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藏书楼--------
临近晌午,暖阳正盛……
话说这时节明明刚过小寒,但此方地界又总不似半分地冻天寒。
蜀山之上,终是一副四季如春的和煦之景,尤为是在这样一个晴空万里无云的朗朗晴天,只叫人愈发慵懒,愈发惺忪而已。
“呼~”
一声长吁,恰是代表了这位声主心绪正是不佳。
此人,正是向高华。
向高华此时正端坐在木椅上,姿势规整极了,显然他平日里教养规矩极好,哪怕是长吁叹气,都自把持着一贯的周正。
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抬眼向旁侧的阁窗看去,外面已经有寥寥几个子弟相互搀扶着走向食堂的方向了。而这其中的不少人,或许前不久还在互相掐架。
……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出来,放开手脚打一架不就解决了吗?”
……
这样一句旧时听起来简直幼稚到可笑的话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当中。
“嘿,还真让他说对了。”
向高华轻声笑道。
“你在笑什么!”
“咳!”
……
向高华年岁不高,今年过年后也不过刚二十四岁的年纪,他相貌温润如玉,却不合年岁的带着种年长者的和蔼。此时微微一笑,莫名带着三分老爷爷的慈祥。
毕竟看平日里的爱好,“品茗”、“读书”、“习字”云云,便不是孩子心性爱干的事。
但……
又有多少人会是生来的老成呢?
他叫向高华,既是高德长老之徒,又是资辈崇高的一辈,平日里老成持重、规矩得体,其身份更是受众多弟子尊崇的长师兄。
不过,他一开始也并不是这样的。
那还是要从他和东郭偃初见之时说起——
所谓,『清茗于杯忆知己,风华易得佳音敝。』
……
“咳!咳!咳!”
“说啊,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向高华无奈的看着桌旁的那个小祖宗,他也真是头疼于东郭偃将这紫鸾小师妹抛给了自己,因为他也确实安抚不下被东郭偃丢在山上的她。
紫鸾在山上最看重的只有两人,一是她的师父静若,二便是同位师承的师兄东郭偃了。她将其二人看作亲人,不过相比起“冷淡恬静的爷爷”,她自然更喜欢“活泼热闹的哥哥”了。平日里时常黏在他的身后,俨然成了东郭偃的又一个小跟班,可想而知,这样的黏人的她对于东郭偃的“无情抛弃”会有多么埋怨了。
“不说就算了!反正你笑的肯定是些无聊的笑话!”
“嗯,这倒不是哦,可能会是些你感兴趣的事情哦。”
“我感兴趣的?是什么?”
紫鸾眨着两只大眼睛,直盯着向高华,似是也在好奇他到底会说些什么能让自己感兴趣的事。
“我在想东郭师兄的事情。”
“哦?!”
“而且还是你还没上山时的事情!”
“哦!?”
紫鸾立的睁圆了两只璃眸,一副兴致满满的样子,立刻将东郭偃不带自己下山的不快给暂时抛在了脑后,赶忙让他往下去讲。
向高华见终于安抚住了这个小祖宗,也是不免沉了口气安下心来。重新坐回座上,向高华随手将撒的只剩浮根的茶碗倒净,又重添了一碗香茶后,慢悠悠的呷了一口,咽到肚里吐出的是满嘴茶香。
“你到底讲是不讲?”
“讲。”
向高华这么说着又喝了一口茶,眼看紫鸾又要发作才开口说道“可这话总得有个头吧?这头要怎么起呢?”
这话,像是在问紫鸾,也像是在问他自己。
向高华阖上双目,慢慢说道:
“我其实蛮害怕东郭偃的,不过也是发自真心的很佩服他这人。”
“为什么?”
向高华没有回答,而是回忆起了今天的光景……
他在旁人眼里是一个极重『规矩』的人,按理来说应该是很讨厌东郭偃这种扰乱蜀山清规的家伙的,不过就此结果来说,他觉得东郭偃做的很对。
都是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平日里相处难免产生摩擦,即便长老等人一直教导什么“戒骄戒躁”,可终究是顽童心性又能听进去多少?难免不保心生芥蒂。
大家都是要在蜀山上待个十数年的,有些还要更久,与其相互记恨,明讽暗斗的不得和睦。还真不如痛痛快快打上一场,将情绪都发泄出来,到时候又都是敞亮的师兄弟了。
“嗨,真亏他能主持的住这种局面。”
向高华不由摇头一笑。
“所以你到底在笑什么啊?”
“好了,我来给你讲讲东郭偃刚上山时的事吧。他那时候上山没多久,可就搞出了一场大乱,那动静今天这场比起来也只能说是儿戏,几乎是要气的长老联名上报朝廷请奏入狱的程度啊!”
“什么什么?”
“慢慢听吧,‘蜀山第一祸害’的故事很长呢。”
……
--------北阳府北州古县--------
“到地界了,该下马了。”
“嗯?嗷!”
东郭偃从马上坐起身来,镫了马缰随即转身下马,这么绷着身子好好的直了直腰肢,接着又大大的打了个哈欠,接口道:
“知道了。”
东郭偃砸吧着嘴,耸了耸肩背,好让自己走路的时候腰背没那么佝偻。
先前在蜀山上那么大闹一通还是蛮摧人精力的,他本身便是前不久从睡梦中惊醒的,这一路走来,都是在马背上昏昏欲睡的。所以,他的马绳一路上是由单思恭代牵的,而单思恭是因为先前负气,所以故意赶路极快。
单思恭他又是身职『长事』之位,说到底,要是没有东郭偃出面的话,齐营丘和范海东两人还是有些“害怕”他的。如此一来在东郭偃熟睡之后,面对单思恭快马赶路,即便齐营丘想说些什么也都被范海东给按了下来,这一路上他们就这么闷声追赶。
而东郭偃实在昏沉的厉害,所以即便他被颠簸的很是难受也这么睡了过去,这就导致他一觉醒来感觉自己的腰椎快被马鞍硌到断了。
“赶这么快干什么嘛?”东郭偃又长长打了个哈欠抱怨道,这么说着又猛地想起早前些林云那句玩笑话,无来由的低声说了句“别真的是鬼上身了。”
单思恭这时也下了马,他也没在意东郭偃的后半句话,只是顺手理了理马鬃,一状理所当然的说道“不是说要在午前赶到古县的『幽梁城』吗?这不是到了?”
“啧!”东郭偃满是无奈“我们这可是不限归期的任命,要是每天都这么累的话我不介意将归期定在今天晚上之前。”
“与其抱怨,不如说说我们下一步计划要往何处?”
单思恭倒没这么多牢骚,他虽然以前也跟随师父或是其余长老多次下山,不过那都是去参加各类『议事』、『比武』之类的营生,他这种身份与天赋,即便他想也极少能够参与到什么出任当中。
所以即便明面上不悦,但单思恭心底确实对这次的出任十分上心。
“‘下一步计划’?我刚睡醒,不想动脑,要不你们两个说说自己的想法?”
东郭偃话题一抛,转又问起了身后的齐范二人。
齐营丘听了先是一愣,而后极快的说道“我都听老大你的,老大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说去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都说了我现在不想动脑……那海东你呢?你有什么想法?”
“我嘛……”
范海东一时僵在马上陷入了认真的思考当中,本来看他那副全神贯注的样子众以为是等不出他的想法了,但几乎就是一个扭头的功夫,范海东便开口道:
“要不……我们现去吃饭吧!如果过了现在的饭点,那可就要饿到晚上了!”
“不去。”“你死不死啊!”
听得范海东的提议,单思恭和齐营丘二人立刻就作出了自己的回复。
“我觉得不错唉,反正不知道到底下一步该去哪儿,与其兀自着急,不如按部就班慢慢来。”东郭偃点了点头,举起一只手来接着说道“我同意海东的提议。”
“那我也同意。”
几乎是在东郭偃话音刚落,齐营丘也举起了一只手以示同意。
“那……”三人齐齐转看单思恭,最终还是东郭偃试探道“……‘少数服从多数’?”
“……听你。”
似是犹豫了好一通,单思恭终是勉强同意了下来。
“话说我们四个里面就你职权最大,要是你……”
“不必,既然『命证』在你手中,那么出任小队自然由你发号施令,令在上,我也不便僭越。”
单思恭这话一说,东郭偃三人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免有些惊讶于单思恭的认真和执拗。
“要不我们还是先在城里打听打听消息吧,我们都修行有成,其实一顿两顿不吃也……”
“不,我刚好看见一家食肆不错,馋了,咱们先去吃饭!”
东郭偃直接打断了范海东的调和,虽然他也知道对方出处是好,但按着单思恭这个性子这时候违逆他怕是更要犯拗。
“『齐思楼』?听名字好像有些来头诶,老大,我先去订座,你们后到就行。”
说着,齐营丘把马缰塞给范海东,自己一溜烟就窜进拥挤的人流之中入城去了,转眼在人群之中就没了个干净。
“这会儿山上食堂里应该会蛮‘安静’的,倒比不得这儿的热闹光景。”东郭偃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指道“果然,吃饭还得是热热闹闹的吃才有气氛不是?”
“也是。”范海东点了点头说道“不过真亏偃哥儿你能这么一脸平静的说出好像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啊。”
“‘民以食为天’,我可没让人泼厨房人的祸水。”
“我又不是埋怨,这不是……”
虽然气氛并非融洽非常,但一行人还是在他两人有说有笑的氛围下牵着马进了这幽梁城中。
……
日到晌午,时至巳时,作为往来通口之城,此时的『幽梁』之中官道上人流也是摩肩接踵络绎不绝,而东郭偃一行人便牵马步行其中。
其实市城之内,街上行人总有出行极为拥堵的几个时间段,于此官府便做规定:
“城中忙时,来往行客旅人不可驾马而行,客商车队不可驰车疾行,违者按况罚金处置,如有伤人者同须照价赔偿。”
这时间恰是来往行人繁忙之时,他们几人带着马匹行李自不便在城中骑行,而行人繁闹甚多,突发之下马匹难免受惊,为保无恙他们也只能牵马慢行。
可这样一来步程便要慢上许多,也是因今日城中来人实在太众,若走的慢了,各处房铺、大小店家只怕都满了客,到那时他们一路下来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了。所以,便先托齐营丘进城做些打点一二。
果然如东郭偃所想,不过十多丈的路他们几人硬生生走了近一刻钟,等到了约定的齐思楼之后,齐营丘早已订好了饭菜落座布好了。
把马匹安置在门口的拴马桩后,三人进了前门柜台,对面就是坐好的齐营丘。
“老大,饭菜已经订好了,不过店家说今天客人太多后厨实在忙不过来,所以可能会迟点儿……我要不再去催催他们吧!”
说着,齐营丘就要拍案而起,东郭偃无奈叫下了他,说道“好了,别这边儿我刚坐下你就起,既然都说了人多我们也不差这一会儿,行头虽然换了但别忘了我们的身份。”
虽然他们三人都是换了一身常服,但单思恭却是不肯更换。
何况,说这话的时候东郭偃不忘指了指他腰间的腰牌,齐营丘下意识一捂,而后又挺腰坦然道“这有什么好怕的?我直接走到他面前,往柜上一拍亮明身份,还怕他们不给我们加急?”
“让你别忘了身份不是让你这样用的啊!”
东郭偃捂着脸哭笑不得,单思恭则扶着额角青筋直蹦,而范海东……范海东正盯着后厨门缝研究这家食肆的厨艺高低呢。
齐营丘听了这话,将手一摊,反问道“那我要这身份有什么用?”
“也就亏是你上了蜀山有人管教,不然你这性子出了外面最低也得是个‘闹市的大虫’。”东郭偃揉了揉眉,正色道“好了,别管那些,既然这时候安定下来了,我们还是先讨论讨论掌门的任命吧。”
“行,听老大你的。”
齐营丘瓮声瓮气的坐了回来。
“对。”单思恭闻言点了点头,同意道“早该这么做的,那么你是如何想的?”
“我觉得在说具体的行动规划之前,我还是先和你们细说一下这次任务的另一些细里比较好。”
“‘另一些细里’?”
“对,这次任务总的来说十分宽泛,几乎可以说是没有什么限制,也没有什么要求,简而言之,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掌门希望我能直接找到老掌门本人,次一点,也是想让我找到能证明老掌门现状的物证。”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现在?”
“掌门也没说太多,不过我觉得似乎是掌门算到了什么,认为‘时机已到’?我能与老掌门缘会一二……卜卦真的能算的这么神乎吗?”
“我?”
被拍手的齐营丘也是一愣,皱眉道“该是……可以的吧,不过我并不擅长这类命数的卜卦就是了,而且我卜卦易数的能力比起掌门来说更是拍马不及的吧?”
“那我们该如何开展行动?”
“先别想这些了。”东郭偃摆摆手随意说道“关于老掌门的记述在藏书楼中就有不少,我曾在闲暇时一一翻过。不过书中所记内容少是些老掌门在散修之时的经历,多是些立派之后的记述,至于离山的纪文,并没有亲书,只有一摞摞的朝廷搜状卷宗。”
“结果如何?”单思恭问道。
单思恭等人虽然也会在藏书楼中翻阅一二,不过他们的翻阅多半都是为了当下的目的,尤其是单思恭,更多的时间他则是待在『藏经阁』中翻阅学习更高深的功法,根本不会花费时间去浪费在藏书楼中查阅无意义的信息。
“自政启十八年起至今七十七年间,各时各地信息不断,以政启二十年间的调查最为详实充沛。后许是为避免劳民伤财?在顺治、靖崇年间渐改为五年一巡,这十二卷相比之下记述略显单薄,也更添虚妄之言。”
“所以那些记录中有记载师祖掌门的出现地?”
“有,最初时天下一十二府十之七八皆有传闻、真面,不过后续卷宗中所记却是不见真面,只有传闻了,而且多云集在贵州、关西二府一带。至于最后一本卷宗……”
“最后一本卷宗也记述着老掌门的事迹吗?”
齐营丘听到这儿有些按捺不住了。
单思恭并不理会他的言语,只是灼灼的盯着东郭偃示意他往下接着说,东郭偃皱了皱眉,说道“……最后一本卷宗,所记录的内容就连文记官们也不确定,实际上,巡官们在政启年末期就已经彻底找不到老掌门的亲面者了。至顺治年初开始,便是各类缥缈不知其主的传闻,连口述者也不清楚消息从何而来,所言者何人。”
“传闻逐渐模糊,巡官也无法判明这繁多信息的准确与否只能一股脑的全交给文记官记录,文记官更是无从考证这传闻来源,就连总责也在卷宗中自嘲,他们是在写一本民间野史的志怪小说。”
“所以消息就这么断了吗?”
单思恭不由大为可惜。
“不过负责卷宗的总责虽是不断自嘲,但对此倒是十分认真,他根据七十多年来各类传闻进行整理与汇总,又加上大胆的猜想,倒是画出了一张七十多年来老掌门的行进图。”
“图画如何?”
单思恭又一次激动起来。
“图画繁多,不过行进的终点,似乎是曼州一带。”
“‘曼州’?贵州府曼州一带?”齐营丘不由咂舌道“那好远的,少说近万里之遥的。”
“不远!我们御剑疾行,更兼各衙中长老相送,不出数日便可抵达!”单思恭几近是拍案而起不能自已道“我们这就抛下辎重,丢下马匹,现在时日不晚,若是即刻动身,不到今晚便可行近千里之路!”
“呃……”
东郭偃眉头紧缩,嘴张了半天才说道“……好!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现在就即刻动身,都不用到今晚,一盏茶的时间就能回蜀山里。到时候你去你的习武场,我回我的小菜园,他去做手工,他去颠大勺,各干各的营生,再别起这份心思。”
“你这是什么意思?”
“单长事你是想逼死我们啊。”齐营丘激动到“老大说的很明白了,一切关于老掌门的记述只是传闻,若是真有……怎么可能真有!真有的话,那么多百姓、巡官去找早就找到了!就算我们即刻杀到那里,多半也是扑一场空,这次任务我们大概会无功而返了。”
“那你想如何?”
齐营丘看了看东郭偃,见他不开口,便思量着回道“我想,还是暂且先按照那张猜想的行进图慢慢出发,一路上再在当地调查询问,这么慢慢来总归稳妥得多。”
“我还是觉得快查较好,若是一时不对,也能即刻改正重寻目标。”
“你太着急了。”东郭偃终于开了口。
“你这么做迟早会把自己给累垮的,我说过,这是一个不限归期的任务,我们没有必要追赶时间。再者说……”东郭偃忽的笑道“……虽然掌门似乎对我很有信心,不过我却对能否找到老掌门这件事不大自信,这终究是件难差事,就像齐老三说的,我们大概会无功而返。”
“不过这就很可惜了……”
“可惜什么?”
单思恭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是奖赏了!”东郭偃摊手道“你们不会这么着急出来,却连任务的奖赏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要去累死累活吧?”
“对哦,奖赏是什么?”
相比起对此并不在意的单思恭,齐营丘倒是对此更感兴趣。
“『百圆』哦!”
“百圆?”“百圆!!!”
不出东郭偃的意外,即便是向来对于外物不以为意的单思恭,面对巨财也难免侧目,至于齐营丘?就更是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也难怪他们,毕竟“百圆”对于蜀山门生来说实在是一笔天大的巨款。
不过本来蜀山派中是不流通货币的,物品取用与否皆看意愿。
不过后来十八大家、百余小族,甚至是皇庭五族纷纷派交换弟子往蜀山派中修习之后,这些交换弟子往往不修蜀山心术,不习蜀山功课,整日只沉溺在藏经阁中,以此好带回族中为家族子弟传授各家奥义。
后为杜绝此等现象,蜀山派中便流通铜钱以作取用之凭证,每月照额发放,各家子弟则皆有私心不肯与旁交易,后陋习逐消矣。至于这用作凭证的铜钱,分为『方』、『圆』两类,皆是世所常见的铜钱样式,圆纹方孔与圆纹圆孔,后者为错版样式,两类皆为制宝阁莫将长老所铸。
至于错版稀少故一圆所值一千方数,而单思恭身担“长事”之职,一月俸方也不过只三十方数。
“所以这百圆我们四人要平分吗?”
“想的太美了!”东郭偃拍着齐营丘的头说道“能不能完成掌门的任命还另说,就别妄想那百圆了,还是踏实下来想想我们吃完饭后该去做什么吧。”
“那老大你有什么计较?”
“我倒是有些想法了。”
“哦?不妨说来听听?”
单思恭一听东郭偃有了计较,也不禁有些好奇他的想法。
“啪啪啪啪啪!”
忽的一连串鞭炮声响,打断了几人的讨论,鞭炮声未断紧连着便是喜庆的敲锣打鼓,街对面城门口的庆典队伍是他们进城时就看到的。现在,这长队终于开始了游行。
即便他们坐在屋中,也能从门口开窗看见那夹道欢迎的众多游人百姓,男男女女,垂髫黄发,都一并围凑了上去,只挤得敞口处一片乌黑背影。
一时景象好不热闹。
东郭偃几人被那突响的鞭炮声莫名给吓了一跳,仰头看去,正好看见那队伍欢庆而来。东郭偃见状,便顺势说道“吃完饭后我们就各自散开,自由行动吧!”
“什么?”
单思恭一时没弄明白东郭偃的意思。
“我说,我们休息打点过后就四散分开行动吧,也好各自打探消息。”东郭偃指点着桌子说道“我有说过吗?老掌门云隐时最初的亲面之地就是这里啊,也就是说……这里,是老掌门的,也是我们的『起始之地』。”
“你不会是……”
“这家店真有问题!!”
“啊?”“啥?”
几人回过头去,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许久沉默不语的范海东是在一直盯着后厨看,从他坐到那里起就一直顺着门帘紧盯着后厨不放。
“小店后厨做菜哪有这样做的!”
看着似是自己愤愤不平起来的范海东,东郭偃一脸诧异地戳了戳身旁的齐营丘,指点道“刚才说了那么多,他不会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吧?”
“看样子应该……不,肯定是了!这小子!”
齐营丘见他这样子没来由起一股怒火,单思恭见状连忙按人,而东郭偃则是乐呵呵的出言问道“海东啊,你这又是发现什么了?”
“当然是大问题!”
“哦?什么大问题?”
“这家店后厨太小,忙人太少,这本来没什么,只要运转得当也能周转的开。但他们做菜根本全无规划可言,完全是照着点菜顺序的先后在做!”
“哎呀!这岂不是光自己忙个不停,空晾起了客人吗!怪不得我们坐这里这么久了一道菜都没上。”
“是啊!做菜不看桌次,也不管繁易。他甚至不会每桌先上个小炒安客,然后再做费时的主菜,上一道还糖醋鱼呢下一道又凉拌上三丝了!菜没做几道锅是洗了一遍又一遍!”
“也就是今天实在人多客满,不然的话估计要走不少人。”
“不少人?全都得走!要是以前我爹厨房里的伙计这么做,早就……”
“掌柜的会不会开店!不会开店老子今个儿就教教你怎么开……”
“哎?怎么真去了?我都说了注意身份……”
看着也随门外热闹一齐乱了的三人,单思恭皱着眉头只觉得心烦意乱,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些人面对如此重要的一个任务竟可以散乱到如此闲散的程度。
他尽力让自己去回避这个问题,因为这毕竟是掌门的亲命,他不能对此提异。
但越看他们三人的乱象便越是不由怀疑掌门的选择,觉得掌门到底是不该这么随意,怎么也该是由自己令命证指挥才是。
“呼……”
单思恭长吐一口浊气,没说什么就告辞了三人。
反正他本来也没有心思吃饭,正好东郭偃也说了之后要分散开来各自行动,他这也不算是违背领命吧?
急匆匆的闷头走在街上,似是撒气似的,单思恭埋头走的极快。忽的不小心“砰”的一下,一头撞在了身前游行队中一个玩客的背上。
被撞的那汉子倒也不恼,许是也被这欢庆的庆典氛围所影响,反倒是回过身来笑呵呵的提醒句“走路要小心啊!今天游行的人这么多,乱窜很容易磕碰到的,要是这么开心的日子受了伤那可就不好了!”
“多谢提醒。”
挂不住面子的单思恭连忙撇过脸去,又是闷下头逃也似的急匆匆走了。
“多小心啊!”
那汉子临了还不忘叮嘱一句,见他没回应也不在意,就又转回身去乐呵呵的重回巡街庆典去了。
……
单思恭一路闷头快走,等到逐渐冷静下来,反应得过时却发现自己已经离他们很远了,按理来说即便是分散行动也不该这么独自行进,虽说这年月也不可能出现意外,不过若是因在城中迷路而耽搁了队伍就不好了。
“算了,先回去吧。”
单思恭摇了摇头,本想在路边拉个人问路,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是一家很高很高的阁楼,这雅阁画栋雕梁,屋檐飞饰倒是显得几分雅气。
(“『相子阁』……”)
心下先是忽觉一怪,单思恭又站定身子仰头上看,发现那阁楼上确正挂着一个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相子阁』。
(“怪了,我又不曾先见牌匾,又是怎么知道这阁楼的名字的?”)
许是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心思,单思恭还是决定先找人问路回店,可往四周一看,虽是人来人往拥堵非常,可落在他的眼里,却只剩下了熟悉的街巷建筑。身在人流之中,却没有初到者的茫然无措,他倒不似行客,反而像是熟络的主家。
“幽梁城、幽梁城、幽梁……对了,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单思恭猛地身形一滞,双目之中满是惊慌,他惊讶的发现对于这座自小长大的城市,虽然他依旧印象深刻难以忘怀,但竟然没有在自己第一次踏入的时候就全部回忆起有关它的记忆。
那记忆中的过去并不遥远,可他为什么还会遗忘有关它的部分呢?
“相子阁……”
单思恭依旧记得,在他小的时候经常同爹娘一起去楼上观戏,相子阁有城中最好戏班,据说里面的师傅都是从东阳府的梨园中请来的,他最喜欢听的便是里面打打闹闹的“新戏”。不光如此,楼里还有从湘县回禄城里请来的“红旗茶点师傅”,他极爱吃这里的桃酥。
相子阁大门前各色行人来来往往,单思恭只是在门前稍愣了一下,便同大跨门槛而出的一位老生撞了个满怀。
“哎呀呀!我这刚买的莲子糕!”
这老生被身高体壮的单思恭一撞险些摔倒,却先顾不上自己,而是心疼的护着自己手里包好的茶点。这老生也不知为何这么小心地看护着刚买来的茶点,边检查嘴里还不忘边念叨着“也不知是哪家的公子,若是冲撞了万福还望……”
老生在看过怀中的茶点无恙后,才边说边向对方看去,可目光刚一落到对方的脸上便忽的愣住了,刚忙移开目光的同时嘴里不断的低喃道“像,真像……”
“老身不小心了,还望公子添个原谅。”
老生摇了摇头,只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天下之人何其之多,有一两个面容相似的倒也正常,只是这位实在是……
这老生低下头去正这么想着,却不经意间瞥到了对方悬挂的腰牌,只见那铁质似的紫木腰牌上写着三个大字——『单思恭』。
“啪嗒”一声,那茶点掉在地上,这老生也差点一下站不住,若非是单思恭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也非得跌到地上不可。
“是、是我家公子!是我家公子回来了!”
渐渐泛过光彩来的他发现自己正被单思恭扶着,连忙诚惶诚恐的牵下他的手,连连说道“这可真是折煞老身了,老身单得田见过少爷。”
这位老生原姓方,名方得田,是多年侍奉单府老爷的下人了,因忠心伶俐,又会来事,便被主家改赐了个“单”姓。
单得田拾起包裹,边带着单思恭往楼里走,边真切的询问道“少爷这是何时下的山?这次下山是否就可以一直回来了。”
被安在座上的单思恭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作答,单得田只顾着开心没留意到他细微的难安,在通知过店家再包好一份莲子糕后,便同单思恭絮叨了起来。
“今天可真是大好日子,家外新君登基游街祝典,家里少爷您又回来了,合该庆祝一番才是。只是府里老爷去宫中未归,估计等大典结束老爷回来也就到晚上了,那时候府里再点灯,好好热闹热闹。”
“哦,是、是吗?”
单思恭不知该作何回应,只是讷讷地点着头。
就这么小半天,都是单得田在说单思恭在听,这空档店家已经将包好的一份莲子糕与另一份桃酥送到桌前,单得田怀好两包茶点,这才为单思恭带路回府。
“少爷待在山上那么久,这时间城里新添了不少铺子,少爷怕是对这新路不大熟络了。”
“没有。”单思恭摇了摇头,否定道“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样。”
“是吗?可老生我记得是开了不少新铺子的……也是,少爷修道有成,听说修士们都记性极好,用力一想连刚出生时的事情都能记起!想要记住一件事过百年千年也不会遗忘,这才不过几年,少爷一定是都记得的,是老生糊涂了。”
(“没有,我差点忘了……”)
这一句话却没有说出口,单思恭也知道不该说出这句。
回府的路上果然如单得田所说,一路上的光景并不能完完全全和记忆中景象相应,也是,合该是变了……
“变了,确实变了。”
“是吧,老生虽是年岁大了,可记性还是好的。”单得田手指着一处说道“不过有些东西却是没变,那条『回客巷』里的大小铺子这么多年都没怎么变过,那巷中的火炉烤红薯的李老头前年又抱了一个孙子。”
单得田絮叨个不停,而单思恭句句却听不进心了。
蜀山离此不到些许行程,为何多年来他一直不曾看望呢?
他其实全都明白的,他只是在掩饰自己罢了。
单思恭知道他选择离家出走的那一刻,或许还能再回头,可当他真正登上蜀山的那一刻起他就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面对爹娘了。
单思恭也明白,自己所做的实际上就是在逃避,尤其是当时间越发推移,便越发不知该如何面对,以至惶恐不安,所以只得在心底不断暗示自己以此回避某些问题。
他也曾想过,自己该当是完成了当初许下的愿景,或是完成了某件符合自己能力的伟大功绩,那时他就能回家坦然的面对爹娘说一句“我没错”。
可当单思恭回想过往,他的修行时间多半在山中度过,虽是修行之道略有所得,可终是没做下何等大事以慰平生愿景,实在是……
“要不我还是……”
“少爷,前面就是家了。”
恍惚间脚步不停,原来单得田已经带着他走到家门前了。
单思恭在宅子前站定脚步,不由驻足观望,而单得田也似是明白他心中所想,便走回他身后候着。
摊眼一看,最先入目的是府门前三棵矗天古槐,槐树浓阴撒地。往槐旁看去,是上下马石、拴马的桩子。在回到中正,垂花花门,门厅壮丽,画栋雕梁。其上金匾高悬,大有官宦之风。
熟悉,太熟悉了……
“『斋庄中正』。”
单思恭轻声念出了门匾上提的四个金字,眨眼间,过往尘封的记忆逐渐复苏,诸般童事,也活跃分明起来……
“少爷打道回府,开门迎接!”
单得田这声吆喝地极其敞亮,提溜着两包茶点的他就像是自己有了什么开心事似的,自得的很。
宅门回开,从中探出两个下仆的脑袋都挤着往门外看,他们听出了单老的声音却没听懂他这声吆喝是什么意思。见单老身前站了个公子模样的小少爷,也没能认出究竟是谁,他们两个到底是跟主家的时日尚短,还没见过小主人。
单得田可管不得这么多,他只知道久去的游子今日要回家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