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街巷,人流不息……
这里是北阳府,天下一十二府『皇城』所在之府。
这里寸土寸金,一切繁荣的故事由此处开始上演。
这里充满机遇,让无数志存高远为之拼搏者,趋之若鹜。
这里有诗、有花、有金斗;这里有赋、有乐、有红颜。
这里有你一切想拥有的事物,这里有你一切去渴求的奋斗,这里,有你一切为志向的目标。
一切都在这里——
这里,就是『北阳府』!
……
--------靖崇四十五年(八年前)北阳府秋--------
时越秋分,日过午已昏,暖人的阳光透过干冷的空气洋洋的撒照在身上,只叫人懒得骨头都开始发痒了起来。想来这种时节,靠坐在自家门槛上抄着手来晒太阳,不时与过往熟人聊上几句,那敢情是极好的。
但这种慵懒的气氛显然并不适用于京城大众。
匆匆忙忙的过往路人,面上始终都带着炯炯不散的精神头,每个人都好像是带着『现在我走的每一步都能让我离我的最终目标更进一步』的信念,用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热情,来为了今天而努力着。
而在这样的人流之中,却有一个另类,癫着步,总好似是『逆』着流向一般,在众人行间漫步着。
这个小家伙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有些瘦削,但身丈已经到了猛长的年纪,这让他看起来便显得没那么瘦小。
身上穿的几件还算体面,但却沾了零星土灰,显然是自己不常打理。面上也是四五道淡淡的黑痕,就像是和谁刚打了一架被抹黑成此似的。
这样一来,乍眼看去便是个混小子样了。可细细端去,五官却又生得十分精致,尤为是一双眸子,黑亮亮的,便十分可人怜了。
想来若是好好清理一番,也是个玉琢般标致可爱的瓷娃娃。
可惜,走路的时候癫着一条右腿,约莫是早些年断过不得打理而落下的病根。
“这就是北阳府吗?进城有四五天了,感觉和外面差别不大嘛!”
行在人流之中,他边低声嘀咕着,边撩拨着自己那丛纷乱的短发,看起来满是不上心的样子。
可虽是这么说的,但他也知道,北阳府便是一国十二府之中的大富之地了,顺带着临近的几府也发展的十分好。
他是从『东阳府晋州』那边入的北阳,东阳府也是富庶之地,所以这一路上的差感,带给他的感受自然也就不大了。
不过,他可是一路从那被称为『南夷朽蠹之地』临边的几个县上徙过来的,自然知道边关等地的疾苦。
这么想来,这北阳当真是富贵无比了!
“不过这倒真是个好地方,人多钱多心眼少,干上一票值半年吶!”
嘀咕到这儿,不由揣了把怀里的一些黄白之物。其中各式样的都有,不过大半还是被敲打成块的金银首饰,毕竟,像做他这行的,只有这东西往来流通才方便些。
而他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行在人流之中,茫茫碌碌,终也不知自己的终点是在何处……不过现在看样子天色也不早了,还是先找个店家休息吧!
虽然心中对于明天的到来还是充满了迷惘,不过,就现在而言生活中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目标。
有目标对人来说总是好事的。
“起码有钱就不用再猫墙角就是了,呵呵。”
刚到一个新的环境花钱总会特别快,就好比他初到北阳之时,没半天便把手头的钱花了个干净。幸好他手艺高,不然的话到现在都得饿着肚子……
“怎么,是没钱买吃的吗?”
偏僻的墙巷角落,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子,行迹匆匆的往来路人也不大能留意的到。
在巷角的这个小孩,衣着华服,从料子上来讲都是价值非凡,但这时却满布土灰,还破裂了数个大大小小的口子。
(“这倒是有些可惜了,不过……”)
虽说是这样,可不知为何,满是倔强的抱着一柄长剑不肯松手。
(“……这好东西值大钱啊!”)
那长剑带鞘,鞘上贴金镶玉,雕纹嵌珠,一番粉饰下来其价值早就超过了宝剑本身。一看这等华贵之物,便不属兵刃,只是富贵人家用来镇宅装饰用的。
“不要害怕,你是同父母走丢了吗?我可以带你回家的哦!”
这小孩比他略矮一些,看年纪该当相近,但他毕竟是多年流浪比起这富贵人家精养的小少爷来说还是善言大方上不少。
小子只是怯生生的睁眼看着面前的家伙一通观望,不过或许是因为他现在也是幅灰头土脸的样子和现在的自己很像,所以对于对方倒也是有了几分莫名的亲切。
“不、不回家,不回家里……”
一番忸怩,家里怎么了到底也没说出口。
不过,他倒是看出来了,这小孩一脸公子样,明显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指不定就是因为什么稀奇古怪的原由离家出走不愿意回去的。
(“那这就更好下手了嘛!”)
“不回家可不行的哦!小孩子出门没有父母是会被坏人抓走的!”
他刻意用一种怪声怪调的语气说道着,想要唬住面前的这个小子,但这小子却一脸确信的说道:
“才不会!城里才没有坏人!”
(“啧!这倒是我疏忽了!”)
“但你不回家的话总会有危险的呀!你爹娘也会很担心你的!”
他赶紧为自己的忽悠找补了起来。
先前忘了这里是北阳府,不是那偏远之地,官府治安大好,也不能用骗外面小孩儿的方法来骗这里的。
先假装关心,然后获取信任,到时候套东西就简单多了。
像这种人家又不差这么点钱,自己诓了大不了到时候给人把孩子送过去,说不定人家高门大户的一高兴还多给些赏钱什么的。
“爹娘他们……不!我不回去!”
听到面前这个家伙还是要送自己回去,这小孩还是一副大不情愿的样儿。但他这时候听到小孩说话的语气,也就知道了,这孩子还是很在乎爹娘的,只是下的决心太大,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而已。
现在能和自己这么说,一方面还是北阳府地治安好他不认为自己是坏人,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他的动情晓理。
“可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他指了指对方,说道“……你总不能一直这么灰头土脸下去吧?你爹娘知道了会很心疼你的。”
“那……心疼也不回去!”
小孩子倔的很,也不知道与爹娘闹了什么矛盾,总之是死咬着一个“不回”不肯松口。正当两人就这么对峙的时候,忽然一个闷响的“咕噜~”声,让气氛变得略显微妙了起来……
他笑着叹了口气,带着幅颇为无奈的表情又重新问道:
“怎么,是没钱买吃的吗?”
是了,虽然这小孩别过头去不做言语,但闻声而言却是如此了。
“饿了几天了?”
“三、三天……”
他嘟嘟囔囔了半天,最后也只是说了这几个字。或许也是觉得自己太丢脸,话没说完就早早羞红了脸,连耳根泛上了红意,至于脑袋则更加別了过去不敢直视对方的视线。
“唉~”
对此,他也只是颇为头痛的叹了口气。
……
“吶唔吶唔吶唔……”
“哎呦,慢点,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这些都是必要的投资。”)
低头看着抱着包子就往脸上撞的小家伙,他也是一时无语。
经过几句简短的交流,他也知道了面前的这个小孩姓单,名字叫单思恭,今年十一岁,家住『北州古县』。
想了想一个富家子弟,十一岁赶了七天路走了一百多里地来到临县『湘县』,倒真是有点古怪的气性在里面。
该说他是“有毅力”呢?还是该说他“傻乎乎”呢?
“话说……”
“对了!”
他本来正要接着问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但却被单思恭抢先一步开口问了起来。
拍了拍胸口,将噎在喉头的那口包子彻底咽下,摸了摸不再抗议的肚皮,单思恭才闪着黑亮的眸子满脸好奇的问道:
“大哥哥你是从别地赶来北阳的吧?”
“嗯……对啊,听口音我不像本地的是吗。”
京中盛行官话,又因北阳府人流繁复,所以连带周围的几府之中也都常言官话。倒是偏远一点的边离之地,所言大都是叫人难懂的各类土话。
他是从南地一路北上徙来的,沿路倒也学了不少方言,只不过到了京中时日尚短,虽然官话也会说,但口语之中却难免带着些乡音,叫人听出来倒也不意外。
“那你一定听说过很多故事吧!能和我讲讲吗?”
“故事啊……”
他说到这儿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愁绪,或许在以前他会恍神,就像他曾无数次的阖目回记起那多年之前的那处绝地,又一睁眼还是现世,这样的经历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说道:
“当然,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我可是知道很多故事的!”
他刚这么说完,单思恭就已经兴奋到按捺不住。颤蹦的跳着,顺手又把剩下的小半个包子塞进嘴里,一副强忍着不让自己大叫的样子。
看单思恭这幅模样,他倒是有些清楚这小子为什么只是匆匆带了一把剑,便迫不及待的踏上行程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转头对那跳出饶远的单思恭接着说道“时候也不早了,先去找个店家,等到安顿好了,你愿意听的话我能讲到天明也不停。”
“哦!太好了!”
单思恭囫囵咽下,听到他说的不由挥耍起了那柄剑,但也并不离鞘,只是手握着剑鞘来回挥斥着,似是自己也会什么精妙剑法,要施展出来助兴似的。
“好了好了,小心剑飞出来伤到人。”
他虽是这样训斥着,却也只是遥遥的看着这幅赤子热忱之景。
谁又不曾有过这般恣意?谁又不曾有过如此童真?
他,又何尝不是像现在这般,无数次的看着别的孩童尽情美好之意?
……
就好似『镜花朝露』而已。
……
“好了,别闹了,走了走了。”
他伸手将单思恭招了回来。
就这么,他便领着单思恭行在路上,夕阳西斜,两个小小的身影被那晚霞光影拉的极长极长,直至轮廓模糊,混作一团,再难分辨……
……
所谓『镜花朝露』,便是美好、短暂,而不曾亲会吧!
……
“对了!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名字吗?随你叫一个吧,我不在意的。”
“这算什么啊?那……我能叫你‘萧大哥’吗?”
“可以啊。”
“哇!”
……
夜,华月初上,未央……
他扶着窗口,看着仍旧川流不息的街巷,倒是有些理解为什么这座城府会如此繁华。红灯映上,照的好似白日一般的明亮,但又带着白日里所没有的热情。
就好像到了夜晚才能看清这座城市的『本来』似的。
“啧,那些地方逢年过节都不见得能这么热闹上一回,这里只是平常吗?”
回头看了看在床上早已入睡的单思恭,兴许是前些日子没日夜的赶路让他太累了,刚进房间躺床上没多久便呼呼大睡了。听着房中不时微响的鼾声,他慢步轻声走到床前,没有打扰熟睡的单思恭,只是取过了他床头的那柄华剑。
“铿”声轻响,他将华剑脱鞘些许,剑身银亮,其上百锻密纹将窗外的红光夜景尽照一面,而另一面,则是将屋中熟睡的小家伙照了进去。
这小家伙面容虽然现在看来还很稚嫩,但几分英气已经初显。不过想来也是,没几分胆气的家伙,可走不了这么远的路。
现在因为熟睡的缘故,所以面上倒失了那不散的活泼,染成了满卷的平和……
(“他是因为什么才决定出走的呢?”)
他并不清楚,总之不会是因为流浪就是。
他的年纪应该大不了单思恭几岁,但他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多大。自记事起,他便开始了至今长久的流浪,年岁、姓名、籍贯什么的自然便也无从所知。
(“总之看样子不像是受过什么罪?”)
他也不大清楚,不过应该是不会的。
他把着的这柄长剑,是单思恭在听过自己的故事后,强塞到自己手中的。说这样的一柄“神器”,应当交给到真正适合它的人的手中。
(“至少没受过什么骗是肯定的。”)
这一点他清楚得很。
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在没弄清楚他是什么来头之前,还是多谨慎些为好。”)
“哎呀哎呀,长夜多情啊……”
长剑还鞘,似是将映射于剑身上的光景情思也一并收还了起来,他摇了摇头将长剑挂到了腰间。既然自己接受了这份礼物,那至少在他的冒险路上多少做些看护吧。
“‘萧大哥’?真是个奇怪的称呼。”
……
自此之后,他的行程便有了目的,虽然不是他的目的;流浪之时,身旁也有了同行者,虽然不是永远的同行者。
他会缠着让他讲故事,耍剑。
他则会跟在他旁,尽力为他寻找着他的目的地。
直到,那一天……
初入冬,雪初降,至起初。
单思恭领着他行到了这座城的东城门口准备出城,忽的应地旋起一阵旋风来,凌冽如刀,只教人睁不得眼。
他突然停下步来,抬头看向了那城墙之上随风而动的城旗旗帜,一时没了动作。
单思恭听见身后没了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他的萧大哥站定在那里抬头不知看着什么,不由疑惑问道:
“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他只是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
单思恭没弄明白,便接着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蜀山』……真的在那边吗?”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单思恭。
单思恭说要去蜀山求道,然后学一身本事出来行侠仗义,浪迹江湖。但说到底,他们并不知道蜀山的所在。
“蜀山就是在北阳府临地的,这一点我常听我爹提起。”单思恭只是如此争辩道。
他抚着额头,满是无奈的说道“那是一府之地。”
一府之大,他流浪这么多年,到底也没走过几个府地。
他也听说过蜀山便在北阳附近,但具体位于何处他那时也并不在意,所以自然不会刻意打听。他已经知道了单思恭是在朝高官之子,在他躲过护卫离家走后,单父便不断的派人寻找。
在带他躲过数次围找之后,他也只能放弃向那群敏感的家伙询问蜀山的方向来自讨苦吃。
“话说‘一府’到底有多大你真的知道吗?”
“那、那、只要诚心向道,总能找到蜀山的!”单思恭听了那话也涨红了脸,半天只嘟囔出这么一句话来。
闻言,他只是摇了摇头,也不再去同这个只从戏文中了解世界的小公子计较些什么。
“好吧好吧。”
他无奈的摆了摆手,示意单思恭不必在意继续带路前走便是了。
单思恭转过身去正要走,恰好又是一卷大风迎面袭来,冷风携着雪花迷得两人一时也是睁不开眼来。
那城门之上的旗帜便也随风一下,重重的向那单思恭身后落了下来……
“嗯!?”
“啊!萧大哥你没事吧!”
单思恭闻声转头望去,最先入眼的,却是一位白衣老者。
只见这身着白鹤氅裘的老者,扶手提住了那高坠的城旗,而旗柄只离他的头顶不余半寸之距。
这老者提手轻扬,那城旗便倏忽飘回了原处,稳稳当当,悄然低声。这时,那城门守卫恰好转过身来巡视,平静自然,却是连这城旗的反复都未曾注意得到。
“奥!奥!!奥!!!”
单思恭见这一手,看的眼都直了,张着嘴一时只是发出无意义的呜呼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面前站的究竟是什么人……
“仙人!你是仙人!收我为徒吧!”
“单思恭,单青之子,家住北阳府北州古县,年岁十一。”
这老仙人转过身来,对着单思恭一条一条的说道。
而单思恭听见这老仙人在介绍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显然第一次面对自己所向往的仙人,他也是激动到无法自抑了。
“我与你的双亲见面,他们同意你去修仙求道。”
老仙人说到这儿伸出手来,就像是要迎接单思恭一同离去一般。而实际上单思恭也确实伸出了手来,迈步上前,眼看就要搭上去了……
“你就是……‘蜀山仙人’?”
“是‘蜀山派的仙人’哦。”
这老仙人转过身来,面上带着像是自古不变的一派和善,眯眼笑道。
但他哪管这老头和不和善?
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说是受托要带人走,说完直接就要走人……
怎么看都像是江湖骗子吧?
“都一样,都一样……”他只是扬着手这么随口说道“……就这么‘直接’走了是不是不太好?”
他用着询问的语气小心说道“毕竟,你看单思恭‘离家’这么久,是不是应该先‘回一趟家’,‘见一面爹娘’再说?”
他是这么说的,但可惜单思恭与他毫无默契可言,说了这么多却分毫没有听进去,倒是这老仙人听了进去。
老仙人闻言只是笑了笑,他又怎么听不明白面前这小子所言指代着什么。
说到底,还是他出现的太突然,以至于看起来像了骗子,所以才试探自己敢不敢去见自己说的人。
但老者却并没有解释些什么,只是继续向两个介绍到:
“我是蜀山派的掌门之人,你们二人可称呼我为『清华』。”说到这儿转头看向了单思恭,接着问道“单思恭,你可愿上蜀山拜门求道?”
“愿意!”
几乎是那清华话音刚落,单思恭便迫不及待的开了口,完全不给他插口的间隙。
在得到单思恭的回复之后,清华并未立刻行动,而是转过身去,伸手问道:
“那么你呢?”
“我?”
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叫『清华』的还会来询问自己。
说到底,这件事本身就跟他扯不上一点干系,他也差不多看出来了,这老仙人面容祥和可亲,似是修习过什么静心心法的,就算不是他所说的什么蜀山派掌门,也该是一个道行高深的老修士,不至于杀人越货什么的。
单思恭的父母该是上山求过,这老修士才会出面的。
而现在要收单思恭入山为徒,也约莫是看出了单思恭有天赋,起了爱才之心什么的。
这种事他也见过很多,那些偏远地方的家族门派见到有天赋的子弟,也会强夺,只不过蜀山在这方面做得更加人道,倒没听说过什么强收门徒,都是听说没能拜进山门。
“不去。”
他摇了摇头,并没有展现出多大兴致的样子。
蜀山收徒,若是年幼家有监护者,则会征求『监护』与『当事』二者意见,若意见相同,则可。
自蜀山开派以来,从没听说过什么强抢天才子弟的事,这方面倒是口碑极好的。
“这样就拒绝了吗?”清华闻言只是笑着问道。
那单思恭也凑了上来,紧忙招呼道“对啊!对啊!蜀山上都是仙人!很厉害的!”
“嘶~”
他见状,面对二人如此强烈的希冀,也像是做出番深思熟虑的说道:
“不去!”
语气果断,态度坚决。
但话又说到这儿,他反倒是心里奇了怪,按理说自己若是如此当面回绝的话,这号清华的也没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
好像是带着极大地兴趣似的,希望将自己带去蜀山啊。
“诶……”单思恭听闻他还是这样说,面色登时一变,先前的兴奋再也不见,如同染上股莫大的悲哀似的。
“何必如此武断呢?”清华依旧没有放弃,还是那副和善的样子,笑道:
“未曾见过蜀山的壮丽,又何言非想呢?”
“嗯?”
他显然是没想过清华会这么说,自己两次回绝都不能阻断他的想法吗?
还真是个想当然的人啊!
“不必了,我……”
“欸,毋需多言,待到见过蜀山,再做定夺吧。”
清华拂袖一挥,二人便直接拢到了他的袖下,旋即踏步而行,飘然离去。道旁之人不经意间,那清华便已带着二人,消失在了天际。
……
“对了,小子,你叫何名啊?”
“他叫……”
“随便吧,我不在意的。”
“无名无姓吗?嗯,你到蜀山之后,总不能还像现在这样身无名讳。既然你习惯让别人随意称呼,那么,我便叫你『东郭偃』吧。”
“随你。”
“诶?‘萧’多好听啊!”
……
--------时随流转承历元年蜀山三清殿前--------
“什么情况!业果破封闯出来了?!”
“敌袭!敌袭!快去召集执法堂弟子!”
“冷静,还是先去通报掌门出面!”
“等等!”
其间的一位长老忽的联系起掌门先前传唤东郭偃的那件事,立刻反应了过来,言道:
“定是那东郭小子搞的鬼!”
看着习武场前潦倒的诸多弟子,以及饶远各房飘散的莫名黑烟,被惊走神的众长老终于反应得过。其中最为急躁的罗基长老登即推搡出来,喝到:
“从事!三清殿从事弟子何在!”
再怎么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三清殿门前的守护弟子也应该推门进报才对,而不是……
“从事弟子都倒在地,看样子,怕是没半天爬不起来了。”
……同那寻常弟子一般,互相拉扯着衣襟,面上青肿满片的瘫倒在地。
“东!郭!偃!传言『执法堂』执法弟子立刻传唤东郭偃前来!”弃怒觉得发生这么大事,还是应该先把那东郭偃捉过来好好责罚一番才是。
“不必!待我亲去将他招来!”
就连一贯冷静的静若长老此时也按捺不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竟还真敢再做出这样的事来,怪不得掌门会亲面传唤,这简直让他这个师父面上无光。
正当众人要去料理后事之时,只听那殿门“吱呦~”转开,悠悠传来一句:
“不必了,那东郭小子,现在应该已经下山去了。”
话音刚落,从那殿门走出的清华缓缓行到众人之间,还未等说些什么,便又像是下逐客令一般,抬手言道:
“还烦请诸位长老且归各房主持工作,过些时候便要重缮那锁妖封印了。”
众位长老听掌门说到这儿,虽然心中也有千般不解,但也知道这件事情也就此打住,自己等人便要去收拾此事的后续。
……
随着掌门的回身,以及多数执事长老的离去,寥寥几位赋闲长老在路上不由感叹道:
“掌门还真是偏袒那东郭小子啊!”
“这么想来,当初他也是由掌门带回来的啊。”
“是啊,那时还强塞给了静若长老做弟子。”
……
--------蜀山门记房(南阁)前--------
“还记得我和你说的那些话吗?”
“记得,放心吧偃哥儿,不会出错就是。”
“哎呀,我就怕你天天在厨房待的脑瓜待傻了,到时候演不好。”
“我尽力,尽力演吧……”
在门记房前,身着常服的东郭偃正悄悄地和范海东勾肩商议着些什么事,就见绕远匆匆赶来一个人,提着剑,气势冲冲的叫嚷道:
“休走!犯下此等罪过,我定要带你去掌门面前痛陈利害!”
说这话的,正是单思恭了。
眼见他正要赶来,东郭偃一把推开勾搭的范海东,转而抱着他的肩膀满是不舍的说道“兄弟,你为我备的干粮我已带好。我既又犯此重罪,掌门定不姑息,重罚难当,我意就此别过,从此你我天各一方,往来江湖路远,以求再见!”
“偃哥儿!”
“海东兄弟!”
“休走!”
“哎呀!抓你的人来了!”
“不好!别话再不多言!我去矣!”
说完,东郭偃彻底推开范海东,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跑去。单思恭见他还真跑下了山,也不多想,迈步便追。范海东眼见他真去追了,还不忘给自己加戏,拦着单思恭就说:
“偃哥儿!你走!你快走啊!我这边给你拦着他!”
“落手!”
单思恭一步不停,召剑就往范海东身上刺去。
范海东也不是真心想拦,单思恭也不是真心想刺,就那么招呼一下。他一偏来,他一扭,单思恭便收剑从他身侧略了过去,堪堪只慢了那么一点而已。而范海东对此大为满意,认为自己算是做了十足的努力。
范海东一人站定门前,别着头得意道:
“我这多棒啊!”
话说这东郭偃出了山门一路下山走的极快,而后追赶的单思恭也是分毫不逊还要快上些许,两人一去一赶不多时便到了山下,眼看单思恭就要追上忽的面前光景一阔,原来是出了山林已到了蜀山山脚。
“老大,马已经备好了!”
“马?”
单思恭看着来人,正是齐营丘,齐营丘从山脚营家中牵了四匹高马,还在马身上挂了不少行囊。眼看此景,单思恭正寻思着这是什么意思,却见前逃的东郭偃脚步一定,直直扭回身来,笑道:
“好!单思恭听命!”
“‘听命’?”
单思恭一愣,却是不知他这又是闹哪一出。
“掌门有命,命菜园执事东郭偃带队下山,寻觅蜀山派开门师祖之旧迹,不限伙同,不限有无,不限归期,特命尊此!”
“掌门特命?”
单思恭听了这话不由收了剑,看着一本正经的东郭偃也不知道他这话说的是真是假,又究竟是什么来头,但看他这架势倒真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既是掌门特命,那命证何在?”
听单思恭这么说,东郭偃自是早有准备,他从怀中摸出个玉润光洁的小令,说道“既是出任,自然有命证在身。”
单思恭接过他递来的命证小令一看,发现果然是特命小令无误,虽然还是有些摸不清头脑,但也只能相信。
“既然如此……那便等你完命归山之后,再行受罚不迟。”
说完,单思恭回身便走,东郭偃见状,直接绕到了他的身前,说道“我演这一出总不至于是逗你玩吧?我都说了‘不限伙同’了,晃你下山为了什么现在还不明白?”
“这、不行不行!我乃长事,平日里诸多事务在身,更添传武重责,切不可随意离山、离山……不可不可!”
“诶?他们都能下山,你为何下不得山?”
“他们?”
正当单思恭疑惑着他说的是为何人的时候,却见范海东背着行囊也从山下走来,同时还不忘向自己这边招招手。
“对啊,齐营丘和范海东会和我们一起出任哦。”
单思恭听了这话,不由回身看向马背上的齐营丘,问道“你不是说你是出来制订竹材,准备为今年新到的弟子先制好腰牌,忙的很吗?”
“额,往年多做了不少腰牌胚子呢!就在杂物仓里堆着一批呢,到时候直接取用就是,不够的话……不够的话我身为管事的执事,这种小事也轮不到我亲自去做吧?到时候那些小师弟们会做好的。”
说完这话,范海东也走了过来,正要上马却被单思恭一把拦下,他又问道:
“你不是厨房执事?你走了山上一众弟子的吃饭问题怎么办?”
“要是山上全部弟子的饭都由我来做,我这一天灶台烧炸了也来不及吧?”范海东笑了笑,说“再者说,你见过那家酒楼是主厨亲自动手炒大锅菜的?”
“那你……”
单思恭辩又不过就又指回了东郭偃身上,东郭偃也是摊手一笑,说道“我就更不必担心了,我的菜园交托给了国老照料,收成只会比我在时还要多。而且,国老他本身就喜爱种菜要多过照看草药,我交班给他的时候他还很高兴回归老本行呢,还让我不必着急晚些回来他好多种些时。”
单思恭闻言举目四望,周围竟是没有一个同他一般身肩要职不可脱离的。
“但我可是……”
“诶!吃饭都不用愁了还愁没人授课?”东郭偃说到一半,又看向齐范二人道“吃饭、身份、本事,我们担的这些事也只是听起来很大而已,离了我们对它本身不会有任何影响。”
“对。”“确实。”
“而且如果只是走了我们几个蜀山派就要派门凋敝,那蜀山派也就确实该消失了。”
“所以……我对蜀山其实不重要?”
单思恭讷讷地说道。
“不是我们不重要,而是蜀山对我们来说不应该是全部,如果一直留在蜀山,我不知道你会如何,总之我是一定会后悔的!”
东郭偃说完这句,直接拍马上鞍,勒马笑道“再说了,我们只是去执行掌门的特命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么畏首畏尾可非大丈夫所为!”
“哼!”
听了这句话,单思恭也接过了为他准备的背囊挂在马身后翻身上马,利索的将那一众杂念抛在身后,拍马前去了。
看着策马而去的单思恭,在后的东郭偃驾马在齐范二人之间指手笑道“你们看,我就说演这一出他肯定会跟我们走,是不是没说错?”
“我是信老大你的,我当初就没说不信。”
“我当初也没说偃哥儿这招不行啊!我只是说他不容易跟我们下山走而已。”
“海东也没说错,如果是在山上的话确实不容易让他跟我们走,但山下就不一定了。”
“为什么?”范海东并不明白。
“因为他比我们都爱蜀山了,也太放不下这里了。”
“那到山下就不爱了吗?”
“爱,但眼前不同的景色到底让他对山上的生活蒙了层纱,也让他看到了自己本该看到的东西。”
“是什么?”
“是……”
“诶!这一会儿单长事就已经跑远了!我们要不要去追?”
范海东眼见这才没一会儿就看不见单思恭的身影了,不由打断了东郭偃的话,有些担心单思恭他会不会跑丢。
“追?不用,虽然他已经下山了,但下山的目标是什么他现在可还不清楚呢。”东郭偃驾马慢行,领在二人身前说道“好了,慢慢走就是了,这一次任务可不知道要走多久呢,急不得。”
就这么,东郭偃便驾马领着齐营丘与范海东二人慢慢的驶离了蜀山地界,向着新的目标前进去了。
……
命运若是既定的话,又为何一定无趣呢?
人生之事不能尽知,想来也是因为,那『无知』才是生命最大的乐趣吧!

