀念,他接着说道:
“我那时从未见过老师那么生气,他几乎是跳着脚来骂我,却并非是骂我不尊师长,而是骂我不懂得珍惜知识,消解了知识的意义。”
“他确实是位好老师、不,是位好师父。”
何琪点了点头,无不赞同的说道“或许换做以前的我也会不理解,尤其是我在入了蜀山派之后就更是认为修士只要足够强大就好了,但我在山上学习了那些功课,在听讲了那些人的故事后却发现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哦?什么人的故事?”
“是一些背离蜀山宗规的叛徒、离经叛道的恶人、堕入邪道的魔修的故事。”何琪说着不由摇了摇头进而叹道“他们的故事总是那么可惜而又令人厌恶。”
李煜城听后点了点头,说道“是啊,看来那里都差不多,我们初到军营的那几天,上官儿也会对我们这些新兵讲述过一些以前的故事。”
“啊,那是什么故事?”
“是一些古代世家私兵的故事。”
李煜城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是立国之前的久远之事了,不过真是想不到,以前听闻长辈讲述的军营故事多半是破阵杀敌、建功立业的热血之事,可领队同我们讲的却是旧时军队的恶行……唉,骇人听闻啊!”
“‘旧时军队的恶行’?旧时军队做过什么坏事吗?”何琪听他说的真切却又实在想象不到那是怎样的场景。
“呃……”
“不要给他讲那些事,那些事是军队的孽障,是只该由军人担负的业果!”
在前领路的张毅忽的开口打断了李煜城,因为看着青年意气,他不希望用那些旧事来玷污他的理念。可李煜城实在耐不住身后何琪的一再苦求,稍作措辞之后,他开口说道:
“嗯。你曾听闻的那些恶人、魔修的故事,换到军队,也就大差不差了吧。”
“会那样可怕吗?”何琪显然不信。
听到何琪这样说,却是在最前提灯照路的张毅开了口,他先是叹了口气,才替李煜城接着说道:
“魔修、恶人一类,再说邪恶,也终究是会被周围人所厌弃的。可军队是个大环境,当周围人皆是如此,你只会被周围那些更疯狂的人感染,身处其中,只会行恶而不以为恶。”
何琪听到这里沉默了,李煜城接过话头说道:
“正确的信仰源于知识,只有当我们足够智慧才能摆脱愚昧与盲从吧,这或许才是当初师父最想教导给我们的道理。”
(“以史为鉴,可知兴替;以人为鉴,可明得失。)
何琪心中念诵着古话,可开口却是说道:
“道理从小朗诵,可想要真正明白却要绕上不少远路。”
“是啊,不过有位好师父确是一大幸事。”李煜城感叹道“先生从不在意我们的出身,也从不介意我们将来选择的营生。”
“从学堂里走出的学生,有的像我们去了军营,有的回家去务农了,还有的听说去了千技坊入班子学把戏去了。”
“混的好的像学把戏的那些现在在各府演大戏,像我们就高不成低不就,混得差的还在家里忙农。但不管我们混成什么样子,给先生送的书信也都会有回信,在信中先生还会称呼我们‘我的学生’。”
“这可真是少见。就算是蜀山中的长老也不是个个和蔼可亲的,总会有一些个不大近人的孤僻怪人。”
“小心些,这一段路更狭窄了,护着些头,再注意点脚下。”
在前领路的张毅见那密道出口就在不远处,听他们还在闲聊便回头提醒下身后的两人多加留心。
“知道了,毅哥。”
李煜城简单应了声后思绪也终于被拉回了当下,想着这来时的一路狭挤,不免疑惑道“听说南方天干不似这北方气候温和,那边冬令时节冷得厉害,家家都有土炕来烧灶取暖,不过没听说过北阳府地界会有人家用这土炕。”
“确实,此地临近蜀山,气候四季平缓倒不必非得用这土炕不可。”
“那,莫非?”
“不。”张毅摇了摇头,否定道“若是初到北阳的外地人不知这细里,先搭了那土炕倒也是合理的,而且那灶口很新没见什么烧灼的痕迹,周围又没有堆放的柴料,该是先搭了那土炕后入冬却发现并不寒冷又懒得重动土木,这不合风俗的东西便留了下来。”
“不过……我好奇的是这条密道到底是谁修的呢?当初修建这条密道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毅的疑问自是无人可以回答,一时间,密道之中又久违的安静了下来。
临到出口的这几丈路或是当初修的紧急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更添得狭窄了,如果说一开始刚进那烧柴口时还有些拥挤,可等到钻过那烧柴口之后这密道就阔的很了。
最初,在密道中他们三人还能站直双腿,虽是需得欠下些身子但还是能大步赶路的,可越往里走这当初修建密道的主人就好像越不上心,这深处是越发狭窄崎岖了。从刚开始的低头快走,到后来的蹲步慢走,直到现在,他们只能匍匐着身子缓慢爬行。
“对了,今天游行时飞去抓凶手的那人可真是威风,那人你认识?”
沉默之中,是李煜城先问了这么一句。
不知为什么,越是临近出口他就越是紧张,也不知是出自什么心理。总之,李煜城不大想让周围安静下来,所以他又找了一个话题。
“当然,他也是我们蜀山的。”
何琪也似是想回避幽静,就开口回应道“那是东郭老大,他在蜀山上可是很有名的!在我们这些人里,只有没见过他的人,就没有没听说过他事迹的人!”
“哦?这么出名?那他是你们当中最厉害的吗?”
“这……”
何琪却是尬住了,他也有些不好开口,便只能结巴道“……倒也不能这么说,老大出名的地方也不是那里了……当然也不是说他不厉害!不过最厉害的应该还是去年大比当中打败卫长管的单思恭师兄才是,不过那年东郭老大他没有参赛就是了……”
“……总之是很厉害的一个人就对了。”
听着喋喋不休的何琪终于作出了个有些草率的总结后,李煜城只是继续问道“那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出名呢?”
“呃……”
面对这个问题,何琪又一次不知该如何回答,思绪良久也只是沉默而已。
“你刚才说,你以前在山上会跟着那人玩闹,‘那人’就是你说的‘东郭老大’吗?”
“对。”
听何琪点了头,李煜城这才了然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
何琪并不明白他这是想到什么了。
“别忘了,你小时候是做跟班的,我们小时候可是做老大的!”李煜城正色道“说是云云种种,但归根结底,就是因为打破了规矩,所以才会吸引别人啊。”
“他那么出名,一定是打破了不少『规矩』吧!”
“对……吧?”
何琪一时间不能弄明白他说这话的逻辑在哪里,所以只能木讷的点点头。
不过听何琪做了肯定,李煜城倒是在心中苦笑了几声,默叹道“如果当年我们能像他一样再大胆些,是不是柯良就不会那样选择呢?”
“如果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是啊。”
“什么什么?”
听着前面那两个人的一附一和,何琪显然搞不清楚。
不过何琪此时也不去分心在意那些了,因为他们这时已经到了这密道的出口。
回想漫漫来路,虽是总会疑心那杀人凶手真会走这崎岖暗道?但每当这样想的时候,看到那甬道上毫不掩饰的血迹,心底的疑虑便会被彻底打消。
在出密道之前,张毅还刻意将灯笼给熄灭了丢在甬道中,李煜城见状也是照做。
虽是一时间陷入了黑暗之中,不过这一出也是为了防备那凶手会守在出口,若真是如此,那这火光就刚好成了那凶手的动手信号,万事还是小心为好。
密道出口是在地面之上的寻常石板,照理来说应当是平日里盖在原地掩饰的,但现在那块石板却被掀开随意丢到了另一边。显然,凶手没有守在这里,也并没有什么掩饰自己行踪的想法。
待到二人将何琪也拉出了密道后,三人这才有空向四周望去。
这时,三人才发现自己是来到了个冷清的狭窄巷子。这巷子只有两尺多宽仅能容一人出入,巷中灰尘落满,显然是平日里少有人来。估计也是因此,那修建密道的家伙才会决定将这出口选在此处吧?
只是粗略估计,此处离那杂货铺子少说也有六十丈远了,这样去挖,要花多少时日啊?
何琪在前提剑领着队,待到出了巷口,这才发现是到了另条街上。街道冷清,现已没了一个路人,远处又无火光,看来一时半会儿其他的巡逻队伍也不会赶来。
“快看!那家的院门是敞开的!”
他们也不知那柯良逃去了哪里,那凶手又是追去了哪里,只是见这对街有异,也就只能当是柯良逃去了那里。
何琪指着的那家门落恰好在巷口正对的街对面,所以才能第一时间发现,刚一察觉异样,便连忙招呼二人赶去。
张李二人跟在何琪身后,急忙赶将出去,他们身丈高些,可是早就在巷中看到不对劲儿了!
城中早就下了禁令,严管外出,勒令各家门户紧闭,现在这家门户大开,显然……
“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天际鱼肚线白从其透露出些许光明,似是在向众人招露着此刻的『罪恶』。
“快走!”
张毅脚步飞快,事发之际没得半分慌神立马赶进了大门之中,其后的李何二人稍作半分慌张之后,也紧忙赶了上去。
院子不大,房屋仅正偏二分,其主屋门户大开,惨叫声正是从内发出!
三人快步紧赶,刚一踏入正门听见声响就恰好看见偏门外,一人影翻墙而没。
“我去追人!”
何琪第一个反应过来,将二人向身后一推,自己拔剑便追。
张李二人见状,也赶紧向声处跑去,只是不用推门就已经知道结果为何了……
那床上,年至半百的老两口尽皆死去。
老头是死在睡梦中的倒是少了那诸多痛苦,只是可怜被砍了七八刀,早已成了血肉一团。而那老妇则是在被凶人泄愤时惊醒的,平添了那诸多惊吓,被一刀砍掉了脑袋。
这种直观上的血腥冲击带给他们两个的刺激,不亚于那被折磨致死的铺主,不过是被那被褥所遮挡着些,不至再添些血腥罢了。
李煜城强忍着不适飞快的进屋扫视一眼,发现屋中只有两位老人。估计子女是成婚分家住在了其他地方,因此才幸免于难。
“扑通”
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自后传来,张李二人皆是一惊。
虽是天边泛白快至黎明时分,但到底还是黑隆一片,那东西又落在墙边,叫人根本分辨不出是个什么东西,但隐隐约约好像是个……
“别管那东西了,快去追凶手啊!”
李煜城抓着张毅就要往门外跑去,他们可不会那飞檐走壁的功夫,所以更要快些赶路才是。
“不对!”
张毅猛地拍开李煜城的手,飞快向墙边跑去……因为他看到那掉落的东西,好像是个模糊的人形!
“何琪!”
这是何其荒谬的一件事啊!
“李煜城!”
张毅失声高呼着叫他快些赶来。
这是什么事?
就在刚才还相谈甚欢,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而又和和气气的一个小家伙,此时却毫无生气的躺在了这里,再也不能和他们讲述自己最崇拜的人了。
“李煜城!”
何琪摔倒在地,这时已然没了性命。
此刻的他,神色并不自然,眼神中还充斥着发现凶手的『惊喜』,和对凶手无比厌恶的『怒火』。却不知,自己早已中了敌人的暗手。
是那凶手吗?不,何琪的眉间多了一个红点,是被暗器所杀!看来正如他先前所说,一击致命,这是『手段上的差异』!
“李煜城?”
张毅在亲眼见到何琪死后,不知觉已经开始有了三分慌神,他还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越是想要冷静,就越是手足无措,一时间只希望赶紧叫来同伴。
可他不该来的这么慢的……
“李、李煜城?”
张毅僵直的站起身来,略带颤抖的迈开双步往屋中走去。
此时他的脑中起了一个念头,却又不敢往下去想。
“呼…呃、呼…呃、呼……”
不知不觉之间,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手指僵劲却又不自觉的抽动着。
张毅的面色此时还保持着平静,可还是渐渐涨得通红。心跳嘭隆,一时只觉得耳根发热,但夜里的一股股凉风,又吹得他脊背发凉。
“不……”
咕噜着喉结,半晌,他只吐出这么一个字来。
李煜城死了,死在了刚刚转头赶向这边的路上。
这是什么样的事啊!
是啊,这是什么样的事,他也无法去『思考』了……
他们二人,已成了那丢弃在密道之中的『熄灭的提灯』了。
……
……
有些故事会戛然而止,有些故事会不为人知。
惊堂一响,结尾的当真是故事?
……
--------幽梁城内尚文客栈--------
『烛尽余烟散,人明神渐清。』
“我还以为,今夜无人了呢。”
抚手轻挥,随意捉下一只暗器。
单思恭循迹向窗口探去,恰好见个黑衣人消失在了房檐群遮之间。说实话,他也实在好奇。这屋中昏暗无光,只映进些许天边昏白,这又是如何击打得准的?
向那刺客遁处看去,单思恭并未动身前追,若是放在前半夜他或许还会有些激动,不过如此冥思许久,那些急躁早已被他抚平。稍作思虑,单思恭察觉到了些许蹊跷。
这刺客隐匿极佳,凭他的境界竟是未能探查得到。
照此来看,若是发起突袭,想来他也是有些棘手的。但对方只是招出一道暗器,又并不致命,这便实在有些……
“是想要勾引我去什么地方吗?”
单思恭映着窗外一线白光看着手中哑光的暗器,想来只能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不过倒是不能这么无动于衷,但也不能就这么莽撞追去,若是就此中了埋伏反倒不好。想通这些个关节之后,单思恭旋即动身。
随手将暗器放在那桌案上的蜡泪旁,取过两柄剑后,随即下床去向隔壁房间。
整夜待势不出,将近黎明时分却选择出手暴露,对方必定是有所谋划,还是去叫上他们三人一起前去为好。
“不过他怎么去了这么久?”
先前,他是让东郭偃去隔壁告诉齐营丘和范海东好生休息,该是一句话的功夫就能回来才是?为什么空他在这厢待了整夜呢?
莫不是他也嫌弃自己不成?
“快走,有情况!”
单思恭开门见山的说到。
齐营丘与范海东二人本就整装睡的极轻,听到这话一个激灵就翻身起床提剑外出。
不过见门口单站了个单思恭,这就又奇怪了,单思恭和东郭偃不是同住一厢吗,这时怎么只来了一个单思恭?
单思恭见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也奇怪了,那东郭偃不是来这厢躲他了吗?
“他不在这里吗?”
“嗯?偃哥儿不是和你在一起吗?”范海东听了这话不解道。
在旁的齐营丘也说道“对啊,老大前半夜告诉我们要好好休息,说完就走了啊?”
“没有啊?”单思恭否定道。
话到此时,三人全是一个寒颤,不约而同的想到:
东郭偃怕是被抓走了!
要不然他为什么会如此不告而别呢?
“老大他整夜未归你就没奇怪吗!?”齐营丘几乎是失声尖叫起来,厉声向单思恭斥责道。
“冷静!”
范海东见他冲动行事,连忙将他按住,急忙劝道“偃哥儿他福大命大,功夫极高,不会出事的!兴许、兴许……”
“……兴许是发现什么刺客,来不及告诉我们就追去了!”
终于,范海东想到这么个理由抛出,终是安抚下了齐营丘。齐营丘虽是激动,但也不是完全听不进话,见范海东这么说,他一把挣脱出来拍着手问道:
“老大他说过刺客很危险,如果他遇到围攻,怎么办?怎么办!?”
说着,转身拍手问向单思恭,试问他该如何作答。
“怎么办!?”
“这……”
单思恭却也是回答不出。
范海东见状,又是出言调解道“偃哥儿他本事大得很,遇到什么事都能够化险为夷的。而且再不济,城中还赶来位长老主事不是?”
听到这儿,齐营丘这才好些,安稳了下来后,范海东接着劝道:
“刚才单长事说有情况,我们是不是先去追凶比较好?”
想起东郭偃曾提示过要小心刺客,最好结伴而行后,齐营丘也只能点头同意道:
“也是。”
听他这么说,范海东连忙推着他叫单思恭去带路。单思恭对此也是极为自责,虽还是十分在意东郭偃到底怎样了,但这边事出蹊跷他还是决定先行解决才是。
单思恭带头领路,二人跟在其后。
正在下楼的时候范海东忽的想起些什么,便开口问道“说起来,你还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事。”
单思恭边领路边回答道“刚才在我入定之时有黑衣人出险行凶,那人的隐匿手段非常,即便是我也是在对方出手暴露杀机时才察觉到。”
“嗯,看来对方神隐法成就非凡。”
稍作思量后,范海东又问道“那刚才一番袭击,你觉得的那刺客身手如何?如此贸然前去是否会中了对方的埋伏?”
“只是佯攻一击而已,本事并不如何,至于‘埋伏’一事我也想过这些。”单思恭接着说道“现在去追,一来只是知其大概方位,这时间对方怕是早已跑远了;二来刺客擅匿,埋伏之下我们必会陷入不利之地。”
“那我们这是?”范海东疑惑道。
说话间,三人已下了楼走到了客栈门前,单思恭回头解释道“我们要去通报长老,那刺客在此处出现,要派人前来多加防备……”
“不!你们找不到长老!”
一道喝止从那客栈门口传来,猛地炸响惊得单思恭三人一跳,三人循声看去却发现东郭偃就直愣愣站在那大门前。
“什么?”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不仅是为其所言的内容,更是为东郭偃这莫名的去而复返。
“老大?你没事吧?”齐营丘快步上前询问道。
东郭偃一面将赶来的齐营丘推开,一面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没事,我怎么会有事呢?”
范海东见状则奇怪道“偃哥儿你这是干什么去了?从哪儿回来的?”
“城中发生了些要紧事,话别多说,先跟我来。”东郭偃话没说完便转身牵缰上马,一面停驻一面招呼道“切记低调行事不要使御剑法,你们也快些上马,我来领路,路上边走边说!”
余下三人听了,也纷纷上驾,随着东郭偃拍马而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范海东还是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就连稍作通知的时间都没有。更何况如果真的发生了大事,先前叫上自己三人不是更为保险?
而且大事已经发生,如此去而复返,不是更浪费时间?
“坐镇长老此时已经离开幽梁城了!”
“什么?!”“怎么回事?”
“是那『魔刀碎片』被刺客所获,掠去了城外吗?”相比齐范二人的惊讶,单思恭还算是能够冷静思考。
“对。”
在前带路的东郭偃点头说道“仙衙阁中下了禁制,长老正在将刺客往陇安仙台处赶去,同时命令所有蜀山子弟务必结伴赶往。现在,可能已经有弟子遭遇不测了……”
三人听到这儿不免沉默些许,皆是不做言语,心中更是为此懑愤不已。
“所以我们现在要赶往『陇安城』,再留在『幽梁』只是误了大事。”
“不对!”
单思恭忽的勒住马匹,东郭偃闻声也只得停下马来,回牵看去,却见单思恭皱眉而瞪,似是心中有万般不解,便出言问道:
“怎么了?有事还是到那边再说,别耽误了大事。”
单思恭并不理会,稍作思付后问道“若是长老将得到碎片的刺客往仙衙阁处赶去,那么其余刺客为了掩护碎片,应该也会相继向陇安赶去才是。”
“是啊。”东郭偃点头道。
“可是……”单思恭不解道“……既如此,那为何会有刺客来对我佯攻呢?”
“‘刺客不与旁人为敌,出手则必有十足把握。’这是你说过的话,但那名刺客却只是对我佯攻一击后便毫不掩饰行踪的逃走了,像是要带我前往某处一般……”
“等等!”
东郭偃忽的出言打断了单思恭的叙述,只见他皱眉问道“你确定有不明刺客对你佯攻出手?”
“当然。”单思恭点头肯定道。
“怎、怎么了?”
齐营丘见东郭偃脸上似是翳阴一般,面上黑作一片,也不知他是想到了什么,便牵马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有没有事。
“没事。”
东郭偃拍开他的手后,驾马又走了几步,忽的开朗起来,仰头哈哈大笑道:
“原来如此!”
“到底怎么了?”
三人正当疑惑着,看着东郭偃驾马而去慢步走远却不解释,又这般转变性情,不由尽皆有些奇怪。
“没事没事……”
东郭偃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先过来,见他们人都到齐之后,才开口说道“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什么怎么回事?”
说着,三人驾马走到近前,东郭偃也转马回身。三人便这么看着他,待他解释。
而东郭偃却忽的笑道:
“你们知道……『捕风系影』吗?”
“什么?”
和风而去,如影而散,空余马匹仍留原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